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敢動?”
這三個字,輕飄飄的,卻比那漫天的箭雨還要沉重。
徐驍耷拉着眼皮,手中的涼刀依舊沒有完全出鞘,只是露出一寸雪亮的鋒芒。可就是這一寸鋒芒,壓得那二十萬突厥殘兵連大氣都不敢喘。
那是氣。
是屠過城、滅過國,是用無數死人頭顱堆出來的實質般的氣。
頡利可汗僵硬地趴在地上,身邊是被釘死的汗血寶馬。他渾身都在抖,那是一種老鼠見了貓的本能戰栗。他想爬起來,可雙腿軟得像面條,本使不上勁。
完了。
徹底完了。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一陣“吱呀吱呀”的車輪滾動聲,突兀地從唐軍陣營後方傳來。
這聲音慢吞吞的,透着一股子說不出的悠閒,與這修羅場般的氛圍格格不入。
所有人下意識地回頭。
只見一輛寬大得有些誇張的馬車,正慢悠悠地駛來。那馬車極盡奢華,車廂是用上好的金絲楠木打造的,四周還掛着防風的絲綢帷幔,甚至爲了減震,輪子上還包着厚厚的獸皮。
這哪是來打仗的?
這分明是哪家公子哥出來踏青郊遊的。
馬車在距離頡利十步遠的地方停下。
一只的小手掀開帷幔,緊接着,一個穿着太子常服的八歲稚童,揉着惺忪的睡眼,打着哈欠走了下來。
“哈——欠——”
李承乾伸了個大大的懶腰,一臉的起床氣。他嫌棄地看了一眼滿地的血污和屍體,掏出一塊潔白的手帕捂住口鼻。
“老徐啊,不是讓你動靜小點嗎?這血腥味太沖了,影響本宮食欲。”
徐驍那個人如麻的老魔頭,此刻卻像個犯了錯的老仆,收起涼刀,躬身一路小跑過來,臉上擠出一朵菊花般的笑容。
“殿下恕罪,這幫蠻子骨頭太硬,動起手來難免有些磕磕碰碰。下次老奴注意,一定注意。”
李承乾撇了撇嘴,沒搭理他。
下一刻。
震撼人心的一幕發生了。
那個如同天神下凡般的白袍小將陳芝豹,猛地翻身下馬,單膝跪地,手中的梅子酒重重頓在地上。
緊接着。
三千大雪龍騎,動作整齊劃一,齊刷刷地翻身下馬。鎧甲碰撞的聲音匯聚成一聲巨響。
“轟!”
三千鐵騎,對着那個八歲的孩子,單膝跪地,低下了他們高傲的頭顱。
“大雪龍騎,參見太子殿下!”
“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
聲浪滾滾,直沖雲霄。
這聲音裏沒有對皇權的敬畏,只有對眼前這個少年的絕對死忠與狂熱。
渭水橋頭。
“咔吧”一聲。
原本微張的嘴巴徹底合不攏了,下巴因爲過度震驚直接脫臼。他顧不上疼,甚至顧不上形象,只是瞪着眼珠子,死死盯着那個平裏看起來懶散、除了吃就是睡的兒子。
這……這是承乾?
這真的是朕那個說要退休、要養老的八歲逆子?
這三千虎狼之師,連他這個天策上將看了都心底發寒,竟然對這小子如此死心塌地?
“我……我的娘咧……”
尉遲恭手裏的鋼鞭再次落地,這次砸到了腳指頭,但他連蹦都沒蹦一下,只是呆呆地看着,“太子殿下……這是下凡吧?”
房玄齡、杜如晦、長孫無忌……這一幫大唐的人精,此刻腦子裏全是漿糊。他們想破腦袋也想不明白,一直在深宮長大的太子,是從哪變出來這麼一支無敵的軍隊的?
難道真的是天命所歸?
