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霧氣還未完全散去,“殘憶齋”門前的青石板路溼漉漉的,反射着天光。汪能比平時早起了兩個小時,他端着剛泡好的濃茶站在櫃台前,目光掃過店內那些靜靜陳列的古物。
昨天與李明道、蔣良權的會議結束後,他幾乎整夜未眠。不是恐懼,而是一種奇異的清醒——仿佛有什麼東西被喚醒了,不是外在的威脅,而是內在的認知:他終於知道自己面對的是什麼,也終於知道自己該做什麼。
三步計劃的第一步,是處理手頭最具體的案例。而在此之前,他需要完成一項基礎工作:建立系統的“古物檔案”。
叔父留下的那本空白冊子,封面是深褐色的硬皮,燙金文字已經斑駁,只能勉強辨認出“錄異”二字。汪能翻開第一頁,紙張泛黃但厚實,用鋼筆書寫應該不會洇墨。
他在頁面頂端寫下標題:“殘憶齋古物檔案·第一卷”。
想了想,又在下方添上一行小字:“記錄者:汪能。起始時間:2023年7月12。說明:本檔案記錄店內具有‘古蝕’現象物品,包括外觀、來源、記憶碎片、觸發條件、狀態變化及處理記錄。僅供內部參考,嚴禁外傳。”
筆尖在紙面上停頓。這句話像是在對自己宣誓,也像是在對這家店、對那些沉睡在古物中的記憶做出承諾。
汪能深吸一口氣,將目光投向博古架第二層左側——那裏擺放着青瓷瓶。
他端起茶杯,走到博古架前,沒有立即觸碰瓷瓶,只是靜靜地觀察。晨光從東窗斜射進來,在瓶身表面勾勒出一道柔和的光帶。釉色是那種典型的民國青瓷,不算名貴,但燒制得頗爲規整。瓶高約二十五厘米,細頸,圓腹,圈足,腹部繪有簡單的纏枝蓮紋。瓶口邊緣有一道細微的磕碰痕跡,像是曾經摔過。
最引人注目的是瓶身表面那些若有若無的溼痕——並非真正的水漬,而是一種仿佛從釉層深處滲透出來的溼潤感,在特定光線下才能看清。昨天蔣良權測量店內溼度異常時,曾特別指出青瓷瓶周圍的溼度讀數最高。
汪能回到櫃台,在檔案冊上翻開新的一頁。他決定采用標準化的記錄格式,以便未來查閱比對。
【檔案編號:001】
【物品名稱:青瓷瓶(暫定)】
【外觀描述:民國時期青瓷瓶,高約25cm,細頸圓腹圈足,腹部繪纏枝蓮紋。釉色均勻,瓶口有細微磕痕。瓶身表面常現異常溼痕,非外部水漬,似從釉層內部滲出。】
【來源:據叔父筆記碎片記錄,“丙戌年收於河西”。推測爲2006年(丙戌年)從西河鎮收購。具體收購過程未知。】
【已知記憶碎片(截至2023年7月12):】
寫到這裏,汪能停下了筆。
記憶碎片。這個詞用得很準確。他接觸青瓷瓶三次,每次看到的都不是完整的故事,而是斷裂的、跳躍的畫面和情緒——
第一次是剛接手店鋪不久,深夜聽見模糊的哭泣聲,當時他還以爲是幻聽。
第二次是擦拭瓷瓶時不慎劃破手指,瞬間看見的畫面:民國裝束的年輕女子立於河邊,掩面痛哭。雨夜,河水湍急,女子懷中似乎抱着什麼東西。
第三次是昨天在昏黃台燈下“感受”到的情緒浮光:期待、羞澀、書頁翻動聲、嚴厲呵斥、雨夜狂奔、河水灌入、最後那一絲微弱的不甘。
這些碎片拼湊出的輪廓是:一位名叫陳翠瑤的民國女子,可能就讀於女子中學,因某種原因(情感?家庭壓力?)在雨夜投河自盡。但細節缺失,動機模糊,關鍵的“爲什麼”仍然是個謎。
更重要的是,據“霧城三異”中“1935年西河鎮夜哭案”的記載,如果那真的是陳翠瑤事件引發的“古蝕”,那麼後續三年女嬰異常早夭的現象該如何解釋?青瓷瓶的執念,難道不僅僅是個人悲劇的殘留?
