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李昭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迷蒙的雨幕深處,沈清嫵緊繃的脊背才幾不可察地鬆懈下來。
她下意識鬆開攥着裴玄寂袖角的手指,這才驚覺掌心一片冰涼的溼膩,竟是沁滿了冷汗。
裴玄寂垂眸,目光落在她依舊蒼白的面頰和微微顫動的長睫上。
方才她對李昭那近乎驚懼的回避,與之前不顧泥濘、果決救助村民的模樣判若兩人……
他若有所思,手卻已下意識地抬起,將她肩上因動作而滑落幾分的雨披重新攏緊。
微涼的指尖在不經意間,輕觸到她頸側那片在溼空氣中的肌膚。
沈清嫵猛地一顫,如同受驚的雀鳥驟然抬眸望向他,眼中還殘留着未及散去的、真實的驚悸。
裴玄寂目光幽深地鎖住她,語氣難辨:
“人已走了,還怕?”
沈清嫵眨了眨眼,濃密的睫毛上猶沾着細小的雨珠。
她迎着他的視線,竟毫不掩飾地直言:
“阿嫵並非怕他,而是不喜。”
裴玄寂微微一怔。
“不喜?”
即便李昭如今是廢太子之身,終究是天家血脈,龍子鳳孫。尋常官眷,誰敢如此直白地表露對一位皇子的厭惡?
呵。
這女人……倒是直白得有些出乎意料。
然而轉念一想,她既敢在禪寺之中便存了利用他的心思,那麼此刻直言不諱地厭惡一位失勢的皇子,似乎也不足爲奇了。
“走吧。”
他斂起心緒,聲音恢復一貫的冷清。
“雨勢未歇,後續事宜還需京兆府接手處置。”
而沈清嫵敢於如此直言不諱,正是因爲她比誰都清楚,眼前這個男人,遠比那廢太子李昭更加危險,也更加洞察人心。
她既要將這柄最鋒利的“劍”磨礪於掌中……
那麼,在某些時刻,恰到好處地流露真實情緒,反而比精心編織的謊言,更能打消他那雙銳利眼眸之下的審視與疑竇。
就在二人轉身欲離去的刹那——
山崖之上,一塊因雨水長久浸泡而鬆動的巨石,悄無聲息地脫離了岩體,裹挾着泥沙,直朝着下方滾落!
裴玄寂正走在沈清嫵前方幾步,那巨石陰影不偏不倚,正對着他當頭罩下!
沈清嫵眼睜睜看着那駭人的一幕,瞳孔驟縮,張了張嘴,喉嚨卻像是被無形的手死死扼住,發不出半點聲音。
她原是想與他共同經歷一場“險境”,借此拉近彼此距離,絕非真要與他一同赴死!
前世瀕死時那冰冷的窒息感如同水般洶涌襲來,瞬間攫住了她的心髒。
不知是被這恐懼激出了滿腔孤勇,還是生怕這位權勢滔天的“利刃”折損於此,斷了她的復仇之路……
電光石火之間,她竟猛地朝裴玄寂撲去,用盡全身力氣將他狠狠推向一旁!
裴玄寂在被推開的一瞬已然警醒,回眸的刹那,正見那巨石轟然砸落!
“砰——!”
泥漿飛濺,幾乎將沈清嫵纖細的身影吞噬。
無數碎石如疾雨般劈頭蓋臉砸向她,那枚巨大的山石,帶着碾碎一切的氣勢,距離她不過咫尺之遙!
本來不及思索,剛剛穩住身形的裴玄寂毫不猶豫地返身疾沖,長臂一伸……
幾乎是擦着那巨石的邊緣,猛地將沈清嫵拽了回來!
