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痛。
這是沈清禾恢復意識時的第一個感覺。不是中彈時那種尖銳的撕裂痛,而是一種鈍重的、彌漫全身的酸痛,像被重物碾壓過。
然後,她聞到了消毒水的味道。
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陌生的天花板——簡潔的白色,沒有裝飾,只有一盞嵌入式的光燈。她躺在一張醫療床上,身上連着各種監控儀器,點滴瓶裏的液體正一滴滴注入她的靜脈。
“你醒了。”一個溫和的女聲在旁邊響起。
沈清禾轉過頭,看到一個穿着白大褂的女醫生正站在床邊記錄數據。醫生大概三十出頭,氣質溫婉,但眼神銳利專業。
“我在哪?”沈清禾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見。
“夜風幫的醫療中心。”醫生放下記錄板,倒了杯水,用吸管喂給她喝,“別擔心,你很安全。”
夜風幫...墨臨淵的醫療中心。
沈清禾想坐起來,但口傳來的劇痛讓她倒吸一口冷氣。
“別動。”醫生按住她,“你口中彈,離心髒只有兩厘米。手術很成功,但需要靜養。”
“安雅...墨臨淵...”沈清禾急切地問。
“孫安雅小姐已經安全,她姐姐在照顧她。”醫生說,“至於墨先生...他在外面,已經守了你三天。”
三天?她昏迷了三天?
沈清禾的腦海中閃過最後的畫面——飛來,她撲向墨臨淵,然後是劇痛和黑暗。
“他...沒事吧?”她問。
“他沒事。”醫生的表情有些復雜,“但你有事,沈小姐。”
沈清禾心中一緊:“什麼?”
醫生拿起一份報告,沉默了幾秒,才開口:“在爲你做手術前的全面檢查時,我們發現了一些...意外情況。”
她看着沈清禾,眼神裏有同情,也有擔憂:“你懷孕了。六周。”
時間仿佛靜止了。
沈清禾盯着醫生,以爲自己聽錯了:“什麼?”
“你懷孕了,六周。”醫生重復,“孩子很頑強,中彈和手術都沒影響到他。但你的身體狀況很差,需要特別護理。”
懷孕...六周...
沈清禾的手不自覺地撫上小腹。那裏平坦如常,沒有任何感覺。但就在那裏,有一個小小的生命正在生長。
她和墨臨淵的孩子。
這個認知讓她心中涌起復雜的情緒——驚訝、迷茫、恐懼,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喜悅?
“墨先生知道嗎?”她問。
醫生搖頭:“他只知道你的傷勢,還不知道這件事。作爲醫生,我認爲應該先告訴你,由你決定是否告訴他。”
沈清禾閉上眼睛。這個消息來得太突然,在她剛剛經歷過生死之後。她需要時間消化。
“我想一個人待會兒。”她說。
醫生理解地點頭:“好。但別想太久,你需要休息。我半小時後回來檢查。”
門輕輕關上,房間裏只剩下醫療儀器規律的滴滴聲。
沈清禾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她的手一直放在小腹上,仿佛能感覺到那個微小生命的脈動。
六周...大概是在瑞士的時候,或者回來後不久。那時她和墨臨淵剛剛決定重新開始,感情最濃烈的時候。
這個孩子,是他們關系的見證,也是...變數。
她想起墨臨淵的多重身份,想起那些隱瞞和欺騙,想起幽靈船上他摘下面具時眼中的淚水。
這個男人,她愛他,這是確定的。但她也恨他的隱瞞,恨他把一切都計劃得那麼周密,恨他總是把她排除在外。
現在,他們有了孩子。
這意味着什麼?是新的開始,還是更復雜的糾纏?
門外傳來輕微的響動,然後是墨臨淵壓抑的聲音:“她醒了嗎?”
“剛醒,但需要休息。”醫生的聲音,“墨先生,你也需要休息。你已經三天沒合眼了。”
“我沒事。讓我看看她。”
“十分鍾。她身體很虛弱。”
門開了,墨臨淵走了進來。
沈清禾轉頭看向他。他看起來很糟糕——臉色蒼白,眼下有濃重的黑眼圈,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白襯衫皺巴巴的,上面還沾着血跡。
那是她的血。
看到沈清禾睜着眼睛,墨臨淵的腳步頓住了,像是怕驚擾到什麼。他的目光在她臉上流連,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恐懼、愧疚和...愛。
“清禾...”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我沒事。”沈清禾輕聲說。
墨臨淵走到床邊,小心翼翼地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好像怕碰碎她。他伸出手,想觸碰她的臉,但在半空中停住了。
“對不起。”他低聲說,聲音裏有沈清禾從未聽過的顫抖,“都是我的錯...我不該讓你去,不該...”
“是我自己的選擇。”沈清禾打斷他,“我選擇了撲上去,選擇了保護你。和你無關。”
這話讓墨臨淵更加痛苦。他低下頭,雙手捂住臉,肩膀微微顫抖。
沈清禾從未見過他這個樣子。在她眼中,墨臨淵總是冷靜、克制、掌控一切。但現在,他像個無助的孩子。
“別這樣。”她輕聲說,“我真的沒事。”
墨臨淵抬起頭,眼眶發紅:“醫生說離心髒只有兩厘米...如果再偏一點...”他說不下去。
“但沒有偏。”沈清禾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鬆,“我運氣好。”
墨臨淵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緊,像怕她消失:“清禾,我發誓,以後不會再讓你陷入危險。無論發生什麼,我都會保護你,用我的生命。”
他的眼神太認真,太沉重。沈清禾心中涌起一股沖動——告訴他孩子的事。
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現在不是時候。他們之間還有太多問題沒解決,太多真相沒坦白。孩子不應該成爲籌碼,也不應該成爲負擔。
“趙金勇呢?”她換了個話題。
“抓住了。”墨臨淵的表情冷了下來,“國際刑警已經接手,翡翠蛇的主要成員一網打盡。那批唐代文物也找到了,在林振邦的一個秘密倉庫裏。包括你母親的那些畫。”
沈清禾的心髒猛地一跳:“真的?”