汪能揉了揉太陽。他知道自己需要更多信息,而信息可能來自幾個方向:蔣良權正在查找的民國檔案;西河鎮當地可能還存留的口述歷史;以及——最直接但也最危險的方式——再次主動接觸青瓷瓶,深入記憶場景。
但在此之前,他必須先完成檔案的基礎記錄。
汪能繼續寫道:
【記憶碎片內容:】
【1.視覺畫面:民國裝束年輕女子(約18-20歲)立於河岸邊,雨夜,掩面痛哭。衣着似學生裝束(細節模糊)。】
【2.情緒感知:強烈悲傷、絕望,混雜微弱的悔意(非對死亡本身,而是對“未完成”的不甘)。】
【3.關聯聲音:女子哭泣聲(已實際聽到);書頁翻動聲;中年男性嚴厲呵斥聲(推測爲父親或師長)。】
【4.環境線索:雨夜、河流(推測爲西河)、民國時期建築(背景模糊)。】
【觸發條件:】
【1.初步判定爲“血觸”——接觸者血液與瓷瓶直接接觸時,會觸發記憶畫面。(已驗證)】
【2.長時間近距離接觸(>30分鍾)可能導致環境溼度異常升高,並隱約感知情緒。(觀察所得)】
【3.特定心理狀態(如強烈共情或專注“感受”)可能增強連接。(假設待驗證)】
寫到這裏,汪能抬起頭,目光再次落向青瓷瓶。
“血觸”。這兩個字讓他想起第一次劃破手指時的體驗——不僅僅是視覺畫面,而是一種全身心的沉浸,仿佛瞬間被拽入另一個時空。那種感覺既危險又……誘人。危險在於可能迷失在他人記憶中;誘人在於,那是直接觸碰真相的方式。
他忽然想起《永樂大典》殘頁上的那句話:“用之正則安魂定魄,化解執念。”
什麼是“用之正”?
僅僅記錄檔案,算不算“用之正”?還是說,必須實際介入,幫助執念完成它未竟之事?
汪能的筆尖懸在紙面上方。他需要在檔案中增加一個欄目:【處理建議與計劃】。
他正要落筆,店門上的銅鈴響了。
“這麼早就來了?”汪能抬頭,看見李明道推門進來。他今天穿着便裝,深灰色T恤和牛仔褲,但神情裏帶着那種刑警特有的警覺感。
“昨天回去想了想,覺得還是得抓緊。”李明道走到櫃台前,自己倒了杯水,“你那個三步計劃,第一步是調查青瓷瓶完整故事。但我覺得,我們可能已經有一條現成的線索了。”
汪能放下筆:“什麼線索?”
“昨天跟你分開後,我回局裏又翻了一遍那兩起離奇自案的卷宗。”李明道從隨身的挎包裏取出一個平板電腦,點開幾張照片,“你看這個。”
汪能湊過去看。照片是在現場拍攝的物證——一個打開的舊木盒,盒子裏鋪着褪色的紅絨布,上面散落着一些瓷器碎片。碎片呈青白色,能看出原本應該是某種容器。
“這是第一名死者,張建國,58歲,退休工人。”李明道滑動屏幕,出現死者的檔案照片,“7月5凌晨被發現死於家中浴室,割腕。現場沒有遺書,但這個木盒放在浴室門口,像是故意擺在那裏的。”
“碎片是青瓷?”汪能問。
“法證初步判斷是民國青瓷,具體年份和窯口要等專家鑑定。但你看這個——”李明道放大其中一塊較大的碎片照片,上面能隱約看出纏枝花紋,“紋樣是不是有點像你店裏那個瓶子?”