而在戰場的正中央。
頡利可汗看着那個只有他大腿高的小屁孩,整個人都裂開了。
輸給,他不冤。
輸給大唐名將,他也能忍。
可現在,滅了他先鋒,嚇破他二十萬大軍膽子的幕後主使,竟然是一個還沒斷的娃娃?
這讓他這個草原霸主的臉往哪擱?
長生天啊,你是在跟我開玩笑嗎?
李承乾可不管他們在想什麼。他捂着鼻子,邁着六親不認的步伐,走到了頡利面前。
他居高臨下地看着這個曾經不可一世的突厥可汗,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坨會呼吸的垃圾。
“就是你?”
李承乾皺着眉,聲音稚嫩卻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
頡利下意識地吞了口唾沫:“什……什麼?”
“就是你帶着人在這鬼叫,吵得本宮連午覺都睡不好?”
李承乾很生氣。後果很嚴重。
他抬起腳,在那只極其昂貴的靴子上蹭了蹭並不存在的灰塵,一臉的嫌棄。
“你說你在草原上放放羊、跳跳舞多好?非要跑到長安來送死。你知不知道,本宮剛才做夢正夢到吃火鍋呢,剛下肉片,就被你們給吵醒了!”
“那是極品羊肉卷啊!你賠得起嗎?”
頡利張了張嘴,只覺得一股荒謬感涌上心頭。
二十萬大軍壓境,大唐存亡關頭。
在這個小太子的眼裏,竟然還比不上夢裏的一頓火鍋?
這特麼是什麼邏輯!
“我……我是突厥大可汗……”頡利試圖找回一點尊嚴,聲音澀地說道。
“啪!”
李承乾反手就是一個大兜,雖然力氣不大,但侮辱性極強。
“可汗怎麼了?可汗就能擾民了?”
李承乾甩了甩手,一臉的不耐煩,“老徐,這人看着就煩,拉下去砍了吧。”
“諾。”
徐驍二話不說,提着涼刀就走了過來,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頭待宰的豬。
頡利嚇尿了。
是真的尿了。
一股味從褲裏彌漫開來。他看着徐驍那冷漠的眼神,知道這老頭是真敢他。
“別!別我!”
頡利瘋狂地在地上磕頭,哪裏還有半點草原霸主的威風,“我投降!我願意稱臣!我願意賠償!別我啊!”
“切,慫包。”
李承乾鄙夷地看了一眼地上的水漬,嫌棄地往後退了兩步,“剛才叫得不是挺歡嗎?現在怎麼軟了?”
他轉過身,看都沒再看頡利一眼,對着遠處的渭水便橋招了招手。
“父皇!這爛攤子兒臣收拾完了!”
李承乾的聲音穿過戰場,清晰地傳到耳朵裏。
“這貨雖然是個慫包,但好歹也是個可汗,活着比死了值錢。您看着處理吧,兒臣要回去補覺了,困死了。”
說完,他打了個哈欠,重新爬上了那輛奢華的馬車。
“徐驍,回宮。讓御膳房晚上備好火鍋,我要吃肉壓壓驚。”
“好嘞殿下。”
徐驍收起刀,又變回了那個佝僂的老仆,趕着馬車,在一衆大雪龍騎的護衛下,大搖大擺地往長安城方向走去。
留給衆人的,只有一個囂張至極的背影,和滿地的狼藉。
渭水橋頭。
終於把脫臼的下巴給接了回去。
他看着頡利像條死狗一樣被人拖過來,又看着那輛漸行漸遠的馬車,還有那支緊緊護衛在馬車周圍、連看都沒看他這個皇帝一眼的大雪龍騎。
那一刻。
眼中的狂喜逐漸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復雜。
那是身爲父親的驕傲。
但更多的是,身爲帝王的忌憚。
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嫉妒。
“這臭小子……”
眯起眼睛,手指輕輕摩挲着腰間的天子劍柄,喃喃自語。
“連朕的玄甲軍都沒這般威勢。這支軍隊,只認他不認朕啊。”
“承乾,你給父皇的驚喜……未免也太大了一些。”
“看來這監國……你是監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