“呃啊……”
一聲壓抑的痛呼溢出唇瓣,沈清嫵纖弱的身子如同斷了線的風箏,軟軟地向前倒去。
裴玄寂手臂收緊,穩穩接住了她下滑的身軀,將她牢牢禁錮在懷中。
然而,就在這生死一線的拉扯間……
“噼啪……噠、噠、噠……”
一陣清脆的斷裂聲響過,他腕間那串從不離身的烏木佛珠,繩斷珠散,烏黑的珠子混着泥水,滾落一地。
他下意識想伸手去接,攤開的掌心卻是一片刺目的鮮紅;
溫熱的血與冰涼的雨水混雜在一起,滴落在泥濘中,暈開一朵朵觸目驚心的血花。
他垂眸。
懷中女子臉色蒼白如紙,沒有一絲血色。
平裏那雙總是流轉着嬌怯柔光的明眸,此刻因劇烈的疼痛而盈滿了氤氳水汽,長睫脆弱地不住顫抖。
她精巧的下唇被貝齒死死咬住,已然滲出血絲,仿佛正承受着極大的苦楚。
裴玄寂深邃的眼底,瞬間翻涌起晦暗難辨的波瀾。
他摟在她肩頭的手無意識地收緊,力道大得指節泛白,語氣卻低沉平穩得令人心驚:
“誰準你撲過來的?”
沈清嫵被他語氣中那幾乎凝成實質的冷厲驚得微微一顫,疼痛與後怕交織着難以言說的委屈,淚珠霎時如斷線的珍珠,滾滾而落。
聲音細弱得如同遊絲:
“我……我只是……”
“本相需要你救?”
他厲聲打斷,目光銳利如淬了冰的刀刃,仿佛要剖開她層層僞裝的皮囊,直刺入那顆九曲回腸的內心深處。
這不顧生死的撲救,究竟是又一次更爲精妙的算計?
還是……
別的什麼!
就在這凝滯的瞬間,莫霄與拂曉匆匆趕回,恰好撞見這駭人一幕;
沈清嫵面無血色地軟倒在裴玄寂懷中,烏木佛珠散落泥濘,而他們素來喜怒不形於色的主子,此刻周身籠罩着前所未有的冰冷氣息,那緊繃的側影,竟透出一種近乎失控的厲色。
“大人!小姐她……”
拂曉嚇得魂飛魄散,聲音哽咽難言。
莫霄亦是心頭巨震,當即單膝跪地:
“屬下護衛不力,請大人責罰!”
裴玄寂卻未理會請罪。
他俯身,打橫將懷中輕顫的身軀穩穩抱起,動作看似利落脆,環住她的手臂卻極謹慎地避開了她背脊的傷處。
他垂眸,目光掠過她因劇痛而無意識蜷起的手指,聲音冷硬如鐵:
“即刻回府。傳我手令,命太醫院溫院正速來診治。”
“不……不要……”
懷中人忽然微弱地掙扎起來,染血的指尖無力地攥緊他的前襟,聲音細弱卻執拗;
“不能……讓外公瞧見……他會擔心……”
溫院正,正是沈清嫵的外祖父。
前世,她執意下嫁裴瑾,將這位自幼疼愛她的外祖父氣得大病一場。
算來此時,老人家的身子漸漸好轉,她如今這般狼狽……實在無顏相見。
莫霄遲疑地看向裴玄寂,以他對主子的了解,這般違逆命令的請求……
然而,裴玄寂只是沉默一瞬,隨即冷聲改口:
“持我名帖,去吉慶堂請孫神醫過府。”
“是!”
莫霄領命,毫不遲疑。
再無人在意那散落泥水中的佛珠與身後一片狼藉。
馬車疾馳而至,裴玄寂抱着沈清嫵踏上車轅,玄色衣袂在風中劃出一道絕絕的弧線。
車廂內,空氣凝沉得令人窒息。
沈清嫵側趴在柔軟的錦墊上,意識在疼痛與失血的暈眩中浮沉,卻仍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側那道存在感極強的目光:
冰冷、審視,卻又帶着一絲難以忽視的灼人溫度,仿佛要在她身上烙下印記。
她艱難地掀起沉重的眼簾,淚光點點,望着那張近在咫尺的冷峻側臉,氣若遊絲地哀求:
“叔父……今之事,求您……莫要告知裴郎……若他知曉阿嫵連累叔父身陷險境,定會……責怪於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