汪能心頭一震。他仔細端詳屏幕上的碎片圖案——雖然殘缺,但那蔓生的枝、簡化的蓮瓣,確實與青瓷瓶腹部的紋飾風格高度相似。不,不只是相似,幾乎像是出自同一工匠之手,甚至可能是同一批燒制的器物。
“死者從哪裏得到這個盒子?”汪能問。
“據家屬說,是兩周前從西河鎮的老街舊貨市場買的。”李明道說,“攤主是個七十多歲的老頭,說這盒子是他家祖傳的,裏面原本裝着一對青瓷瓶,但幾十年前打碎了一個,只剩下碎片。張建國當時一眼就看中了,花八百塊錢買下。”
“一對青瓷瓶……”汪能喃喃道。
“對。而據攤主的說法,另一只完整的瓶子,早在很多年前就被‘一個開古董店的人’買走了。”李明道看着汪能,“時間大概是2006年左右。”
丙戌年。2006年。西河鎮。
所有線索像拼圖一樣咔嚓對接。
“我叔父。”汪能說。
“極有可能。”李明道點頭,“所以現在的情況是:原本是一對的青瓷瓶,一只被你叔父在2006年買走,現在在你店裏;另一只幾十年前被打碎,碎片被裝盒保存,今年七月流入西河鎮舊貨市場,被張建國買走。然後,張建國在買到盒子兩周後自。”
“死因確定是自?”
“現場所有痕跡都指向自——門反鎖,窗戶完好,沒有外人侵入跡象。唯一奇怪的是,”李明道頓了頓,“浴室鏡子上用血寫着兩個字:‘錯了’。”
錯了?
汪能感到一陣寒意順着脊背爬升。
“還有第二個死者。”李明道滑動平板,調出另一組照片。這次是一個更年輕的男人,三十五六歲的樣子,檔案照片上的神情顯得有些陰鬱。
“劉志偉,36歲,自由撰稿人。7月8被發現死於租住的公寓,服用了過量安眠藥。現場同樣沒有遺書,但在他的書桌上發現了這個。”
照片上是一個牛皮紙文件袋,袋口敞開,露出裏面幾頁泛黃的紙張。
“這是他從市檔案館復印的舊報紙。”李明道說,“1935年10月的《霧城晚報》,上面報道了‘西河鎮夜哭案’。”
汪能屏住呼吸。
“劉志偉死亡前一周,曾三次前往市檔案館,專門查閱民國二十四年(1935年)的本地報紙。據檔案館工作人員回憶,他對‘夜哭案’的報道特別感興趣,還復印了相關版面。”李明道將平板放在櫃台上,“更巧的是,工作人員說,在劉志偉之前,還有一個人也頻繁查閱過同一時期的檔案——那人自稱是‘民俗研究者’,姓蔣。”
蔣良權。
汪能立刻想到昨天蔣良權拿出的那個文件夾,裏面正是關於“霧城三異”的資料。他早就開始調查了。
“但蔣老師昨天已經跟我們分享了這些信息。”汪能說,“他沒有隱瞞。”
“我知道。”李明道說,“我不是懷疑他。我只是想指出一個事實:這兩個死者,都在死前接觸了與青瓷瓶直接相關的物品或信息。張建國買了另一只瓶子的碎片;劉志偉查閱了‘夜哭案’的報道。然後他們都自了,現場都有某種……帶有懺悔意味的痕跡。”
“鏡子上的‘錯了’,以及安眠藥自本身——這也可能是一種‘我錯了’的表達。”汪能接話。
“對。”李明道看着他,“所以我在想,青瓷瓶的‘古蝕’,影響範圍可能比我們想象的要大。它不僅承載着陳翠瑤個人的執念,還可能通過某種方式,‘感染’或‘共鳴’到其他相關物品——比如那只被打碎的同款瓶子碎片,甚至只是記錄了事件的舊報紙。接觸這些次級關聯物的人,也會受到影響。”
這個推斷讓汪能想起蔣良權昨天說的“記憶之海對現實堤岸的侵蝕壓力”。如果青瓷瓶是“侵蝕”的一個強力節點,那麼與它相關的物品和信息,都可能成爲壓力傳遞的渠道。
“我需要看看那些碎片。”汪能說,“還有舊報紙的復印件。物證現在在哪裏?”
