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體育世界,但比賽比誰更爛
社畜號3.0駛出光門時,首先迎接他們的不是風景,而是一陣震耳欲聾的倒彩聲。
“噓——!!!”
“爛得好!爛得妙!”
“再慢一點!對!就是這個速度!”
趙大江揉着耳朵從甲板上站起來,看到眼前的景象後,以爲自己出現了幻覺。
那是一個巨大的體育場,標準的環形跑道、草坪、看台。但跑道上正在進行的百米賽跑,選手們不是向前沖刺,而是——倒着跑?不,比倒着跑更離譜:他們是正着跑,但跑得比走路還慢,一個個面部扭曲,仿佛用盡全力讓自己跑慢點。
領先的那個選手更是奇葩:他跑一步退兩步,跑三步摔一跤,爬起來還故意踉蹌幾下,然後才繼續他那龜速前進。
看台上的觀衆狂熱地歡呼,舉着牌子:“加油!跑得更爛一點!”“打破最慢紀錄!”“你是我們的蝸牛英雄!”
“我是不是還沒睡醒?”皮特用力掐自己的臉,“疼!不是夢!”
“據掃描,”零的機械眼快速轉動,“這裏確實是競技大陸,一個以體育競技聞名的世界。但現在的數據…與歷史記錄完全相反。百米賽跑歷史最慢紀錄是3分28秒,現在這些選手正在沖擊4分鍾大關。”
“4分鍾跑100米?”阿爾伯特推了扶眼鏡,“這比老太太散步還慢。”
正說着,那個又摔了一跤的選手終於“沖”過終點線。計時牌顯示:4分17秒36。
全場沸騰!彩帶飛舞!禮炮齊鳴!
“新紀錄!新紀錄誕生了!”解說員激動得聲音嘶啞,“蝸牛選手打破了保持五十年的最慢百米紀錄!讓我們爲他歡呼!爲這史詩級的慢速!爲這無與倫比的爛!”
選手被隊友們抬起來拋向空中,他滿臉淚水(喜悅的):“謝謝!謝謝大家!我還要更慢!明年我要沖擊5分鍾大關!”
趙大江和船員們面面相覷。
“這世界…瘋了?”辛迪難以置信。
“還是我們瘋了?”青玄真人沉思。
“從經濟學角度看,”艾莉已經開始計算,“如果整個社會的價值取向顛倒,那麼原有的供需關系、勞動價值理論都將失效,需要重新建立模型。初步估算,適應這種顛倒邏輯的成本是…”
“先別算了。”趙大江打斷她,“我們先搞清楚狀況。”
他們走下船(船停在體育場外的“破爛停車場”,停車費按船只破舊程度計算,社畜號因爲保養得太好被收了高額“外觀維護不當罰款”),進入體育場。
剛進門就被一個穿着花哨運動服、手裏拿着個破鑼的人攔住:“新來的?報名參加哪個?我推薦‘最不協調體’,那個最近很火,只要你能做到動作醜陋、節奏全無、落地不穩,就有機會拿金牌!”
“我們…只是看看。”趙大江謹慎地說。
“看看?”那人眼睛一亮,“那你們是觀衆?買票了沒?今天有重頭戲:鉛球比賽比誰扔得近!衛冕冠軍‘手滑大師’正準備沖擊‘負一米’大關——就是把鉛球往後扔!”
“…負一米?”皮特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面,“這怎麼算成績?”
“簡單!量鉛球落地點到起擲線的距離,如果是往後扔的,就是負值。目前紀錄是負0.85米,‘手滑大師’今天要挑戰負1米!歷史性時刻!”破鑼人興奮地敲了下破鑼,“門票八折!要嗎?”
“不用了謝謝。”趙大江趕緊拉着大家離開。
他們在體育場裏轉悠,所見所聞越來越離譜:
跳高賽場,選手們不是跳過橫杆,而是想方設法從杆下鑽過去,或者把杆碰掉。冠軍是一個直接躺平從杆下滾過去的選手,成績是“零高度成功”。
遊泳館裏,選手們比誰潛得久(不換氣),已經有三個人被救護人員撈上來,觀衆卻在歡呼:“堅持住!暈過去就是勝利!”
