林振邦被捕後的第七天,沈清禾接到了瑞士銀行的電話。
一位自稱是銀行風控部門主管的男士用流利的英語告訴她,林振邦名下的一個保險箱因“涉及刑事案件”被暫時凍結,但據銀行記錄,沈清禾的母親沈靜書女士是該保險箱的“隱形共有人”。
“隱形共有人?”沈清禾握着手機的手微微顫抖。
“是的。據文件顯示,沈靜書女士於十五年前與林振邦先生共同開設了這個保險箱,並約定在特定條件下,保險箱內的物品將完全歸她或她的指定繼承人所有。”主管的聲音平靜專業,“林振邦先生被捕後,我們據協議啓動了審查程序。如果您能提供身份證明和關系證明,可以申請開啓保險箱。”
沈清禾的心髒狂跳起來。她從未聽母親提起過這件事。
“特定條件是什麼?”
“文件顯示是‘當林振邦先生無法履行保管責任時’。”主管頓了頓,“目前的情況顯然符合這一條件。”
掛斷電話後,沈清禾坐在窗前,看着秋陽光透過玻璃灑在木質地板上,形成一片溫暖的光斑。那盆多肉植物在陽光下舒展葉片,邊緣泛着淡淡的紅暈,像在微笑。
母親的畫可能就在那個保險箱裏。
這個認知讓她既興奮又不安。興奮的是八年的追尋終於看到了希望,不安的是這意味着母親和林振邦之間的關系比她想象的更復雜。
手機再次響起,這次是墨臨淵。
“瑞士銀行聯系你了?”他開門見山。
沈清禾不意外他知道——在處理林振邦案子的過程中,墨臨淵幾乎全程參與。
“嗯。他們說母親是保險箱的隱形共有人。”
電話那頭沉默片刻:“需要我陪你去嗎?”
這個問題很簡單,但沈清禾聽出了其中的深意。林振邦被捕後,她和墨臨淵之間的關系變得微妙而脆弱。兩人都知道離婚要推遲三個月,但誰都沒有提那之後的事。
“好。”沈清禾最終說,“什麼時候出發?”
“明天。我讓陳秘書訂機票。”
“墨臨淵。”沈清禾輕聲叫他的名字,不是“墨先生”,不是“你”,是他的名字。
“嗯?”
“到了瑞士,我們能...暫時忘記那些協議和交易嗎?”她看着窗外飄落的銀杏葉,“就當是兩個普通人,去完成一件事。”
電話那頭安靜了很久,久到沈清禾以爲他掛斷了。
“好。”墨臨淵的聲音低沉,“我答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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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往蘇黎世的航班在次傍晚起飛。
頭等艙裏,沈清禾靠在窗邊,看着雲層在夕陽下染成金紅色。墨臨淵坐在她旁邊,正在看一份文件,但沈清禾注意到,他已經很久沒有翻頁了。
“緊張嗎?”她輕聲問。
墨臨淵抬眼:“什麼?”
“去開那個保險箱。”沈清禾轉頭看他,“你看起來比我還緊張。”
墨臨淵合上文件,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我在想林振邦和嶽母的關系。”
他自然地用了“嶽母”這個詞,沈清禾的心微微一動。
“母親從未提起過他。”她說,“至少在我面前沒有。如果不是那批畫失蹤,我甚至不知道林振邦這個人。”
“但他們一起開了保險箱,說明關系不一般。”墨臨淵分析,“十五年前...那時候嶽母還在世,林振邦也還不是現在這樣。”
沈清禾想起母親晚年時,偶爾會對着那些畫發呆。那時她以爲是母親在懷念藝術夢想,現在想來,也許其中還有別的故事。
“等開了保險箱,也許就能知道答案了。”她說。
空乘送來晚餐,兩人安靜地用餐。期間墨臨淵幾次欲言又止,最終只是給她倒了杯水。
“謝謝。”沈清禾接過水杯,指尖不經意擦過他的手指。
那個瞬間,兩個人都頓住了。
沈清禾抬起眼,對上了墨臨淵深邃的目光。機艙內的燈光昏暗,他的眼中映着小小的她,專注而認真。
“清禾。”他低聲說,聲音在引擎的嗡鳴中幾乎聽不見。
“嗯?”
