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晨光透過百葉窗,在會議室桌面上切出明暗交替的條紋,像一張巨大的條形碼。我調整投影儀焦距時,鏡頭發出輕微的“滋滋”聲,光束在幕布上聚成一個刺眼的白點。
門被推開,江皓軒端着筆記本電腦走進來。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西裝,裏面是淺藍色襯衫,沒打領帶。西裝袖口卷起一截,露出底下灰色毛衣的邊,和一塊黑色表盤的腕表。
“早。”他放下咖啡杯,杯身上“星耀科技”的白色logo在晨光裏格外清晰。杯子放在會議桌靠我這側,logo正好轉向我這邊,“設備調試好了?”
“投影儀焦距有點問題。”我繼續轉動調焦環,幕布上的光斑逐漸清晰,變成Windows啓動的藍色界面,“可能需要換燈泡。”
“我看看。”他把筆記本電腦放在相鄰的座位上,走過來。經過我身邊時,帶起一陣很淡的須後水味道,雪鬆混合着佛手柑,比之前的木質調清新些。
他俯身檢查投影儀側面的接口,手指沿着線纜摸到頭,,吹了吹接口裏的灰塵,又回去。動作熟練,像經常做這些事。後頸的短發修剪得很整齊,能看見發際線邊緣細小的新生發茬。
“應該是接觸不良。”他直起身,拍了拍手,“先這樣用,我讓行政下午來換。”
我們各自回到座位,像完成某種默契的儀式。他電源線,我U盤;他開筆記本電腦,我開錄音筆;他調整座椅高度,我整理會議材料。所有動作同步進行,但沒有交流,只有物品碰撞的輕響在空曠的會議室裏回蕩。
當投影儀打出“智慧園區啓動會”的深藍色標題時,會議室門再次被推開,其他人陸續進來。王鵬走在最前面,看見我們,眉毛挑了挑,露出個意味深長的笑,但沒說話,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會議進行到一半,討論服務器部署方案時,江皓軒從公文包裏取出一個透明文件袋。文件袋是那種厚的磨砂材質,能看見裏面物品的輪廓。他拉開拉鏈,拿出一個洗淨的白色餐盒——悅己咖啡的餐盒,邊緣還貼着那張印有二維碼的小票。
餐盒洗得很淨,在燈光下泛着溼潤的光。能看見蓋子內側殘留的一點水漬,像湖泊在晨光下的反光。
“物歸原主。”他把文件袋推過桌面中線,餐盒在光滑的會議桌面上滑行一小段,停在我面前,“洗過了,消毒了。下次裝三明治還能用。”
我注意到餐盒角落貼了張新的便籤條,淺黃色,三乘五厘米大小。上面打印着一行黑色小字:“悅己咖啡會員碼”,下面是個二維碼。二維碼旁邊手寫了一行數字:餘額 87.5元。
字跡是打印的,方正的黑體。但“87.5”那個數字是手寫的,藍色圓珠筆,筆跡有點飄,最後一個“5”的尾巴拉得有點長,像寫完時筆尖頓了一下。
“這是?”我拿起餐盒,塑料殼還帶着他公文包裏的溫度,暖暖的。
“上次的飯錢。”他說,目光落在面前的會議材料上,手指無意識地轉着鋼筆,“多出來的算預存。下次我去買,或者你去,用這個碼就行。”
我盯着那個二維碼。打印得很清晰,黑白方格排列整齊。掃了一下,手機跳轉到悅己咖啡的小程序頁面,會員賬戶顯示:餘額87.5元,有效期至2025年12月31。
“35元的飯,你存了87.5?”我看着屏幕。
“包含下次我請的部分。”他抬起頭,終於看向我,鏡片後的眼睛在晨光裏顏色很淺,像浸了水的琥珀,“AA制,但可以預存。這樣不用每次轉賬。”
我放下手機,餐盒在手裏轉了半圈。塑料殼很輕,但邊緣打磨得光滑,不會劃手。蓋子和盒身的卡扣很緊,需要稍微用力才能打開——他洗的時候應該很仔細,沒讓塑料變形。
會議繼續進行。討論到風險評估環節時,江皓軒在意見欄寫下:“建議增加交叉復核機制,關鍵數據需雙人校驗。”筆尖在“復核”二字上頓了頓,然後添上一行小字,字體比前面小一號:“參照創科企劃林工的數據校驗標準。”
