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相何出此言?”
清河崔氏的家主崔民第一個笑出聲,他放下了手中的茶盞。
“莫不是陛下已經服軟,裴相覺得我等世家的天,要來了?”
“哈哈哈,裴相此言,過於駭人聽聞了。”範陽盧氏的盧承慶擺擺手,示意舞姬繼續。
“天塌下來,有我等高個子頂着,裴相莫慌。”
幾人言語之間,皆是輕鬆寫意,仿佛在談論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在他們看來,裴寂這是在用一種誇張的方式,來報喜。
畢竟,他們算準了,撐不過今天。
除了向他們低頭,那位皇帝陛下,沒有第二條路可走。
“裴相,快入座,嚐嚐這新到的春茶。”隴西李氏的李德獎作爲東道主,指了指旁邊的空位。
“陛下那邊,想必已經有了決斷,你我正好商議一下後續的章程。”
裴寂沒有動。
他只是站在那裏,身形佝僂,像一棵被霜打過的枯樹。
暖閣裏的暖意,一絲也透不進他的身體裏。
他再次環視這七位老友,看着他們臉上那志得意滿的表情,喉嚨裏發出一聲澀的嘶磨。
“陛下……不會來了。”
舞姬們不知所措地停下了舞步,悄悄退到了角落。
暖閣裏的空氣,開始凝固。
“不來了?”太原王氏的王珪皺起了眉頭,“什麼叫不來了?他難道想看着關中大亂,看着幾十萬災民沖進長安城嗎?”
“裴寂,你把話說明白。”滎陽鄭氏的鄭元壽面色一沉。
裴寂扯動了一下嘴角,那表情比哭還難看。
“因爲,陛下已經不需要我們的糧食了。”
“他有糧,有數之不盡的糧。”
“比我們七家加起來,還要多的糧。”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
“不可能!”
崔民猛地站了起來,茶盞被他帶翻在地,摔得粉碎。
“這絕不可能!”
他厲聲喝道:“天下九成的糧食,都在我等世家手中!他的國庫能餓死老鼠,他從哪裏變出糧食來?!”
“裴寂,你是不是被給騙了!”
“對!他定是使了什麼障眼法!”盧承慶也跟着附和,“弄些沙土石塊裝在麻袋裏,虛張聲勢!”
李德獎的臉色也變得極爲難看,他盯着裴寂,一字一頓地問。
“裴相,此事,你親眼所見?”
裴寂點了點頭,聲音裏透着一股死氣。
“親眼所見,城樓之上,糧食堆積如山。”
“而且……”
“陛下還拿出了傳國玉璽。”
如果說糧食還可以作假,那傳國玉璽,絕無可能。
那代表着天命所歸,代表着正統。
手握糧草和玉璽,民心、大義,盡在他手。
他們這些所謂的世家,瞬間就從“爲國分憂”的棟梁,變成了囤積居奇、要挾君父的國賊。
“這……這……”
剛才還談笑風生的鄭元壽,此刻嘴唇哆嗦着,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暖閣裏,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衆人粗重的喘息聲。
就在這時,一個管家模樣的下人,腳步匆匆地從外面跑了進來,手裏拿着一封火漆密封的信。
“家主,長安城裏遞出來的急信!”
李德獎一把奪過信,顫抖着手指撕開了火漆。
他抽出信紙,一目十行地掃過。
下一秒,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那張素來古井無波的臉上,血色褪盡,只剩下灰敗。
“德獎兄,信上……信上寫了什麼?”王珪焦急地追問。
李德獎沒有回答,只是將那張薄薄的信紙,遞了過去。
信紙在七人手中輪流傳閱。
每一個看過的人,表情都和李德獎如出一轍。
信上的內容,和裴寂所說,一般無二。
明德門外,糧山高築,玉璽現世,百官拜服。
而且,信上還多了一句。
一句讓他們無論如何也無法理解,更無法接受的話。
“長孫無忌親口所言,所有糧食,皆出自魏王府,乃魏王殿下……私房錢。”
“噗——”
範陽盧氏的家主盧承慶,一口茶水直接噴了出來,他劇烈地咳嗽起來,一張老臉漲成了豬肝色。
“私房錢?魏王?李泰?”
“這……這是在跟老夫開什麼玩笑!”
崔民一把將信紙拍在桌案上,怒吼道:“一個十二歲的娃娃,他的私房錢能比我們五姓七望幾百年的積累還多?!”
“這是在羞辱誰!這是在把我們當傻子耍!”
“長孫無忌這個老狐狸!”
裴寂搖了搖頭,沙啞地開口:“這或許只是托詞,陛下真正的糧食來源,他想保密。”
這個說法,立刻得到了所有人的認同。
“沒錯!一定是這樣!”
“他不知從哪裏得了天大的機緣,找到了前隋或是哪個覆滅王朝的秘密寶庫!”盧承慶咬牙切齒地分析。
“把功勞推給一個黃口小兒,就是爲了堵住我們的嘴,讓我們無從查起!”
“好一個,好深的心機!”
可罵歸罵,怒歸怒,問題依然擺在眼前。
糧食,是真的。
他們輸了,輸得一敗塗地。
之前所有的自信和謀劃,在絕對的實力面前,都成了一個笑話。
暖閣裏,再也無人說話。
那幾個舞姬早已嚇得縮在角落,連大氣都不敢喘。
七位家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慌亂與不甘。
他們第一次感覺到,事情脫離了掌控。
那種生予奪,翻雲覆雨的權力,正在離他們遠去。
“查!”
許久,李德獎終於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的聲音冰冷,不帶任何感情。
“不惜一切代價,給我查清楚這批糧食的真正來源!”
“就算是把長安城給我翻個底朝天,我也要知道,他的糧,到底是從哪塊地裏冒出來的!”
李德獎的話,說出了所有人的心聲。
他們不相信什麼魏王的私房錢,更不相信什麼天降神糧。
這背後,一定有他們不知道的秘密。
只要找到了這個秘密,他們或許,還有翻盤的機會。
裴寂看着這群不甘失敗的老友,心中泛起一陣無力感。
他隱約覺得,事情沒有那麼簡單。
或許,真的有一股他們無法理解的力量,在幫助。
可這股力量是什麼?
來自哪裏?
無人知曉。
這才是最讓人恐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