“這三個月...”他停頓了一下,“我們可以試着重新開始嗎?”
沈清禾的心髒漏跳了一拍。她看着這個男人,這個她名義上的丈夫,這個她曾以爲只是交易夥伴的人。
“重新開始什麼?”她問,聲音很輕。
“所有。”墨臨淵握住她的手,動作很輕,像是怕驚擾到什麼,“忘掉協議,忘掉交易,忘掉那些算計和試探。就當我們是剛認識的兩個人,從零開始。”
沈清禾的手指在他掌心裏微微顫抖。她能感覺到他掌心的溫度和薄繭,能聞到他身上熟悉的雪鬆香,能看到他眼中罕見的、不加掩飾的真誠。
“爲什麼?”她問,“墨臨淵,你爲什麼想重新開始?”
墨臨淵看着她,眼神復雜:“因爲當我看到林振邦威脅你的時候,我第一反應不是墨家的利益,不是協議,而是...我不能讓你受傷。”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因爲當我想到三個月後你會離開,我竟然感到恐慌。這不是一個理性商人該有的情緒。”
沈清禾的眼中涌起一陣溼熱。她想起這些子以來,他的保護,他的幫助,他那些看似冷靜實則關切的話語。
“那墨辰宇呢?”她問出了那個一直橫亙在兩人之間的問題。
墨臨淵的眼神暗了暗:“我知道你們在巴黎的過去。我也知道,那已經是過去的事了。”
“你怎麼能確定?”
“因爲我確定你現在看的人是我。”墨臨淵的手指輕輕摩挲她的手背,“沈清禾,我不是在要求你立刻愛上我,也不是在你做選擇。我只是在請求一個機會——給我們彼此一個重新認識的機會。”
飛機穿過雲層,輕微的顛簸讓兩人的手握得更緊。
沈清禾看着窗外逐漸暗下來的天空,星辰開始顯現,一顆,兩顆,越來越多。
“好。”她聽到自己說,“我們重新開始。”
墨臨淵的手收緊了一瞬,然後緩緩鬆開。他沒有說謝謝,也沒有露出勝利的表情,只是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如釋重負的輕鬆。
那一刻,沈清禾忽然明白,這場始於契約的婚姻裏,陷進去的不只她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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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黎世下着小雨,整座城市籠罩在灰蒙蒙的水汽中。瑞士銀行的私人貴賓廳裏,沈清禾和墨臨淵見到了那位電話裏的主管,漢斯·穆勒先生。
“沈小姐,很高興見到您。”穆勒先生五十多歲,穿着得體的深灰色西裝,氣質儒雅,“所有文件都已審核完畢。只要您籤字確認,就可以開啓保險箱了。”
他遞過一份厚厚的文件,沈清禾仔細閱讀。文件詳細記錄了保險箱的開設過程——十五年前,沈靜書和林振邦共同開設,兩人各持一把鑰匙,並約定在特定條件下,箱內物品歸沈靜書及其繼承人所有。
“我母親爲什麼會和林振邦開保險箱?”沈清禾問出了最核心的問題。
穆勒先生推了推眼鏡:“據當時的記錄,沈女士說這些是她最重要的收藏,需要一個安全的地方保管。林先生是她的...老朋友,願意提供幫助。”
這個解釋很官方,但沈清禾聽出了其中的保留。
籤完字後,三人來到地下保險庫。厚重的金屬門緩緩打開,裏面是一排排編着號碼的保險箱。林振邦的保險箱編號是1709。
穆勒先生用銀行的主鑰匙,沈清禾用母親留下的那把——那是她在整理母親遺物時發現的,一直不知道用途,直到現在。
兩把鑰匙同時轉動,保險箱發出輕微的“咔嗒”聲,門開了。
裏面沒有沈清禾想象中的畫作,只有三個文件袋和一個深紅色的絲絨盒子。
沈清禾先拿起那個絲絨盒子,打開——裏面是一條鑽石項鏈,設計成藤蔓纏繞玫瑰的造型,精致得令人屏息。項鏈下面壓着一張小卡片,是母親的字跡:
“給我最愛的清禾,願你如玫瑰般美麗,如藤蔓般堅韌。”
她的眼淚瞬間涌了上來。這是母親去世前一年設計的,說等清禾結婚時要送給她。但後來母親病重,這件事就被遺忘了。
沒想到,它一直在這裏。
沈清禾小心地收起項鏈,然後打開第一個文件袋。裏面是那十七幅畫的完整產權文件,全部登記在沈靜書名下,期是十五年前。
第二個文件袋裏是一封信,母親寫給她的信:
“親愛的清禾,當你看到這封信時,媽媽可能已經不在你身邊了。有些事我一直沒有告訴你,現在也許是時候了...”