擊劍比賽,兩位選手在比誰先掉劍,結果兩個人握劍握到手抽筋都不肯鬆,最後雙雙被抬下去。
“這不只是顛倒,”阿爾伯特眉頭緊鎖,“這是對體育精神的徹底扭曲。更高、更快、更強的奧林匹克精神,在這裏變成了更矮、更慢、更弱。”
“而且有組織性。”零指向主席台,“那裏有裁判團,他們在認真地給這些‘爛成績’打分、記錄、頒獎。這不是自發的瘋狂,是系統性的顛倒。”
“找到污染源。”趙大江做出決定,“這裏一定也有鏡中議會的影子。”
他們找到體育場的管理中心——一棟歪歪斜斜、仿佛隨時會倒但就是倒不了的建築。門口的牌子上寫着:“競技大陸體育總局(顛倒分部)”。
進門後,一個戴眼鏡、頭發亂如雞窩的中年男人迎了上來:“新面孔!是來報名參賽還是來申請當裁判?我們急缺‘睜眼瞎裁判’,要求能對明顯犯規視而不見,還能找出理由誇選手‘創意犯規’。”
“我們是來…調研的。”趙大江選擇了一個中性的詞,“想了解你們這裏的體育理念。”
“理念?”男人眼睛亮了,“我們追求的是‘負能量體育精神’!傳統體育太卷了!比誰跳得高,比誰跑得快,比誰力氣大——多累啊!多傷身體啊!我們提倡的是‘比爛運動’:比誰跳得矮,比誰跑得慢,比誰力氣小。這樣多好,人人都有機會拿冠軍,再也不用‘重在參與’安慰自己,因爲我們真的參與即獲獎!”
“聽起來…”青玄真人斟酌用詞,“頗有道家‘無爲而治’的意味,但似乎理解有偏。”
“偏?不偏!”男人激動地揮舞手中的文件夾,“我們有數據支持!自從推行比爛運動後,運動員受傷率下降90%!觀衆滿意度上升200%!最重要的是,再也沒有‘失敗者’了!因爲在這裏,失敗就是成功!越失敗越成功!”
“但體育的本質不是追求卓越嗎?”辛迪忍不住問。
“錯!大錯特錯!”男人痛心疾首,“追求卓越導致內卷,內卷導致焦慮,焦慮導致不快樂!我們要的是快樂!是輕鬆!是躺平也能被贊美!”
他打開文件夾,裏面是一份份“研究報告”:《論慢跑的養生價值》《低空跳躍對膝關節的保護作用》《如何在鉛球比賽中合理手滑——技巧與藝術》。
“這些研究…”阿爾伯特翻看着,“數據都是僞造的。‘慢跑養生’那篇,樣本量只有3個人,而且都是百歲老人。‘低空跳躍’那篇,實驗組和對照組都是同一批人。”
“細節不重要!”男人一把搶過文件夾,“重要的是理念!理念你懂嗎?我們要打破傳統體育的枷鎖!建立全新的、放鬆的、不卷的體育體系!”
“所以你們就顛倒了一切。”趙大江總結。
“不是顛倒,是革新!”男人糾正,“對了,你們要不要見見我們的總教練?他是這個理念的創始人,真正的天才!”
總教練的辦公室在頂層,門上掛着一塊歪斜的牌子:“躺平辦”(躺着就能成功的辦公室)。
推開門,裏面沒有辦公桌,只有一張吊床。吊床上躺着一個須發皆白的老者,正閉目養神。但趙大江一眼就認出,老者周身彌漫着一種不祥的氣息——和之前鏡中議會留下的污染如出一轍。
“教練,有訪客。”男人小聲說。
老者緩緩睜眼,那雙眼睛裏沒有神采,只有一片渾濁的灰色。他看着趙大江等人,嘴角勾起一絲詭異的笑:“新來的運動員?資質不錯,特別是那個紅頭發的,一看就跑不快。”
“我們是旅行者。”趙大江說,“想請教一下,你們的體育理念…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三個月前。”老者聲音沙啞,“我頓悟了。傳統體育是毒藥,是壓迫,是讓人痛苦的枷鎖。我要解放運動員,讓他們享受運動的樂趣——沒有壓力的樂趣。”
“所以您讓他們比爛?”皮特忍不住問。
“錯!”老者突然坐起,吊床劇烈搖晃,“是比‘真實’!承認自己的弱小,接受自己的不完美,擁抱自己的失敗!這才是真正的體育精神!”
他的聲音裏帶着一種蠱惑力,讓聽到的人不由自主地想點頭。但船員們經歷過太多,早已有了免疫力。
“您身上有鏡中議會的氣息。”阿爾伯特直接點破。
老者臉色一變:“什麼議會?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您的眼睛,”零的機械眼掃描,“虹膜中有微弱的鏡面反光。這是長期接觸鏡中議會能量的特征。”
老者沉默片刻,突然笑了:“被發現了嗎…也罷。沒錯,我是鏡中議會的‘觀察員’。但不是你們遇到的那些激進派,我是溫和派。我不主張永恒靜默,我主張…適度躺平。”
他從吊床上下來,身形佝僂但氣勢人:“傳統體育追求極限,導致運動員傷病累累,觀衆審美疲勞。我只不過是把方向調轉了一下,讓大家輕鬆一點,有什麼錯?”
