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交上去的那天下午,姜檸站在畫廊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飄起的細雨。
雨絲細密,在玻璃上劃出一道道水痕。窗外的梧桐葉已經黃了大半,風一吹,簌簌落下幾片,黏在溼漉漉的人行道上。
“緊張嗎?”周敘走過來,遞給她一杯熱茶。
姜檸接過,搖搖頭:“不緊張,反而鬆了口氣。”
是真的鬆了口氣。這三個月,她幾乎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這個裏。白天在畫廊畫畫,晚上回家繼續修改,有時候一畫就是一整夜。
陳阿姨會按時送飯來,她匆匆吃完,又回到畫架前。
紀越瑾偶爾來看她,站在畫室門口,看她專注的樣子,不說話,也不打擾。
有時候會帶夜宵,放在她手邊,然後安靜離開。
姜檸已經習慣了這種模式。她接受他的照顧,就像接受陽光雨露——自然存在,但不必在意來源。
“結果下周五出來。”周敘說,“不管怎樣,能完成這一系列作品,你已經很厲害了。”
姜檸笑了笑,沒說話。
手機在這時候響了。是方慧茹。
“小檸,晚上有空嗎?”方慧茹的聲音很溫和,“越瑾公司今晚開年會,你陪我一起去吧?老待在家裏會悶壞的。”
姜檸愣住:“年會?我去合適嗎?”
“有什麼不合適的?你是他妻子,紀氏的老板娘,總該露露臉。”方慧茹笑着說,“就當陪媽去散散心,好不好?”
姜檸握緊手機。
她不想去。不想去那種場合,不想扮演“紀太太”的角色,不想在衆目睽睽下和紀越瑾演恩愛夫妻。
可方慧茹的語氣那麼溫和,帶着小心翼翼的期待。這幾個月,方慧茹對她很好,是真的把她當兒媳疼。每周都來看她,帶各種補品,陪她說話,甚至有一次,還陪她去產檢。
姜檸說不出拒絕的話。
“……好。”她最終說,“幾點?在哪裏?”
“晚上七點,在紀氏旗下的酒店。我讓司機六點半去接你。”方慧茹聲音裏帶着笑意,“穿漂亮點,媽給你準備了一條裙子,一會讓人送過去。”
掛了電話,姜檸對着窗外發了會兒呆。
“有事?”周敘問。
“嗯,晚上有點事,得先走了。”姜檸放下茶杯,“明天見。”
“明天見。”
回到公寓時,禮服已經送到了。是一件淺香檳色的長裙,剪裁簡約,面料柔軟,腰間有精致的褶皺設計。
剛好能遮住微微隆起的小腹——三個月了,雖然還不明顯,但姜檸自己知道,那裏已經有了微妙的變化。
還有一雙同色系的細跟鞋,跟不算太高,但對幾乎沒穿過高跟鞋的姜檸來說,已經是挑戰。
她洗了澡,換上禮服,站在穿衣鏡前。
鏡子裏的人讓她有些陌生。長發鬆鬆挽起,露出修長的脖頸。
裙子很合身,襯得膚色白皙,腰間的褶皺巧妙地將孕肚掩藏。她化了淡妝,塗了豆沙色的口紅,整個人看起來溫婉精致。
反正不像姜檸,不像真正的她自己。
姜檸皺了皺眉,伸手想把頭發放下來,門鈴響了。
司機到了。
她深吸一口氣,拿起手包,換上高跟鞋。鞋跟敲擊地面的聲音清脆,每一步都需要小心。
算了,就今晚。
君悅酒店宴會廳燈火輝煌。
姜檸挽着方慧茹的手臂走進去時,能感覺到無數目光投過來。
好奇的,打量的,探究的。她聽到隱約的議論聲:
“那是紀總的太太?好年輕。”
“聽說懷孕了,看不出來啊。”
“真漂亮,氣質真好。”
姜檸保持微笑,眼神卻有些飄忽。她不習慣成爲焦點,更不習慣以“紀越瑾的妻子”這個身份成爲焦點。
方慧茹倒是很自在,帶着她穿梭在人群裏,和這個打招呼,和那個寒暄。
姜檸像個精致的提線木偶,點頭,微笑,說“您好”,心裏卻盼着早點結束。
直到她聽到那個名字。
“……蘇晴?策劃部新來的那個小姑娘?”