信很長,母親用平靜的筆觸講述了一個沈清禾從未知曉的故事。
二十年前,沈靜書在巴黎留學時,與同樣學藝術的林振邦相識相戀。他們曾有過一段美好的時光,一起畫畫,一起逛博物館,一起夢想着開一家畫廊。
但現實很殘酷。林振邦家境優越,家族不可能接受一個普通家庭出身的藝術生。在家族的壓力下,他最終選擇了妥協,回國繼承家業,娶了門當戶對的妻子。
沈靜書心碎離開,獨自完成了學業。後來她遇到了沈清禾的父親,結婚生子,過上了平靜的生活。但她從未停止收藏藝術,那些畫作是她對青春和夢想的紀念。
“林振邦後來聯系過我,說他很後悔,想補償我。”母親在信中寫道,“但我告訴他,我不需要補償,只需要他幫我做一件事——保管好這些畫。因爲我知道,你的父親並不真正理解藝術的價值,我怕有一天這些畫會流失。”
“我讓林振邦承諾,如果有一天他無法繼續保管,這些畫必須完整地歸還給你。這是他對我的虧欠,也是他唯一能做的補償。”
信的結尾,母親寫道:“清禾,媽媽這一生有過遺憾,但從未後悔。因爲所有的選擇都讓我成爲了我,也讓我有了你。你要記住,藝術是永恒的,愛也是。即使形式會變,但真心永遠不會消失。”
沈清禾的眼淚滴在信紙上,暈開了墨跡。墨臨淵輕輕攬住她的肩,無聲地給予支持。
第三個文件袋裏是一些照片——年輕的母親和林振邦在巴黎的合影,在盧浮宮前,在塞納河畔,在畫室裏。照片上的兩人笑得燦爛,眼中都是對未來的憧憬。
還有一張是母親抱着剛出生的沈清禾,站在一幅雷諾阿的畫前。照片背面寫着:“我的兩個最愛——藝術和清禾。”
沈清禾抱着這些文件,靠在墨臨淵肩上,終於放聲大哭。八年的追尋,八年的執念,在這一刻終於得到了答案。
母親沒有拋棄那些畫,她只是用一種特殊的方式保護了它們。
而林振邦...他終究辜負了母親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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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銀行出來時,雨已經停了。蘇黎世的天空露出一角湛藍,陽光穿過雲層,灑在溼漉漉的街道上。
沈清禾抱着那個裝着所有文件的公文包,走在墨臨淵身邊。兩人都沒有說話,但氣氛不再像來時那麼沉重。
“接下來怎麼辦?”走到湖邊時,墨臨淵問。
沈清禾看着湖面上遊弋的天鵝:“畫還在警方那裏作爲證物。等案子結束後,應該可以拿回來。”
“然後呢?”