“碎片在局裏物證室,按規定不能外借。但照片我可以多提供一些。”李明道作平板,“舊報紙復印件倒是可以給你看,我申請了證物復印——以協助調查民間迷信活動可能誘發自的理由。”
他從挎包裏取出一個透明的證物袋,裏面裝着幾頁A4紙,是舊報紙版面的復印件。汪能接過,小心地取出。
紙張已經泛黃,印刷的繁體字有些模糊,但還能辨認。1935年10月15的《霧城晚報》,第三版下方有一則短訊:
【西河鎮連現異事 鎮民夜聞女子啼哭】
【本報訊】近西河鎮一帶連續發生怪事。自十月初七起,每至夜深,鎮民多聞女子哭泣聲,聲調淒切,飄忽不定,或近或遠。有膽大者循聲尋去,至河邊則聲止,唯見夜色茫茫,河水潺潺。如是者已七夜。鎮中長者疑爲冤魂作祟,已商議延請僧道作法。本報將持續關注。
報道很短,沒有更多細節。但汪能注意到旁邊另一則不起眼的社會新聞:
【女子中學學生失聯 家屬焦急尋人】
【又訊】霧城女子中學三年級學生陳氏,於十月初六傍晚離校後未歸,至今已八。據同學稱,陳氏當神色如常,離校時稱回家度周末。家屬已報警,警方正在調查中。陳氏,年十九,家住西河鎮老街十四號。
陳氏。十九歲。女子中學三年級。十月初六傍晚離校——正是“夜哭案”開始的前一天。
如果這個“陳氏”就是陳翠瑤,那麼時間線就清晰了:1935年10月初六(公歷約11月初),陳翠瑤離校失蹤;次(初七)起,西河鎮開始夜聞女子哭聲;連續七夜;之後哭聲消失,但隨後三年西河鎮女嬰異常。
“失蹤,不是確認死亡。”汪能低聲說,“所以當時人們不知道她已經投河了?或者……屍體一直沒有找到?”
“有可能。”李明道說,“民國時期戶籍管理混亂,人員失蹤如果找不到屍體,往往就不了了之。更何況是戰亂年代。”
汪能繼續翻閱復印件。後面幾頁是1935年10月下旬到11月的報紙,關於“夜哭案”的後續報道很少,只有一則簡短的“僧道作法未見效,哭聲自行消失”的消息。而關於“陳氏失蹤案”,則完全沒有了後續報道,仿佛這個人就此從新聞中蒸發。
倒是1936年3月的一則新聞引起了汪能的注意:
【西河鎮新生女嬰接連夭折 鄉民疑風水有變】
【本報訊】開春以來,西河鎮已有三戶人家新生女嬰不足滿月即夭亡,醫者診查均無明確病因。鎮中流言四起,或言去歲“夜哭案”冤魂未散,作祟嬰孩。鎮長已召集鄉老商議,擬請風水先生勘驗鎮基……
汪能抬起頭,看向博古架上的青瓷瓶。
瓶子靜靜地立在那裏,晨光中的溼痕似乎更加明顯了,像是剛剛被人撫摸過留下的水漬。
“陳翠瑤,”汪能輕聲說,“你到底經歷了什麼?你的執念,爲什麼會在你死後影響那麼多無辜的女嬰?”