“對,就是她。挺能的,這次年會好多創意都是她提的。”
蘇晴。
姜檸渾身一僵,如墜冰窖。
她看小說時間久了,很多細節都記不清了。
原著裏的情節像蒙着一層霧,模糊不清。
她只知道女主叫蘇晴,是個傻白甜,後來在紀越瑾的庇護下一步步成長,最後成了他的秘書兼愛人。
但她不記得蘇晴是什麼時候出現的。是現在嗎?還是更早?或者更晚?
她只知道,蘇晴出現了。
屬於男女主的劇情,是不是要開始了?
姜檸的手心冒出冷汗。她下意識環顧四周,在人群中尋找那個名字的主人。是誰?長什麼樣?在哪裏?
“小檸?”方慧茹察覺到她的異樣,“怎麼了?不舒服?”
“沒事。”姜檸勉強笑笑,“有點悶,我去那邊透透氣。”
她鬆開方慧茹的手,幾乎是逃也似的走向宴會廳的陽台方向。高跟鞋敲擊大理石地面,發出急促的聲響。
陽台門開着,夜風灌進來,帶着冬的寒意。姜檸走出去,靠在欄杆上,深深吸了幾口冷空氣。
冷靜。她對自己說。蘇晴出現了又怎樣?劇情早就偏離了。
她懷孕了,紀越瑾幫她保住了姜家,方慧茹對她好得不像話……一切都和原著不一樣了。
她應該不會再被送進療養院了吧?
可心裏那點不安,像藤蔓一樣纏繞上來,越勒越緊。
“你好。”
一個溫和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姜檸轉身,看見一個穿着淺藍色禮服的女孩站在不遠處。
女孩大概二十三四歲,長相清秀,眼睛很大,透着一種淨純粹的光芒。她手裏端着一杯果汁,正有些好奇地看着姜檸。
“你是……”姜檸的聲音有些澀。
“我是蘇晴,策劃部的。”女孩走近幾步,笑容很甜,“我剛才聽到紀夫人介紹你,就想着來打個招呼。沒想到在這裏遇到你。”
蘇晴。
這就是原著女主。和她想象中不太一樣——不是那種傻白甜到令人無語的類型,反而看起來很機靈,眼神裏有種初入社會的青澀,但也不乏聰慧。
“你好。”姜檸聽見自己說。
“你比我想象中還要漂亮。”蘇晴真誠地說,“紀總真有福氣。”
姜檸扯了扯嘴角,沒說話。
兩人之間陷入短暫的沉默。蘇晴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低頭喝了口果汁。姜檸看着她,心裏翻江倒海。
原著裏,紀越瑾就是愛上了這樣的女孩。一開始覺得她傻得可愛,後來被她堅韌善良的性格打動。
一路保駕護航,幫她成長,最後修成正果。
可現在呢?
紀越瑾見過蘇晴了嗎?對她有印象嗎?會不會……還是會愛上她?
姜檸的心沉了下去。
她不是嫉妒,也不是難過。她只是害怕。
怕劇情的力量太強大,怕一切終究會回到原點。怕她好不容易建立起的新生活,會在某一天突然崩塌。
“你怎麼一個人在這裏?”蘇晴問,“裏面很熱鬧的。”
“透透氣。”姜檸說,“你呢?”
“我也是。”蘇晴笑了笑,“第一次參加公司年會,有點緊張。”
她看起來確實有點緊張,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杯子邊緣。
姜檸看着她的側臉,突然覺得很荒謬。這就是她曾經在書裏讀過的角色,一個紙片人,一個推動劇情的工具。
可現在,這個“紙片人”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會緊張,會笑,會主動來和她打招呼。
世界是真實的。每個人都是真實的。
那劇情呢?也是真實的嗎?
