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死無對證
晨光熹微,井水刺骨。
陳平站在雜役院的水缸前,雙手掬起一捧冷水,狠狠潑在臉上。
冰冷的觸感順着毛孔鑽入,讓他混沌的大腦爲之一清,也將那一夜未眠的疲憊強行壓了下去。
水面平靜後,映出一張蒼白且帶着幾分木訥的臉。
陳平盯着倒影,嘴角緩緩扯動。
先是僵硬地抽搐,隨後慢慢上揚,調整出一個卑微且討好的笑容。
“太假。”
他揉了揉面頰僵硬的肌肉,又試了一次。
這次,眼神裏的光彩黯淡下去,只剩下唯唯諾諾的渾濁,嘴角掛着習慣性的苦笑。
“這就對了。”
陳平對着水缸裏的自己點了點頭。
昨夜那雙在黑暗中充斥着意與寒芒的眸子,已被深深藏進了眼底最深處。
整理好衣領,他拿起那把禿了毛的掃帚,像往常一樣,佝僂着身子去點卯。
......
臨近晌午,原本死氣沉沉的林府忽然躁動起來。
護院那邊的院牆外傳來了嘈雜的人聲,緊接着便是急促的腳步聲穿過回廊。
陳平正在擦拭遊廊的柱子,聽到動靜,手中的抹布頓了頓,隨即若無其事地繼續擦拭,只是耳朵微微豎起,捕捉着風中傳來的只言片語。
“不見了?”
“屋裏亂得像豬窩......”
“酒氣熏天......”
沒過多久,林府的大管家陰沉着臉,帶着幾個身強力壯的家丁,氣勢洶洶地沖進了護院居住的西跨院。
陳平混在幾個看熱鬧的雜役身後,遠遠地探頭張望。
王猛的房門大開,幾個家丁進進出出。不一會兒,管家黑着臉走了出來,手裏捏着一塊晶瑩剔透的物件,在陽光下折射出翠綠的光芒。
正是二少爺前幾丟的玉佩。
人群中發出一陣低低的驚呼。
“好個王猛!我就說是家賊難防!”
管家咬牙切齒,唾沫星子橫飛,“平裏看着人五人六的,沒想到手腳這麼不淨!搜!給我仔細搜!看看這廝還偷了什麼!”
這一搜,自然是什麼也沒搜到,除了滿屋的酒氣和凌亂的桌椅,像是主人在慌亂中收拾細軟連夜跑路了一般。
陳平垂着頭,縮在角落裏,心跳平穩有力。
那玉佩是他昨夜特意留下的。
在林府這種高門大戶,死個護院多半會引來官府查驗,但若是護院“偷盜潛逃”,那就是家醜,是主家御下不嚴。
爲了面子,林家絕不會大張旗鼓地追究人案,只會當成一樁潛逃的醜事處理。
“把這院裏的下人都給我叫過來!”
管家一聲令下,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陳平作爲負責這一片灑掃的雜役,自然首當其沖。
“陳平!”
管家喝了一聲。
陳平身子猛然一抖,像是受驚的鵪鶉,慌慌張張地跑上前,“噗通”一聲跪在雪地上,頭都不敢抬:
“管......管家大人,小的在。”
“昨夜你可曾聽到什麼動靜?”
管家居高臨下地審視着這個瘦弱的少年。
陳平渾身篩糠似的顫抖,結結巴巴地說道:
“回......回大人,昨夜風雪大,小的......小的睡得死,什麼也沒聽見。只是......只是......”
“只是什麼?快說!”
“只是今兒個一早,小的路過王教頭門口,聞到......聞到好大的酒味,也沒敢多看......”
陳平縮着脖子,一副被王猛平裏積威嚇破膽的模樣。
管家嫌惡地看了他一眼。這小子平裏就是個悶葫蘆,被王猛欺負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借他十個膽子也不敢撒謊,更別說跟王猛這種練家子有什麼瓜葛。
“廢物東西,滾一邊去!”
管家一腳踹在陳平肩膀上,將他踹了個趔趄。
陳平連滾帶爬地退到一旁,臉上滿是惶恐,卻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這一關,過了。
就在這時,那個平裏跟王猛不對付的賴三,氣喘籲籲地從後門方向跑來,手裏提着一只滿是泥濘的靴子。
“管家!管家!找到了!”
賴三一臉邀功的表情,大聲嚷嚷道:
“小的在後門外的雪窩子裏撿到了這個!是王教頭的靴子!那腳印一直往城外去了,看樣子是昨夜翻牆跑的時候掉的!”
管家接過靴子看了看,正是王猛平穿的那雙,上面還沾着護院特有的油脂味。
“哼,果真是潛逃!”
管家冷笑一聲,將靴子扔在地上,
“偷了主家的東西,連夜出城,這會兒想必早就跑出幾十裏地了。去,拿我的帖子去縣衙報個案,發個海捕文書便是。這種背主之奴,以後別讓我看見!”
