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腸。
這兩個古樸的篆字,重重砸在林國棟的心上,讓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握着這把鏽跡斑斑的鐵劍,只覺得手掌被燙得發痛。另一只手裏的宋版《營造法式》孤本,那脆弱的紙張幾乎要被他失控的力道捏碎。
這不是運氣,這是天大的禍事!
一件是只存在於傳說中的皇家內庫藏本,另一件是史書上赫赫有名的凶劍。任何一樣流傳出去,都足以在收藏界掀起滔天巨浪,甚至引來國家的注意!
他一個撿了一輩子破爛的老頭子,怎麼敢沾染這種東西!
“安安……這個……這些……”林國棟的聲音澀發抖,他想告訴外孫女這些東西的厲害,卻又不知道從何說起。
安安正美滋滋地清點着自己的收獲,聽到外公叫她,她仰起小臉,一臉求表揚的純真。
“外公,你看!我們今天進貨,只花了一元!王叔叔真是個大好人!”
林國棟看着外孫女那雙清澈見底的大眼睛,滿心的驚恐和慌亂,瞬間被一陣心酸淹沒。
他能怎麼辦?他能告訴這個一心只想換肉包子的小財迷,她隨手從垃圾堆裏扒拉出來的東西,能買下無數個廢品收購站嗎?
他不能。
“對……安安真棒。”林國棟勉強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他手忙腳亂地想把這兩件燙手山芋藏起來。
就在這時,老屋的院門外,突然傳來一陣尖銳刺耳的叫罵聲。
“林國棟!你個老不死的給我滾出來!把我侄女藏到哪裏去了!”
一個穿着花襯衫,燙着一頭劣質卷發的中年女人,雙手叉腰,堵在門口,嗓門大得半條街都能聽見。
正是安安的姑媽,林翠花。
周圍的鄰居們立刻被這動靜吸引了,一個個探出頭來,對着這邊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那不是林老頭那個尖酸刻薄的弟妹嗎?又來鬧什麼?”
“我聽說啊,林老頭不知道走了什麼狗屎運,攀上了一個有錢的老頭子,把安安給賣了!”
“不會吧?安安那麼可愛,他舍得?”
“誰知道呢,你看林翠花這架勢,八成是真的,來要分錢了!”
這些閒言碎語,一字不漏地飄進院子。林國棟一張老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他活了六十年,從沒這麼丟人過。
他急忙把那本古籍和鐵劍胡亂塞進牆角的一個舊麻袋裏,用幾件破衣服蓋住,然後才快步走出去。
“你在這裏嚷嚷什麼!安安好好的,誰說我把她賣了!”
林翠花看到林國棟,氣焰更加囂張,她一屁股坐到地上,開始拍着大腿哭天搶地。
“哎喲喂,大家快來看啊!沒天理了啊!我那苦命的哥嫂才走幾年,留下這獨苗,就被這老家夥給賣了換錢啊!”
“林國棟!你把安安賣了多少錢?你今天要是不把錢交出來,我就一頭撞死在你家門口!”
林國棟被她氣得渾身發抖,指着她罵道:“你……你胡說八道!血口噴人!”
屋裏的安安,正在跟外婆分享自己賺了撿破爛的喜悅,聽到外面的吵鬧聲,她的小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是那個壞女人的聲音!
她總是來家裏搶東西,還罵外公外婆!
安安立刻從椅子上滑下來,她看了一眼被外公塞到牆角的麻袋。
外公被欺負了!
安安的小腦袋瓜裏,瞬間有了主意。她蹬蹬蹬跑到牆角,從麻袋裏費力地抽出了那把“很凶的”銀光寶劍。
這把劍看起來就很厲害,一定能把壞女人嚇跑!
她拖着這把比她還高的生鏽鐵劍,邁着小短腿就沖了出去。
院子裏,林翠花還在撒潑打滾,周圍的鄰居看得津津有味。
突然,一個小小的身影,拖着一把鏽跡斑斑的長劍,出現在門口。
“壞女人!不許你欺負我外公!”
安安用盡全身力氣,把沉重的鐵劍舉起來,指向坐在地上的林翠花。那把劍鏽跡斑斑,劍身滿是豁口,但在安安小小的手裏,卻透着一股讓人無法忽視的凶悍。
全場瞬間安靜了。
所有人都被這滑稽又震撼的一幕驚呆了。
林翠花也愣住了,她看着眼前這個拖着破銅爛鐵的小屁孩,反應過來後,頓時惱羞成怒。
“好你個小兔崽子!幾天不見,還敢拿東西指着我了!看我今天不打死你!”
她從地上一躍而起,揚起肥厚的手掌,就朝着安安的臉扇了過去。
“安安!”林國棟驚呼一聲,想沖過去已經來不及了。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一只大手憑空出現,鐵鉗一般抓住了林翠花的手腕。
一個穿着黑色西裝,身材高大魁梧的男人,不知何時站在了林翠花的身後。他面無表情,手上的力道卻讓林翠花疼得齜牙咧嘴。
“啊!你誰啊!放開我!疼疼疼……”
林翠花一邊掙扎一邊尖叫。
衆人這才注意到,老屋門口,不知何時停下了一輛黑得發亮的勞斯萊斯。車窗緩緩降下,露出一張漂亮卻冰冷的小臉。
正是顧辰。
他本來是讓司機送他來找那個“撿破爛的”,想問問她憑什麼說自己的水晶掛件只值五毛錢。沒想到一來就看到這麼一出大戲。
顧辰的視線掃過撒潑的林翠花,又落在那個拖着鐵劍、一臉倔強的小女孩身上,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真麻煩。
林翠花看到那輛豪車,又看到這個氣勢不凡的保鏢,腦子飛快地轉動起來。
她不傻,她立刻明白,那些傳言是真的!林國棟真的攀上大富豪了!
她的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轉彎,也不喊疼了,反而理直氣壯地對着保鏢嚷嚷:“你們是什麼人?這是我們的家事!這個老東西拐賣我侄女,你們還幫他?還有沒有王法了!”
保鏢看都沒看她,只是望向車裏的顧辰,等待指示。
林翠花眼珠一轉,立刻把矛頭對準了林國棟,她獅子大開口:“林國棟!我也不跟你廢話!你既然發了財,就不能虧待我哥留下的這血脈!安安的撫養權必須歸我!你再給我一百萬!不!五百萬的撫養費!不然我天天來鬧,我讓你們一家都別想安生!”
五百萬!
周圍的鄰居們全都倒吸一口冷氣。
林國棟氣得眼前發黑,幾乎要暈過去。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時刻,一直沒說話的安安,突然開口了。
她沒有看自己的姑媽,也沒有看那個凶巴巴的保鏢,而是歪着小腦袋,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盯着林翠花手腕上那個綠油油的手鐲。
在她的世界裏,那個手鐲沒有一絲一毫的光暈,反而纏繞着一股若有若無的黑氣,聞起來還有一股刺鼻的味道。
安安的小鼻子皺了皺,然後她伸出小手指,指着那個手鐲,用一種無比認真的口吻,聲氣地宣布。
“姑媽,你這個鐲子是塑料做的。”
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思考用什麼詞來形容更準確,然後用一種陳述事實的平淡繼續說道。
“戴久了,會生病的,會致癌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