沈清禾停下腳步,轉身面對他:“墨臨淵,你說要重新開始。那我們重新認識一下吧。”
她伸出手,笑容清澈:“你好,我是沈清禾,一個藝術史學者,偶爾也懂點經濟學。我喜歡看書,喜歡安靜,喜歡養多肉植物。討厭虛僞,討厭被控制,但願意給真心一個機會。”
墨臨淵看着她,眼中閃過笑意。他也伸出手,握住她的:“你好,我是墨臨淵,一個商人,偶爾也懂點藝術。我喜歡效率,喜歡掌控,但最近開始學着放手。討厭背叛,討厭算計,但願意爲你改變。”
兩人的手緊緊相握,在蘇黎世秋的陽光下。
“那麼,沈清禾小姐,”墨臨淵微微低頭,看着她,“你願意給這個笨拙的商人一個機會,讓他學着去愛嗎?”
沈清禾的眼中泛起淚光,但嘴角揚起笑容:“我願意。但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不許再把我當所有物。”她說,“我們是平等的兩個人,互相尊重,互相扶持。可以吵架,但不能冷戰;可以有不同的意見,但不能不溝通。”
墨臨淵點頭:“我答應你。”
“還有,”沈清禾補充,“那三個月後...我們可以不離婚嗎?”
這個問題問得很輕,但墨臨淵聽出了其中的重量。他看着她眼中的期待和不安,心中涌起一陣暖流。
“我從來沒想過要離婚。”他低聲說,“即使在你提出的時候,我也只是用各種理由拖延。因爲我發現...我舍不得讓你走。”
沈清禾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但這次是喜悅的淚水。
墨臨淵輕輕擦去她的眼淚,然後低下頭,吻住了她的唇。這個吻不同於以往的強勢霸道,而是溫柔、珍惜、小心翼翼的,像對待易碎的珍寶。
湖邊的風吹過,揚起沈清禾的發梢。遠處鍾樓的鍾聲響起,驚起一群鴿子,撲棱棱飛向藍天。
一吻結束,兩人額頭相抵,呼吸交織。
“沈清禾,”墨臨淵輕聲說,“我可能還不懂怎麼好好愛一個人,但我會學。給我時間,好嗎?”
沈清禾點頭:“我也在學。學着信任,學着依靠,學着在保持自我的同時,讓另一個人進入我的世界。”
兩人相視而笑,那笑容裏有釋然,有希望,有對未來的期待。
回程的飛機上,沈清禾靠在墨臨淵肩上睡着了。她夢見母親,夢見那些畫,夢見一個陽光燦爛的花園,母親在那裏對她微笑。
墨臨淵看着她的睡顏,輕輕將毯子往上拉了拉。手機震動,是墨辰宇發來的信息:「大哥,清禾還好嗎?」
墨臨淵沉默片刻,回復:「她很好。辰宇,有些話我想跟你說。」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墨辰宇很快回復,「清禾選擇了你,我尊重她的選擇。但大哥,如果你讓她受傷,我不會放過你。」
「我不會。」墨臨淵打字,「我會好好對她,用我的一生。」
發完這條信息,他關掉手機,看向窗外。飛機正穿過雲層,下方是連綿的阿爾卑斯山,山頂覆蓋着皚皚白雪,在陽光下閃耀着聖潔的光。
他想起沈清禾說過的話——最美的玫瑰,總是有着最尖銳的刺。
但現在他明白了,那些刺不是用來傷害別人的,而是玫瑰保護自己的方式。而他,願意成爲那個懂得欣賞玫瑰之美,也尊重它的刺的人。
沈清禾在睡夢中動了動,更緊地依偎進他懷裏。墨臨淵輕輕吻了吻她的額頭,低聲說:
“睡吧,我的玫瑰。我們回家了。”
窗外,雲海翻涌,陽光燦爛。
而這場始於契約的婚姻,終於在這一刻,找到了真正的起點。
不是結束,是開始。
不是交易,是真心的交換。
不是牢籠,是兩個人攜手走向未來的承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