隨着管家蓋棺定論,圍觀的下人們紛紛散去,竊竊私語中多是對王猛的鄙夷和幸災樂禍。
一場足以引發全府震蕩的命案,就這樣在陳平的精心編排下,變成了一樁茶餘飯後的談資。
......
傍晚,雪停了。
陳平抱着一捆柴火路過內廚後巷時,一道熟悉的身影攔住了他的去路。
雲娘眼眶紅腫,看樣子是哭過。
她穿着那件洗得發白的青布襖,站在風口裏,顯得格外單薄。
聽到王猛“潛逃”的消息時,她整個人都懵了。
別人不知道,她卻是清楚王猛昨夜對自己下了怎樣的最後通牒。
那樣一個貪婪好色之徒,眼看就要得手,怎會突然偷了東西跑路?
除非......
她看着面前這個面色平靜的少年,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
陳平停下腳步,左右看了看無人,才微微側身,擋住了吹向她的寒風。
“天冷,早點回去歇着吧。”
他的聲音很輕,卻很穩。
雲娘抬起頭,目光緊盯着陳平的眼睛,想要從中找出什麼答案。
但那雙眼睛裏只有一如既往的溫和與平靜,深不見底。
良久,她若有所悟,眼淚又要涌出來,卻被她強行忍住。
她伸出手,在袖口的遮掩下,飛快地握了一下陳平垂在身側的手掌。
那只手粗糙、有力,帶着令人心安的溫度。
“你也......小心。”
雲娘低聲說了一句,聲音發顫。
她沒有問,也不敢問,只是那緊緊一握,傳遞了所有的感激與默契。
在這個吃人的世道,有些秘密,爛在肚子裏才是對彼此最好的保護。
陳手輕輕捏了捏她的指尖,隨即鬆開,抱着柴火轉身離去,背影在夕陽下拉得老長,透着幾分孤獨,卻又異常挺拔。
......
夜深人靜。
下人房內鼾聲如雷,陳平卻毫無睡意。
他盤坐在床鋪深處的陰影裏,借着窗外透進來的雪光,復盤着昨夜的每一個細節。
這是他兩輩子加起來第一次人。
現在回想起來,那一刀刺下去的手感,那種利刃切開肌肉的阻力,還有熱血噴濺在臉上的腥甜,依然讓他胃裏陣陣翻涌。
“太險了。”
陳平看着自己的雙手,眉頭緊皺。
固然有着《鬆鶴延年勁》帶來的力量加持,但昨夜若不是那一刀先廢了王猛的一條胳膊,若不是偷襲占了先機,正面搏,自己未必是那個練家子的對手。
王猛臨死前那一記反撲的擒拿手,差點就捏碎了他的喉嚨。
這是無數次實戰喂出來的本能,本不是此時空有一身蠻力的他所能比擬的。
“空有力量,沒有技巧,就如小孩舞大錘,傷人先傷己。”
陳平涌起一陣後怕。
這還只是個不入流的護院教頭,若是遇到真正的江湖好手,或是傳說中的修仙者,自己這點微末道行,怕是連怎麼死的都不曉得。
“苟,還得苟。”
他在心裏告誡自己。
這次是運氣好,加上算計周密,下次未必有這麼好的機會。
在沒有碾壓性的實力之前,絕不能再輕易涉險。
平復了心緒,陳平從懷裏摸出了那個沾着血跡的錢袋。
沉甸甸的。
打開一看,幾塊碎銀子,加上三張皺巴巴的銀票。
“五十兩。”
陳平的呼吸稍微急促了幾分。
這對他來說,無疑是一筆巨款。
有了這筆錢,不論是購買藥材輔助修煉,還是將來謀求贖身,都有了底氣。
他將銀子貼身收好,望向了最後一樣戰利品。
是一本薄薄的小冊子,封皮上沾染了暗紅的血跡,依稀可見三個歪歪扭扭的大字——《碎石掌》。
陳平翻開冊子。
裏面的圖畫粗糙簡陋,文字也頗爲淺顯,算不上什麼高深的絕學,只是江湖上流傳極廣的大路貨。
但這正是他目前最急需的。
《鬆鶴延年勁》重在養生積蓄內氣,缺乏攻伐手段。
而這《碎石掌》固然粗淺,卻是實打實的外門硬功,講究運氣於掌,開碑裂石。
“有了內氣爲基,再修習這掌法,便是如虎添翼。”
陳平借着清輝的月光,一頁頁翻看着。
他看得極慢,每一個字都細細咀嚼,腦海中不自覺地開始模擬着出掌的軌跡與發力的技巧。
也不知過了多久,當他翻到最後一頁時,眼前那熟悉的青金色光幕突然跳動了一下。
【技藝:碎石掌(未入門 0/100)】
【效用:剛猛掌力,摧金斷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