“但您剝奪了他們追求卓越的權利。”辛迪說,“有人享受挑戰極限,有人從突破自我中獲得快樂。您不能因爲自己覺得累,就強迫所有人都躺平。”
“強迫?”老者冷笑,“你看外面的運動員,他們多快樂!多放鬆!再也不用凌晨四點起床訓練,再也不用控制飲食,再也不用承受壓力!我給了他們自由!”
“你給了他們枷鎖。”趙大江直視他的眼睛,“另一種枷鎖。真正的自由,是選擇的權利——可以選擇奮鬥,也可以選擇休息;可以追求卓越,也可以安於平凡。而不是所有人都被着‘躺平’,連想站起來都要被嘲笑。”
老者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你們不懂。你們這些外來的,高高在上的拯救者,怎麼會懂普通人的痛苦?我年輕時也是運動員,拼盡全力,傷痕累累,最後連全國賽前十都沒進。而那些天賦好的,輕輕鬆鬆就拿到了我想要的一切。這不公平!”
“所以你要讓所有人都和你一樣失敗?”青玄真人搖頭,“此非道也。道法自然,有起有伏,有進有退。強求一律,便是逆天而行。”
“逆天?”老者狂笑,“我就是要逆天!讓那些天賦好的也嚐嚐失敗的滋味!讓所有人都平等地爛!這才是正義!”
他身上的灰色氣息猛然爆發,整個辦公室開始扭曲。牆壁軟化,地面起伏,吊床變成了一條蟒蛇,嘶嘶地吐着信子。
“小心!”阿爾伯特舉起魔杖,“他在用負面情緒污染現實!”
“不止情緒,”零快速分析,“還有規則扭曲!他在改寫這個世界的體育規則!”
果然,趙大江感到一股力量在拉扯自己,強迫自己“躺平”。不是物理上的躺平,而是精神上的:想放棄,想認輸,想承認自己不行。
“沒用的…”老者嘶聲道,“在我的領域裏,努力是罪,奮鬥是錯,追求卓越是可恥的!放棄吧,躺平吧,這才是最舒服的…”
“我拒絕。”趙大江咬牙站直。
“我也拒絕。”辛迪握緊飛鏢,“我花了十年練習投擲,不是爲了聽你說‘差不多就行’。”
“貧道修行三百載,”青玄真人拂塵一甩,“若因困難而止步,何來今之道行?”
“我的機械臂經過137次升級,”零的眼中藍光閃爍,“每一次升級都是爲了更好,而不是更爛。”
“我要當最偉大的冒險家!”皮特大喊,“才不要當最爛的!”
“賬目必須平衡,”艾莉冷冰冰地說,“爛賬是我不能容忍的。”
“美食要追求極致!”肯德在盒子裏蹦跳,“難吃的食物是對食材的褻瀆!”
07沒說話,但展開的防御屏障說明了一切。
七個人的意志匯聚在一起,竟然頂住了老者的規則扭曲。辦公室的扭曲停止了,蟒蛇變回吊床,牆壁重新堅硬。
“不可能…”老者後退一步,“你們怎麼抵抗得了‘躺平領域’…”
“因爲我們見過真正的絕望。”趙大江上前一步,“也見過真正的希望。我們知道,躺平也許舒服一時,但站起來才能走得更遠。而你,教練,你真的覺得這樣快樂嗎?”
老者的眼神動搖了。那渾濁的灰色中,閃過一絲痛苦。
“我…”他的聲音顫抖,“我只是不想再看到有人像我一樣…拼命卻一無所獲…”
“但有人拼盡全力,獲得了他們想要的。”阿爾伯特溫和地說,“也有人拼盡全力後坦然接受結果。重要的不是結果,是過程。你剝奪了過程,只給了他們一個虛假的結果。”
“虛假的…”老者喃喃重復。
“你看外面那些運動員,”辛迪指向窗外,“他們真的快樂嗎?還是只是在表演快樂?”
窗外,一個剛“贏”得最慢百米冠軍的選手正在接受采訪。記者問:“你開心嗎?”選手笑着說:“開心!當然開心!”但他的眼神空洞,笑容僵硬。
“他在說謊。”零分析,“微表情顯示,他的開心指數只有23%,遠低於正常水平。”
“他們不快樂…”老者跌坐在地,“那我做的一切…都是爲了什麼…”
“爲了證明你沒錯。”趙大江蹲下身,與老者平視,“但你知道嗎?承認自己錯了,也需要勇氣。這比躺平更需要勇氣。”
老者抬頭,渾濁的眼睛裏流出淚水——不是灰色的,是清澈的淚水。
“我…我錯了?”