沒有回答。只有店內那種低頻的嗡鳴,似乎在某個瞬間加強了一瞬,又恢復原樣。
李明道的手機突然響了。他看了眼來電顯示,走到店門口接聽。通話很短,不到一分鍾就結束了。
“局裏打來的。”李明道走回來,表情嚴肅,“又一起。今天凌晨,西河鎮老街區,一個四十二歲的女性,在家上吊自。現場發現了一個繡着蓮花的舊香囊,裏面裝着一小撮青瓷碎片——初步判斷,和張建國買的那些碎片是同源瓷器。”
汪能感到心髒猛地一沉。
“死者身份?”
“王秀娟,西河鎮本地人,在鎮上的小學當後勤。”李明道說,“據她丈夫說,這個香囊是上周她在整理母親遺物時發現的,母親臨終前說這是‘外婆留下的念想’。王秀娟本來打算扔掉,但不知道爲什麼又留了下來,還隨身帶着。”
“她母親的外婆……”汪能快速計算着年代,“那大概是民國時期的人。也就是說,這個香囊很可能也是民國舊物,甚至可能屬於……陳翠瑤同時代的人。”
“對。而且香囊上繡的是蓮花。”李明道指着平板屏幕上青瓷碎片的紋樣照片,“和瓶子的纏枝蓮紋對應。”
一切都指向同一個源頭。
青瓷瓶的“古蝕”,正在通過物品的關聯網絡擴散影響。碎片、舊報紙、繡花香囊——任何與陳翠瑤事件直接或間接相關的物品,都可能成爲執念傳遞的媒介。而接觸這些物品的人,輕則精神恍惚,重則……自。
“這不是孤立事件了。”李明道沉聲說,“如果按照這個擴散模式,西河鎮乃至整個霧城,可能還有更多相關物品散落在民間。每多一件物品被觸發,就可能多一個受害者。”
汪能閉上眼睛。他仿佛看見一張無形的網,以青瓷瓶爲中心,通過時間、血緣、物品流轉等無數條線索向外延伸,纏繞住一個又一個無意中觸碰到它的人。那些人在睡夢中聽見哭聲,在獨處時感到無名的悲傷,最後在某種扭曲的“悔意”或“認錯”的沖動中,結束自己的生命。
這不是陳翠瑤的本意。至少不全是。
據他感知到的那絲“微弱的不甘”,陳翠瑤的執念核心,應該是某種未完成的事,某種想說而未說的話,某種想糾正而未糾正的錯誤。但八十年過去,執念在漫長的孤獨中可能已經扭曲、發酵,混合了河水本身的陰冷、時間流逝的絕望、以及無數後來者無意中投射進去的恐懼。
最終,它變成了一種帶有強烈傳染性的“悲傷毒素”,通過物品網絡傳播。
“我們需要盡快處理青瓷瓶。”汪能睜開眼睛,語氣堅決,“不僅要化解陳翠瑤的執念,還要切斷它向外擴散的影響鏈。否則可能會有更多人受害。”
“怎麼處理?”李明道問,“按照蔣老師說的‘完成執念’?”
