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天還沒亮透,老陳頭就醒了。

他睜開眼,盯着廟頂看了好一會兒,才想起今天是什麼子——明天要去學堂了。

小心翼翼地從草鋪上坐起來,旁邊的明天還睡着,小臉埋在破棉襖裏,只露出半個額頭。老陳頭沒叫醒他,輕手輕腳地下了鋪,開始準備。

瓦罐從牆角搬出來,銅板和碎銀子倒在一塊淨的布上。

他數了第三遍——其實早就數清了,一兩五錢三分,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可他還是數,手指摩挲着那些磨得發亮的銅板,像是在確認這不是夢。

數夠了,他挑出最平整的一兩銀子,用紅紙包好——紙是跟王嬸要的,雖然已經褪了色,但總算有個喜慶的樣子。

剩下的五錢三分,他仔細地分成了兩份。一份三錢,是給明天買筆墨紙硯的;另一份二錢三分,留着過子。

分好錢,天已經蒙蒙亮了。老陳頭開始做早飯——特意煮了個雞蛋,是昨天用三個銅板跟挑擔貨郎換的。粥也比平時稠,多放了一小把米。

飯做好時,明天醒了。孩子揉着眼睛坐起來,看見爺爺在灶前忙碌,愣了愣,忽然想起了什麼,眼睛一下子亮了:“爺爺,今天……”

“嗯,今天。”老陳頭回頭沖他笑,“快起來洗臉,吃飯。”

明天“噌”地跳起來,動作太快,差點被棉襖絆倒。老陳頭趕緊扶住:“慢點慢點,不急。”

早飯吃得格外安靜。明天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粥,眼睛卻一直往門口瞟。老陳頭把雞蛋剝了,放在他碗裏:“吃雞蛋,吃了聰明。”

“爺爺也吃。”明天要把雞蛋分一半。

“爺爺不吃,爺爺吃過了。”老陳頭撒了個謊,“快吃,吃完換衣服。”

衣服是王嬸改的——用她兒子小時候的一件舊長衫改的,青色,洗得發白,但淨淨,沒有一個補丁。

明天穿上,袖子長了,下擺也長了,得挽起來才行。

“等會兒讓王再改改。”老陳頭蹲下身,幫明天整理衣襟,“去學堂,要穿得整齊。”

收拾妥當,太陽已經升起來了。老陳頭牽着明天的手走出破廟,正好遇見王嬸從家裏出來。

“喲,這是誰家的小書生?”王嬸笑着走過來,幫明天整了整衣領,“真精神。”

“王早。”明天小聲說。

“早,早。”王嬸從懷裏掏出個小布包,塞給明天,“拿着,給的。”

布包裏是兩個銅板,還有一小塊麥芽糖。

“這怎麼行……”老陳頭要推辭。

“給孩子圖個吉利。”王嬸擺擺手,“快去吧,別讓先生等。”

老陳頭只好收下,連連道謝。

從西街到東街,要穿過大半座城。路上行人漸漸多了,挑擔的、推車的、趕集的。

明天緊緊牽着爺爺的手,眼睛卻四處看——看街邊的店鋪,看路人的衣着,看天上飛過的鳥。

“爺爺,”他小聲問,“學堂大嗎?”

“大。”老陳頭其實也沒見過,但他想,教書的地方,應該很大,“有好多桌子,好多椅子,還有黑板——就是一塊大木板,先生在上面寫字。”

“先生凶嗎?”

“不凶。”老陳頭說,“先生是讀書人,講道理。只要你認真學,先生就對你好。”

明天點點頭,握緊了爺爺的手。

路過春梅家門口時,春梅正抱着木盆出來。看見他們,她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陳老哥,送孩子上學去?”

“是啊。”老陳頭停下腳步。

春梅放下木盆,走過來摸摸明天的頭:“好好學,給你爺爺爭氣。”

“嗯。”明天用力點頭。

春梅又從懷裏摸出個東西——是雙新做的布鞋,鞋底納得密密的。“我連夜趕的,”她塞給老陳頭,“孩子上學,不能穿破鞋。”

老陳頭接過鞋,手直抖。鞋是粗布的,但針腳細密,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

“春梅妹子,這……”

“別客氣了。”春梅笑着說,“快去吧,別誤了時辰。”

走出好遠,老陳頭回頭,看見春梅還站在門口,朝他們揮手。他鼻子一酸,趕緊轉回頭。

東街比西街熱鬧。店鋪多,人也多。老陳頭按老張頭說的,找到街中段的一處院子。院門是木頭的,漆已經剝落了,但門楣上掛着塊匾,上面寫着兩個字。

“爺爺,那是什麼字?”明天指着匾問。

“那……”老陳頭眯着眼看了半天,搖頭,“爺爺不認得。但老張頭說,這就是王秀才的學堂。”

