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建國看着林曉月這姑娘一貫常用的以退爲進姿態,心裏那點隱約的不安更清晰了些。
他沒接話,只是沉默地將兩杯白開水放在她們面前的舊茶幾上,目光平靜,等着下文。
李秀蘭見鋪墊得差不多了,立刻用胳膊肘再次碰了碰女兒,示意她進入“正題”,自己則在一旁擺出愁苦不堪、心疼女兒的模樣。
林曉月會意,目光轉向從她們進門後就一直安靜地坐在書桌旁,仿佛置身事外般翻看着一本舊書的程默。
她的眼神瞬間變得更加哀切,仿佛承載了無盡的傷心和不解,聲音也染上了清晰的哽咽:
“程默……”
她這一聲喚,婉轉淒楚,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
“你今天……你怎麼能那樣對我說話?我……我就是太想和你在一起,想讓我們以後能有個好一點的未來,才那麼希望你能跟我一起去‘寰宇’的……我想着我們在一起,互相照應,總能有個更好的未來……”
她一邊說,眼淚如同斷了線的珠子,撲簌簌地往下掉,劃過她精心表演着柔弱表情的臉頰。
林曉月的目光卻時不時地瞟向旁邊的程建國,她正指望這位一直對她頗爲照顧的程叔,能像小時候很多次罵程默那樣,看到她這副“受盡委屈”的模樣,就立刻心軟,轉而呵斥程默“不懂事”、“也不知道讓着點曉月妹妹”。
“你知不知道,昨天面試你沒來,我一個人在考場心裏有多慌……我面試的時候都沒了主心骨,結果……結果也沒成……我心裏難受極了……”
她抽泣着,肩膀微微聳動,將一個因“男友”不配合而錯失良機、傷心欲絕的癡情女孩形象演繹得淋漓盡致。
“可回來……回來你還當着張雅、李強他們的面,那樣說我……我……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然而,這一次,她預想中程默挨罵的情景並未發生。
程建國沒有像以往那樣,帶着無奈又慈愛的笑容打圓場,說“小默,你看你把曉月氣的,快道個歉”。
他只是沉默地站在一旁,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既沒有對林曉月眼淚的心疼,也沒有對兒子“惹哭”女孩的責備。
他那雙原本總是溫和寬厚的眼睛,此刻只是平靜地看着林曉月聲淚俱下的表演,眼神深處有種洞悉一切的了然,以及……一抹難以掩飾的失望。
這反常的沉默,像一堵無形的牆,讓林曉月哽咽的哭訴和李秀蘭刻意營造的悲情氣氛,都顯得有些突兀和尷尬起來。
屋裏的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滯了。
“曉月,”程建國開口,聲音平穩,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沉重,“你先別哭。我問你,你是不是打心眼裏,就不想讓程默進體制內,當這個公務員?”
林曉月的哭聲一滯,臉上閃過一絲慌亂,但隨即強作鎮定,帶着哭腔辯解:
“程叔叔,我……我不是不想讓程默進體制內。叔你也知道的,靠公務員那點死工資,要多少年才能熬出頭啊?
一輩子就那麼點錢,能有什麼出息?我……我也是爲了我和程默的將來考慮啊!寰宇一個月給就一萬多,我們倆加起來都兩三萬一個月了,這工資我們很快就能在蘇市買房安家了!”
聽到這兒,李秀蘭立刻在旁邊幫腔,語氣急切說道:
“就是就是!建國哥,你是不知道,現在這社會,沒錢寸步難行!曉月也是爲程默着想,想讓他多掙點!
再說了,曉月要是也能和程默一起進去,一個月也是有一萬多的,兩個孩子加起來兩萬多,這子多紅火!不比守着那幾百塊的鐵飯碗強?”
“爲了將來?多掙點?”程建國笑了,那笑容裏沒有溫度,只有看透世情的銳利。
“你和程默兩個人,都是是剛畢業、眼高手低的大學生,你們又不是什麼尖端技術人才。
你告訴我,寰宇那麼大一個公司,憑什麼給兩個剛出校門、什麼經驗都沒有的學生,開出一萬多的月薪?
就憑你們是大學生?現在這個社會上的大學生可沒80、90年代這麼金貴!你們當人家開公司的是做慈善的?”
程建國這番直指核心的質問,讓林曉月和李秀蘭同時語塞。
林曉月臉漲得通紅,硬着頭皮狡辯:“那……那是我們能力強!面試官看中了我們的潛力!”
“能力強?”一直冷眼旁觀的程默,終於忍不住嗤笑出聲,他放下手中的書,站起身來,目光如刀,直視着林曉月。
“林曉月,你說這話,你自己信嗎?你要是能力真這麼強,潛力真這麼大,怎麼我沒去,你們四個就一個都沒應聘上呢?寰宇是瞎了眼,放着你們這四個人才不要?”
他頓了頓,語氣中的諷刺意味更濃:
“你們真以爲我不知道?你們去應聘寰宇,打的是什麼主意?不就是想把我,把我老師,當成你們進公司的‘敲門磚’,當成你們以後升職加薪、攀附關系的‘資源庫’嗎?
我告訴你,別做夢了!那個公司,我絕對不會去!我更不會爲了你們這種算計,去向我的老師開這個口!我老師的資源和名聲,不是給你們用來墊腳的!”
“你……程默!你血口噴人!”林曉月被徹底戳穿了心思,又急又氣,尤其是看到程默那毫不掩飾的鄙夷和決絕,她幾年來在程默面前建立起來的優越感瞬間崩塌。
林曉月見這兩父子軟的沒用,硬的也不靈,程默這副油鹽不進、甚至反過來撕破她臉皮的強硬姿態,徹底激怒了她。
這幾年,她在程默無底線的縱容和付出下,在母親和身邊幾個跟班的吹捧下,林曉月早已養成了驕縱任性、自以爲是的性格。
林曉月習慣了程默的順從,習慣了對程默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習慣了程默把她捧在手心。
她從未想過,也不敢想,程默會有反抗、甚至反過來指責她的一天。
此刻,程默那冰冷的目光和毫不留情的話語,像一記記響亮的耳光,扇得她頭暈目眩,羞憤欲狂。
長久以來被“舔狗”捧出來的傲慢,以及對程默“背叛”的暴怒,瞬間沖垮了她最後一絲理智和僞裝,心中的怒火瞬間涌了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