“對。但首先,我們必須知道完整的執念是什麼。”汪能走回櫃台,拿起鋼筆,在檔案冊上【處理建議與計劃】的欄目下開始書寫:
【處理優先級:高(已確認關聯三起自案,擴散風險高)】
【目標:1.查明陳翠瑤事件完整真相;2.理解執念核心;3.以“用之正”方式引導執念釋懷;4.切斷該古蝕通過關聯物品的擴散影響。】
【行動計劃:】
【1.信息收集:蔣良權繼續查民國檔案,重點:女子中學1935屆畢業生名錄、陳翠瑤家庭背景、西河鎮1935-1938年嬰兒死亡記錄。】
【2.實地調查:前往西河鎮,走訪老街可能尚存的老人,搜集口述歷史;探訪西河灘,尋找當年可能的投河地點。】
【3.物品關聯:李明道協助調查近期出現的所有與青瓷、蓮花紋、民國女子中學相關的異常物品或自案件,建立關聯圖譜。】
【4.主動接觸:在做好防護準備的前提下,由汪能再次深度接觸青瓷瓶記憶,嚐試進入更完整的記憶場景。(需蔣良權提供理論指導與風險預案)】
寫完這些,汪能放下筆,看向青瓷瓶。他忽然想起什麼,在檔案最後補充了一行:
【觸發條件補充:當記錄者寫下“血觸”二字時,物品產生明顯反應(2023年7月12晨驗證)。】
是的,剛才就在他寫下“觸發條件:血觸”這幾個字時,他眼角餘光瞥見青瓷瓶表面的溼痕驟然加深,仿佛真的滲出了水珠。雖然只是一瞬間,但他確定不是錯覺。
這件古物,能感知到關於它的記錄。
汪能合上檔案冊,封面上的“錄異”二字在晨光中泛着暗淡的金色。
“我下午去找蔣老師。”他對李明道說,“把這兩起新案件的情況告訴他,請他加快檔案查找。你能不能申請一下,讓我以‘民俗顧問’的身份,查看張建國和劉志偉案的全部物證照片和報告?特別是那些青瓷碎片的高清圖——我需要看每一片的紋樣細節。”
“應該可以。”李明道點頭,“我現在回局裏申請。你這邊……”
“我先把店內其他幾件異常物品初步登記。”汪能指了指博古架上的西洋鏡、牆角鎖着記本的櫃子,“建立完整檔案,評估每件的危險等級和處理優先級。然後等蔣老師那邊的資料到位,我們就開始青瓷瓶的深入調查。”
“需要我陪你去西河鎮嗎?”
“暫時不用。你先處理警方這邊的線索關聯。”汪能想了想,“不過,如果可能的話,幫我查一下西河鎮目前還健在的、九十歲以上的老人名單。尤其是1935年前後已經記事的人。”
“明白。”李明道收起平板和文件袋,走到門口,又轉身,“汪能。”
“嗯?”
“小心點。”李明道認真地說,“這些古物……它們不是死物。你叔父當年肯定也知道危險,但他還是出了事。別太冒進。”
汪能點了點頭,沒有多說。
店門關上,銅鈴輕響。店內恢復了安靜,只有晨光在緩緩移動,將博古架的影子拉長又縮短。
汪能走到青瓷瓶前,伸出手,懸停在瓶身上方一寸處。他能感覺到那股熟悉的陰冷溼氣,還有更深層的、仿佛河底淤泥般沉鬱的悲傷。
“陳翠瑤,”他輕聲說,“我會找到真相的。無論那真相是什麼,無論它有多痛苦。我會讓你講完你的故事。”
這一次,瓶身表面的溼痕沒有變化。
但在汪能轉身走回櫃台的刹那,他清晰地聽見了一聲嘆息。
不是哭泣,是嘆息。悠長、疲憊、仿佛跨越了八十年的光陰,終於有人聽見了她。
汪能停住腳步,沒有回頭。
他知道,這只是開始。
真正的探尋,現在才要進入深水區。
而深水之下,不僅有真相,還有可能將他一同吞噬的暗流。
他走到櫃台後,翻開檔案冊新的一頁,開始記錄第二件物品:
【檔案編號:002】
【物品名稱:西洋鏡(纏黑布)】
【外觀描述:民國時期歐式橢圓形梳妝鏡,木質邊框雕刻葡萄藤紋,鏡面已有多道裂紋。常年以黑布包裹,布爲棉質,陳舊但牢固……】
筆尖在紙面沙沙移動。
店外,霧城的白完全到來,街巷開始蘇醒,人聲、車聲、生活的喧囂聲如常涌起。
而在這間名爲“殘憶齋”的老店裏,一個年輕人正在記錄那些不該被遺忘、卻又危險異常的過往。
他不知道這一切最終會通向何處。
但他知道,從今天起,每記錄一件古物,每解開一個執念,他都離叔父的真相更近一步,也離那個懸在霧城上空的“古蝕”陰影更近一步。
檔案冊的頁角被風吹起,又落下。
第一頁上,“青瓷瓶”三個字在晨光中微微發亮,像水面下的光,幽深,誘人,危險。
(第9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