院門虛掩着。老陳頭深吸一口氣,抬手敲了敲門。

裏面傳來腳步聲,門開了。開門的正是王秀才——五十來歲,清瘦,穿着件洗得發白的長衫,戴着方巾,留着三縷胡須。

“王先生,”老陳頭連忙躬身,“我是……我是送孩子來上學的。”

王秀才打量了他們一眼,目光在老陳頭的瘸腿和明天的舊衣服上停了停,點點頭:“進來吧。”

院子不大,但很整潔。正房三間,左邊廂房兩間。

院子裏有棵老槐樹,樹下擺着石桌石凳。正房的門開着,能看見裏面擺着十來張桌子,桌子上有筆墨紙硯。

“孩子叫什麼?”王秀才在石凳上坐下,示意他們也坐。

“叫明天。”老陳頭沒敢坐,站着說,“陳明天。”

“明天?”王秀才念了一遍,“好名字。誰起的?”

“我起的。”老陳頭小聲說,“撿到他那天下大雪,我說,過了今夜,明天總會來的。”

王秀才沉默了,看了明天一眼。明天正仰着小臉看他,眼睛黑亮黑亮的。

“幾歲了?”

“五歲半。”老陳頭說。

王秀才點點頭,從袖子裏掏出一張紙:“入學要寫個契書。你識字嗎?”

老陳頭搖頭。

“那我念給你聽。”王秀才展開紙,“蒙童陳明天,年五歲,自今起入我學堂讀書。一年束脩一兩五錢,筆墨紙硯自備。

須尊師重道,勤學苦讀。若有違師訓,輕則責罰,重則除名。家長陳……”

他頓了一下:“你叫什麼?”

“陳……陳大福。”老陳頭說了自己的本名,已經很多年沒人叫了。

“家長陳大福,須按時繳納束脩,督促課業。兩無異言,立此爲據。”王秀才念完,看着他,“聽明白了嗎?”

“聽明白了。”老陳頭忙說。

“那畫押吧。”王秀才遞過筆。

老陳頭接過筆,手抖得厲害。他這輩子第一次拿筆,沉甸甸的,像有千斤重。他在紙上畫了個圈——這是他唯一會寫的“字”。

畫完押,他從懷裏掏出那個紅紙包,雙手遞過去:“先生,這是一年的束脩。”

王秀才接過,打開看了看,又包好,收進袖子裏:“孩子今天就可以留下。巳時上課,午時休息一個時辰,申時下學。午飯自備,學堂有熱水。”

“是,是。”老陳頭連連點頭。

王秀才站起身,朝屋裏喊了一聲:“文德,出來一下。”

屋裏出來個十來歲的男孩,穿着整齊的藍布長衫,手裏還拿着書。

“這是你小師弟,明天。”王秀才說,“帶他進去,找個位置坐。”

“是,先生。”男孩朝明天招招手,“來。”

明天看看爺爺,又看看那男孩,沒動。

“去吧。”老陳頭輕輕推了他一下,“聽師兄的話。”

明天這才一步一回頭地跟着男孩進了屋。

王秀才看着老陳頭:“你可以回去了。申時來接。”

“是。”老陳頭嘴上應着,腳卻沒動。他伸着脖子往屋裏看,可門關着,什麼也看不見。

王秀才看了他一眼,沒說話,轉身進了另一間屋子。

老陳頭在院子裏站了好一會兒,直到屋裏傳來讀書聲——是那個叫文德的男孩在領讀:“人之初,性本善……”

稚嫩的童音跟着響起,裏面有明天的聲音,雖然小,但老陳頭聽出來了。

他這才慢慢轉身,走出院子,輕輕帶上門。

回去的路上,老陳頭走得很慢。街上還是那些人,那些聲音,但他覺得不一樣了。具體哪裏不一樣,他又說不上來。

回到西街,王嬸正在井邊洗衣。看見他一個人回來,直起身:“送去了?”

“送去了。”老陳頭在她旁邊坐下,“先生在教《三字經》。”

“那就好。”王嬸繼續搓衣服,“孩子總要有出息。你辛苦這些年,值了。”

老陳頭沒說話,只是看着井水出神。

下午,老陳頭去了破爛站。老張頭看見他,問:“送去了?”

