嗤笑一聲,霍震隨手拈起一塊梅花酥,送入口中。
甜香瞬間在舌尖彌漫開來,酥軟適度,甜而不膩,恰到好處的口感讓他緊繃的唇角不由輕輕一勾。
“讓她進來。” 他放下兵書,語氣淡淡地吩咐。
秋桂跟着徐橋走進內室時,心頭難免有些緊張。
她不敢多看,只恭恭敬敬地將參湯捧上前,眼角餘光悄悄看上幾眼。
霍震接過瓷碗,仰頭便一飲而盡,動作脆利落,沒有半分拖沓,末了,他還讓小廝取來半吊錢,賞給了秋桂。
秋桂捧着賞錢,喜不自勝,回到廚房便分了一半給常玉。
她二人平在廚房搭夥活,素來和睦,但凡誰得了賞,總少不了分對方一些,從不獨吞。
常玉對 “徐橋” 的話始終半信半疑,總覺得這人透着股說不出的怪異。
半夜裏在國公府狼狽躲藏,可轉頭就能拿出五百兩銀票,這般做派哪裏像個尋常侍衛,反倒更像是江洋大盜。
見秋桂確實親眼見到“徐橋”,而且他也真真切切幫秋桂辦成了事情,常玉懸着的一顆心才算落了地。
或許 “徐大哥” 本就是這般行事古怪的人,是自己太過多心了。
兩人正低頭數着銅錢,滿心歡喜,簾子 “譁啦” 一聲被掀開,丫鬟彩霞掀簾而入。
彩霞見二人捧着銅錢笑盈盈的模樣,當即伸手就去奪秋桂手中的銅錢:“我也幫着看了火候的,這賞錢自然有我一份!你們可別想獨吞!”
常玉眼疾手快,正要伸手攔住她,手腕卻被秋桂拉住了。
“算了……”
秋桂輕輕搖頭,眼底帶着幾分無奈,任由彩霞從自己手中掏走了大半銅錢。
待彩霞得意洋洋地走了,常玉才扯着秋桂的衣袖,壓低聲音嗔怪道:“你也忒老實了!她素來是出一分力,討十分好的主兒,平那些苦差都是咱們扛,到了領賞時,她倒比誰都機靈!前兒個她得賞時,可沒分你半個銅錢,如今你得了賞,她倒來分一杯羹?”
秋桂無奈一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總比她鬧騰得雞犬不寧的好。”
常玉重重嘆了口氣,又從自己的那份裏分出大半,塞進秋桂手裏:“你這般一味忍讓,何時才是個頭?”
這後,秋桂每按時送來參湯,常玉則連着好幾換着花樣做些精致小食,來堵“徐橋” 的嘴。
這參湯和小食,自然全落入了霍震腹中。
參湯的滋味平平,沒什麼可期待的,反倒是常玉每不重樣的小食,漸漸勾得他心裏多了份盼頭。
這般子過了半月,霍震身子補得有些過剩,竟開始流鼻血。
常嬤嬤見狀,當即停了參湯的供應。
這樁“美差”一斷,秋桂暗自難過了許久。
彩霞見了便揶揄她:“瞧你這模樣,就算給世子爺送一輩子參湯,他也不會多看你一眼。”
廚房裏其他丫鬟本就私下嫉妒秋桂,也瞧不上她沒本事——這麼好的接近世子的機會,竟一點沒抓住。
常玉偶爾聽見幾句,只覺奇怪:丫鬟們口中的世子爺“豐神俊朗”,惹得她們春心蕩漾,可她曾遠遠見過那位世子一面,當時他正與徐大哥並肩而立,可分明是闊臉闊鼻的模樣。
這般審美,實在叫人費解。
在她看來,那位世子,反倒不如“徐大哥”生得周正耐看。
參湯不再送來,常玉的小食也斷了蹤影。
可霍震反倒不適應了,一到往該吃小食的時辰,嘴裏就寡淡得發慌,竟莫名惦念起那些獨特滋味。
廚房送來的一些吃食,他嚐了兩口,味道與常玉做的相去甚遠,也就沒了興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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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剛蒙蒙亮,霞光初綻之時,國公府的廚房小院便已炊煙嫋嫋,人影攢動。
晨露未,幾個粗使婆子正忙着將新鮮的食材搬入後廚。
今聽聞有貴客臨門,張管事特意命人采辦了不少山珍海味,其中就有一只膘肥體壯的大公雞,羽毛如錦緞般鮮亮,紅冠高聳,趾高氣揚地在籠子裏踱步。
常玉被分派了清洗蔬菜的活兒,正低頭蹲在井邊,纖細的手指在青翠欲滴的菜葉間穿梭。
她穿着素淨的藕荷色襦裙,腰系靛藍襜衣,發間只簪了一支素銀釵子,清晨的寒意使得耳垂微微泛紅。
正低頭忙碌着,忽聽一陣“咯咯”聲和張管事的驚呼。
那只待宰的大公雞竟不知何時掙脫了繩索,凶狠地拍打着翅膀,從秋桂腳邊一閃而過。
秋桂驚呼一聲,撲上去想攔住它,卻撲了個空,"哎喲"一聲摔在青石板地上。
常玉離院門最近,眼見那公雞如一道金紅色閃電般竄了出去,她想也沒想就追了出去。
那公雞受了驚,跑得飛快,常玉提着裙擺在後面緊追不舍,一路穿過曲折的回廊、繞過假山石徑,竟追出去好遠。
秋桂氣喘籲籲地跟在後面,眼見常玉要沖進那扇半開的大門,急得聲音都變了調:"常玉!別進去!那是世子的……"
可已經來不及了。
常玉一頭扎進了練武場。
刹那間,凜冽的劍氣撲面而來,兩道矯健的身影在晨光中交錯騰挪,劍光如雪,寒芒閃爍,只聽得"錚錚"金屬碰撞之聲在空曠的場地上回蕩。
常玉哪見過這陣仗?
一時呆立原地,連呼吸都屏住了。
那只不知死活的大公雞卻直直沖進了兩人之間,紅冠抖動,撲棱着翅膀,耀武揚威。
"大膽!何人敢放畜生驚擾世子練武?"場邊一個聲音厲聲喝道。
常玉這才如夢初醒,知道自己闖了大禍。
場中兩人已經收劍停手。
左邊那人身着素白中衣,汗溼的衣料緊貼着精壯的身軀,勾勒出分明有力的輪廓,一雙鳳眸冷若寒星,正淡淡掃來。
那張臉常玉再熟悉不過了!
"徐大哥?!"她險些脫口而出。
那左邊之人濃眉大眼,面容略顯粗獷,此刻也正一眨不眨地看她。
剛剛有人喊什麼?
世子?!
電光火石間,常玉恍然:徐大哥是世子的貼身侍衛,那對面那位豈不就是世子本人了!
她"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幾乎貼在冰涼的石板上,聲音發顫:"奴婢該死!奴婢是廚房的丫頭,追趕逃走的公雞,無意沖撞世子,求世子恕罪!"
這一跪,場中空氣瞬間凝固。
徐橋低頭看一眼跪在自己跟前的常玉,然後下意識地看向自家主子。
卻見霍震長眸微眯,給了他一個警告的眼神,向跪地之人努努嘴。
徐橋領會了世子的意思,額頭上頓時沁出一層冷汗。
他咽了口唾沫,硬着頭皮道:"無...無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