他寫的時候,筆尖摩擦紙張發出“沙沙”聲。寫完,他把那頁紙往我這邊推了推,但沒有完全推過來,停在桌子中線附近,像某種小心翼翼的試探。
我拿起筆,在他那行小字下面劃了道橫線,在旁邊寫:“建議明確校驗頻率:核、周核、月核分級處理。”
把紙推回去。
他看了看,點頭,在“分級處理”後面加了個括號:“(具體分級標準需雙方確認)”。
會議在11:30結束。大家收拾東西離開,紙張翻動聲、椅子挪動聲、低聲交談聲混成一片。我和江皓軒最後起身,像某種不成文的約定——總是最後離開會議室,總是最後進電梯,總是保持着那種不遠不近、不緊不慢的節奏。
走到電梯間,三台電梯都在上行。我們站在中間那部前面,盯着跳動的樓層數字。從28層下來,很慢,像故意拖延時間。
“其實不用算那麼清。”江皓軒忽然開口,聲音在空曠的電梯間裏有輕微的回響。
“比如?”我看着跳動的紅色數字,19,18,17……
“比如餐盒費。”他說,“比如會員卡的餘額。有些成本可以共同承擔,不用分得一分一厘。”
電梯“叮”一聲到達,門緩緩打開。裏面沒人,鏡面牆壁映出我們的身影——他高我半頭,灰色西裝筆挺;我穿着深藍色套裝,手裏拿着文件和那個白色餐盒。我們的倒影在鏡面上短暫交疊,然後我邁步進去,他隨後。
我按下12層,他按下13層。轎廂開始上升,輕微的失重感。
“共同承擔的前提是權責清晰。”我看着跳動的樓層數字,5,6,7……“不清不楚的承擔,最後會變成糊塗賬。”
“糊塗賬也有人願意算。”他說。
電梯在10層停了一下,門開,外面沒人,又關上。繼續上升。
“我不算糊塗賬。”我說。
“我知道。”他笑了,很輕的笑聲,在狹小的空間裏像羽毛掃過耳膜,“所以我才說,有些成本可以共同承擔——在權責清晰的前提下。”
11層。
電梯門映出我們的身影。他微微側頭,看向我的方向,但目光沒有直接對上,落在鏡面裏我手中那個白色餐盒上。
“比如這個餐盒。”他說,“你洗,或者我洗,都一樣。但如果我們都說‘今天該你洗’,那它可能就一直沒人洗,最後只能扔掉。”
“所以你的解決方案是預存會員卡?”我問。
“解決方案是,”他轉回頭,看向跳動的樓層數字,12層到了,門開始打開,“找到一個雙方都接受的規則。然後在這個規則裏,不用算那麼清。”
我邁出電梯,轉身。他站在轎廂裏,手按着開門鍵,門保持着開啓狀態。
“下午的接口測試,三點?”我問。
“三點。”他點頭,“我會提前十分鍾到會議室調試設備。”
“好。”
我轉身往辦公室走。身後傳來電梯門合攏的“嘶”聲,然後是轎廂上升的輕微機械聲。
走到工位,放下文件和餐盒。餐盒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塑料殼碰着木質桌面。我把它拿起來,打開蓋子,裏面空空如也,只有淡淡的洗滌劑味道,和無香型洗衣液留下的、幾乎聞不見的清新氣息。
蓋子內側貼着的二維碼在晨光下泛着光。我拿起手機,又掃了一次。頁面跳轉,餘額還是87.5元。下面多了一行小字:“最近消費:2025年3月24,火腿三明治套餐,35元。”
我鎖屏,把餐盒放進抽屜,和U盤、便籤紙、備用電池放在一起。
窗外,上午的陽光正烈,照在對面的玻璃幕牆上,反射出一片耀眼的金光。樓下街道車水馬龍,早高峰還沒完全散去,偶爾傳來幾聲喇叭響。
手機震了一下。
微信消息,江皓軒:
“餐盒不用還。放你那兒,下次用。”
我盯着這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懸停。
然後回復:“好。”
發送。
那邊很快顯示“已讀”,但沒再回復。
我把手機扣在桌上,翻開下午要用的測試方案。紙張在指尖沙沙作響,油墨味很淡,像雨後泥土的氣息。
窗外,一只鳥落在窗台,歪頭看了看裏面,又撲棱着翅膀飛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