“送去了。”

“嗯。”老張頭沒多問,指了指一堆廢鐵,“把這些分了。”

老陳頭開始活,但心不在焉。手在分揀,耳朵卻好像能聽見讀書聲。

他想象明天坐在學堂裏的樣子——應該是挺直腰背,小手握着筆,一筆一畫地寫字。

“老陳頭,”老張頭忽然說,“你下午早點走吧。今天孩子第一天上學,你得去接。”

老陳頭一愣:“可是活……”

“活明天再。”老張頭擺擺手,“去吧。”

老陳頭感激地點點頭,收拾東西出了門。

他沒回家,直接去了東街。到學堂門口時,離申時還有半個時辰。他不敢進去,就在對面牆角蹲着等。

學堂裏傳來讀書聲,時高時低。有時是齊讀,有時是單個孩子在念。老陳頭豎起耳朵聽,想分辨出明天的聲音,但聽不清。

太陽慢慢西斜,影子越拉越長。終於,學堂的門開了。

孩子們魚貫而出,大的十來歲,小的五六歲,都穿着或新或舊的長衫。明天走在最後,低着頭,小手緊緊攥着衣角。

“明天!”老陳頭站起來,喊了一聲。

明天抬起頭,看見爺爺,眼睛一亮,跑了過來。

“爺爺!”

老陳頭蹲下身,仔細打量孩子:“怎麼樣?先生凶不凶?同學好不好?”

明天搖搖頭,又點點頭:“先生不凶。師兄……就是文德師兄,教我握筆。還有……”

他忽然想起什麼,從懷裏掏出個小本子——是那種最便宜的毛邊紙訂的,已經寫了幾行字。

“爺爺你看,”他翻開第一頁,上面是歪歪扭扭的三個字,“先生教我寫的:明、天。”

老陳頭接過本子,手又抖了。他看着那三個字,看了很久很久。雖然寫得歪,雖然墨跡暈開了,但那是字,是他孫子的名字。

“寫得好。”他啞着嗓子說,“寫得好。”

回家的路上,明天一直說個不停。

“先生說,明天要帶《千字文》。”

“文德師兄說,筆要這樣握。”

“坐我旁邊的小胖子叫寶,他爹是開糧店的。”

“中午吃飯時,先生給了我熱水。”

老陳頭聽着,偶爾問一句,更多時候只是點頭。他牽着明天的手,覺得那小手比早上更有力了。

回到破廟,王嬸已經等在門口了。看見他們,忙問:“怎麼樣?”

“好,好。”老陳頭把本子給她看,“會寫字了。”

王嬸接過,眯着眼看了半天,笑了:“真好。咱們西街要出讀書人了。”

晚飯特意做了明天愛吃的菜粥,還切了鹹菜絲。明天一邊吃,一邊還在說學堂的事。

“爺爺,先生說,讀書要‘三到’:心到、眼到、口到。”

“爺爺,文德師兄說,他讀了三年,會背《三字經》了。”

“爺爺,我什麼時候能背《三字經》?”

老陳頭給他夾了一筷子鹹菜:“慢慢來,不急。先把先生今天教的記牢了。”

吃過飯,明天又拿出本子,借着油燈的光,一筆一畫地練字。老陳頭坐在旁邊看,看得入了迷。

“爺爺,”明天寫了一會兒,忽然抬頭,“先生今天問我家是做什麼的。”

老陳頭心裏一緊:“你怎麼說的?”

“我說爺爺在破爛站活。”明天低下頭,“然後……然後寶笑了。”

老陳頭沉默了一會兒,摸摸他的頭:“他說什麼了?”

“他說……說撿破爛的也能上學?”明天聲音越來越小。

老陳頭的心像被針扎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氣,說:“明天,你記住,活不分貴賤。爺爺靠自己的手吃飯,不丟人。你要好好讀書,不是爲了讓人瞧得起,是爲了自己有出息,懂嗎?”

明天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來,繼續寫字。”老陳頭說,“爺爺陪着你。”

夜深了,明天寫完字,困得直打哈欠。老陳頭催他睡下,自己卻睡不着。

他拿出那個瓦罐,把剩下的錢倒出來,又數了一遍。交了學費,買了筆墨,還剩下一百多個銅板。得省着點花。

但他不愁。看着旁邊熟睡的孩子,他覺得,子有盼頭了。

月光還是那個月光,破廟還是那個破廟,但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也許,這就是希望吧。

老陳頭吹滅油燈,在明天身邊躺下。他閉上眼睛,聽見孩子均勻的呼吸聲,像一首溫柔的夜曲。

明天,明天。

他在心裏默念着這個名字,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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