“錯在方式,不在初衷。”青玄真人說,“想讓運動員免受傷害是好的,但不應以剝奪他們的夢想爲代價。”
老者的淚水越來越多,他身上的灰色氣息也隨之消散。辦公室恢復正常,窗外體育場的喧囂也變了——倒彩聲漸漸停止,歡呼聲變得遲疑,運動員們面面相覷,仿佛剛從一場大夢中醒來。
“我該怎麼辦…”老者無助地問。
“恢復正常的體育規則,”趙大江說,“但保留一點:給那些不想競爭的人一個選擇。可以設立‘休閒組’,讓想輕鬆運動的人有去處;也可以保留‘競技組’,讓想挑戰極限的人有舞台。多樣性,才是健康。”
老者沉默良久,最終點頭:“好…我聽你們的。”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深吸一口氣,然後用盡全身力氣大喊:
“競技大陸的運動員們!聽我說!”
聲音通過魔法(或者別的什麼)傳遍整個大陸。所有人都停下動作,望向聲音的方向。
“我錯了!”老者淚流滿面,“追求卓越是可貴的!奮鬥是光榮的!從今天起,我們恢復傳統體育!但…我們也設立休閒組!想挑戰的,去競技組!想輕鬆的,去休閒組!每個人都有選擇的權利!”
寂靜。長達十秒的寂靜。
然後,爆發出真正的、震耳欲聾的歡呼!
那些被迫“比爛”的運動員們扔掉了手中的破紀錄證書,擁抱在一起,又哭又笑。那些真正喜歡“休閒運動”的人也鬆了口氣——他們終於不用假裝喜歡競技了。
體育場的大屏幕上,標語從“越爛越光榮”變成了“選擇你的精彩”。
任務完成。體育世界污染已淨化。
獎勵發放中…
獲得:競技之魂——在面對挑戰時,意志力提升50%
獲得:休閒之心——在需要放鬆時,能快速進入休息狀態
獲得:教練的悔悟——前總教練成爲社畜號名譽顧問,提供體育訓練指導
獲得:鏡中議會觀察志片段——記錄顯示,議會內部有不同派系
離開體育世界前,老者——現在應該叫“老教練”了——交給趙大江一本筆記。
“這是我在鏡中議會當觀察員時記錄的。”他說,“議會內部並不團結。有激進派想用永恒靜默凍結一切,有溫和派想用各種方式‘優化’世界,還有…保守派,覺得什麼都不該做。我是溫和派裏的‘躺平分部’,現在想想,真是可笑。”
趙大江接過筆記:“謝謝。這很有用。”
“該說謝謝的是我。”老教練握緊他的手,“你讓我想起了年輕時那個不服輸的自己。雖然那時候很苦,但…很充實。”
社畜號3.0再次起航。老龍頭的歌聲帶着運動會的激昂:
“體育世界已淨化~不再比爛比誰差~
競技休閒都有路~選擇權利人人誇~
但鏡中議會分派系~這事兒有點復雜~
下一站我們去哪?地圖顯示新坐標~
那是個藝術世界~但藝術已經瘋啦~”
“藝術世界?”皮特好奇,“畫家比誰畫得醜?音樂家比誰唱得難聽?”
“據資料,”零調出信息,“藝術世界‘創藝星’最近出現異常:藝術家們不再創作‘美’的作品,而是追求‘驚世駭俗’‘顛覆認知’‘讓人看不懂’。畫布被潑糞算行爲藝術,噪音算前衛音樂,亂寫亂算抽象詩。”
“這聽起來…”阿爾伯特皺眉。
“像是另一個極端。”趙大江總結,“體育世界追求極致的爛,藝術世界追求極致的怪。”
“但藝術本就多樣。”青玄真人道,“美與醜,雅與俗,本無絕對界限。”
“去看看就知道了。”辛迪檢查飛鏢儲備,“希望這次不用投擲什麼奇怪的東西。”
船駛入光門。而在他們離開後,體育世界的某面獎牌陳列櫃裏,一枚金牌的背面,悄然浮現出細碎的鏡面裂痕。
裂痕中,一個聲音低語:
“又一個世界脫離控制…溫和派失敗了…需要更激進的手段…”
裂痕蔓延,但很快被一股新生的、健康的體育精神阻擋,逐漸愈合。
但那聲音的餘音,還在回蕩。
【下章預告:藝術世界大冒險!社畜號遭遇潑糞藝術家、噪音音樂家、還有一門心思搞“顛覆一切美學”的瘋狂策展人!趙大江該如何在“越怪越藝術”的創藝星找回真正的創作自由?鏡中議會的內部分裂意味着什麼?敬請期待第二十章:《藝術世界,但審美崩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