“姜檸。”另一個聲音了進來。
姜檸轉頭,看見紀越瑾站在陽台門口。他穿着黑色西裝,白襯衫,沒打領帶,領口鬆了一顆扣子。
燈光從他身後照過來,讓他的輪廓有些模糊。
他走過來,很自然地伸手攬住姜檸的腰。
姜檸身體一僵。
“媽說你在這裏。”紀越瑾的聲音很平靜,但攬在她腰間的手微微收緊,“不舒服嗎?”
“沒有。”姜檸努力讓自己放鬆,露出一個官方的笑容,“就是有點悶。”
她能感覺到紀越瑾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很專注,帶着某種她看不懂的情緒。
他的眼睛在燈光下顯得很深,像夜空,裏面映着宴會廳璀璨的光。
“這位是?”他看向蘇晴。
“蘇晴,策劃部的。”蘇晴連忙自我介紹,聲音有些緊張,“紀總好。”
紀越瑾點點頭,沒什麼特別的反應:“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蘇晴擺擺手,“那……我先回去了。姜姐,紀總,你們聊。”
她說完,匆匆離開陽台,回到宴會廳裏。
陽台上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夜風吹過,姜檸打了個寒顫。紀越瑾察覺到了,脫下西裝外套披在她肩上。外套還帶着他的體溫,和淡淡的雪鬆香氣。
“怎麼穿這麼少?”他低聲問,聲音很近,幾乎是貼着她的耳朵。
姜檸不自覺地往後撤了撤:“還好,不冷。”
紀越瑾沒再靠近,但也沒退開。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很久,久到姜檸有些不安。
“你今天很漂亮。”他忽然說,聲音很輕,像嘆息。
姜檸愣住。
這是紀越瑾第一次誇她。不是客套,不是敷衍,是認真的,帶着某種她不敢深究的情緒。
她不知道怎麼回應,只能低下頭:“謝謝。”
“進去嗎?”紀越瑾問,“還是想再待一會兒?”
“我……”姜檸猶豫了一下,“我想先回去。有點累了。”
“我讓司機送你。”
“不用,我自己打車就行。”
紀越瑾看着她,沉默了幾秒,最後點點頭:“好。到家告訴我。”
姜檸轉身離開,沒有回頭。
走出酒店時,夜風撲面而來,帶着深秋的涼意。她裹緊開衫,站在路邊等車。
腳後跟疼得厲害,她低頭看了一眼——淺灰色的鞋跟上,隱約能看到一點暗紅色。果然磨破了。
司機很快來了。姜檸坐上車,報了公寓的地址。車子駛入夜色,她靠在車窗上,看着窗外飛逝的燈火。
心裏亂糟糟的。
蘇晴的出現,打亂了她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平靜。那些被刻意壓抑的恐懼,又一次翻涌上來。
她不怕紀越瑾愛上別人,不怕失去紀太太的身份。她怕的是那個既定的命運,怕的是無論怎麼掙扎,最後還是會走向那個悲慘的結局。
車子停在公寓樓下,姜檸卻沒有下車。
“師傅,改個地址。”她報出了文創園區的位置。
她不想回那個空曠的公寓,不想一個人面對那些胡思亂想。她想去畫廊,哪怕只是坐在外面,看看那棟爬滿爬山虎的老廠房,也好。
車子再次啓動。
二十分鍾後,姜檸站在文創園區的入口。夜深了,園區裏很安靜,大部分工作室和店鋪都關了門。
只有幾盞路燈亮着,在石板路上投下昏黃的光暈。
畫廊果然關門了。卷簾門拉了下來,門口掛着“Closed”的牌子。
姜檸站在門口,看着那扇緊閉的門,突然覺得很喪氣。
她走到不遠處的長椅上坐下,脫下高跟鞋。腳後跟已經磨破了皮,滲出血絲,襪子也染紅了一小塊。
她疼得倒吸一口冷氣。
真是自討苦吃。明知道不習慣穿高跟鞋,還要穿。明知道年會那種場合不適合自己,還要去。
現在好了,腳磨破了,心情也糟透了。
夜風吹過,帶着涼意。姜檸抱緊自己,眼眶突然有點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