“真的。”墨臨淵點頭,“等你好些,我就帶你去。那些畫,終於可以物歸原主了。”
八年的追尋,終於有了結果。沈清禾的眼中涌起淚水,這次是喜悅的淚水。
“謝謝。”她輕聲說。
“不用謝。”墨臨淵擦去她的眼淚,“這是我應該做的。清禾,我說過要幫你找回那些畫,我做到了。”
兩人靜靜對視着,空氣中流動着一種無聲的默契和情感。這一刻,所有的隱瞞、欺騙、試探都暫時放下,只剩下最真實的關心和感激。
醫生推門進來:“墨先生,時間到了。沈小姐需要休息。”
墨臨淵點頭,但握着沈清禾的手沒有鬆開:“我就在外面,有事叫我。”
“你也去休息。”沈清禾說,“你看起來很累。”
“我看着你睡。”墨臨淵堅持。
醫生無奈地搖頭,開始檢查沈清禾的各項指標。墨臨淵退到門口,但沒有離開,就靠在門框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檢查結束後,醫生給沈清禾注射了鎮靜劑。藥效很快發揮作用,沈清禾感到眼皮越來越重。
在完全陷入睡眠前,她看到墨臨淵還在門口,像一尊守護的雕像。
然後,她做了一個夢。
夢中,她在一片花海中行走,陽光燦爛,鳥語花香。遠處,有一個小小的身影在奔跑,笑聲清脆。她追上去,看到那是個兩三歲的小男孩,眉眼像她,笑容像墨臨淵。
小男孩回頭看她,伸出小手:“媽媽。”
沈清禾想抓住他的手,但就在指尖相觸的瞬間,花海消失了,她又回到了幽靈船上,飛來...
她猛地驚醒,心跳如擂鼓。
窗外的天已經亮了,陽光透過百葉窗灑進來。房間裏很安靜,只有儀器的滴滴聲。
門開了,墨臨淵端着一杯水走進來。他已經洗漱過,換了淨的衣服,但眼中的疲憊依然明顯。
“做噩夢了?”他在床邊坐下。
沈清禾點頭,手不自覺地放在小腹上。
這個動作引起了墨臨淵的注意:“怎麼了?傷口疼?”
“不是。”沈清禾猶豫了一下,決定告訴他一部分真相,“墨臨淵,我有事想跟你說。”
“什麼事?”墨臨淵的表情認真起來。
沈清禾深吸一口氣:“在瑞士的時候,你說要重新開始,是真心的嗎?”
“當然。”墨臨淵毫不猶豫,“每一句話都是真心的。”
“那現在呢?”沈清禾看着他,“經歷了這麼多,知道了彼此的秘密,看到了最真實的樣子...你還想重新開始嗎?”
墨臨淵沉默了很久,然後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清禾,我從來沒有停止過想和你重新開始。即使在我戴着面具扮演夜梟的時候,即使在我不得不對你隱瞞的時候,即使在我以爲我們會永遠錯過的時候...”
他的聲音低沉而真摯:“我想要的一直很簡單——和你在一起,保護你,愛你。其他的一切,身份、財富、權力...都不重要。”
沈清禾的眼淚流了下來。這一次,不是因爲悲傷,而是因爲一種深切的感動。
“我也有秘密要告訴你。”她說,“在幽靈船上,我之所以毫不猶豫地撲上去,不是因爲我是特種部隊成員,也不是因爲那是任務...”
她看着他的眼睛:“是因爲我愛你,墨臨淵。即使知道你騙了我,即使知道你有那麼多秘密,我還是愛你。”
墨臨淵的眼中閃過震驚,然後是難以言喻的喜悅。他俯身,輕輕吻去她的眼淚:“清禾...我也愛你。從很久以前就開始了,只是我一直不敢承認。”
兩人靜靜相擁,這一刻,所有的隔閡和誤解都消失了,只剩下最純粹的感情。
但沈清禾知道,還有一個秘密沒有坦白。
那個關於新生命的秘密。
她決定暫時保留這個秘密,等她的身體恢復,等他們之間的關系更穩定,等一切塵埃落定。
孩子是禮物,不是籌碼。她要在一個最合適的時機,告訴他這個好消息。
窗外,陽光越來越明亮,新的一天開始了。
而在醫療中心的另一個房間裏,醫生蕭芊芊正在仔細研究沈清禾的檢查報告。她看着那份孕檢結果,眉頭微皺。
作爲醫生,她知道沈清禾現在的身體狀況不適合懷孕——失血過多,手術創傷,還有可能殘留的彈片...
但作爲女人,她也看到了墨臨淵守在外面三天三夜的樣子,看到了沈清禾醒來時兩人相望的眼神。
愛情和生命的奇跡,有時候就是這麼不講道理。
她合上報告,決定給這對夫妻一些時間。等沈清禾的身體狀況穩定些,再詳細討論這個意外到來的小生命。
畢竟,在這個充滿危險和謊言的世界裏,新生命的到來,或許正是重新開始的真正契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