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張嘴,吃藥
楚國之地,從前大周的三公九卿官高爵顯,哪裏看得上這樣的地方。
我怎麼也沒想到,謝先生竟願爲我留在楚國。
能入太學的,都是王室宗族中出類拔萃的子弟,十五歲前是小學,學小六藝,及笄加冠後才是大學,學的是大六藝。
我大約還算是個出色的學生,早早學完了小六藝,就跟着謝先生一起去大學了。
因了身份的緣故,這五六年格外受先生照拂,只是如今宗大周覆亡,被楚人囚在山間,即便我心裏不肯承認,但在外頭的人看來,早已算不得是王姬了,因而今再聽到先生說這樣的話,心裏十分感動。
唉,罷了。
忽而聽見長長的一聲嘆氣,在這嘆氣聲中聽見謝先生說話,“小九,大周不會完。”
因而嘆聲不是先生的,是我自己的。
我從前可不這樣,從前的九王姬哪裏有什麼煩心事呢。
我知道太傅謝淵深識遠慮,他的話從來都是沉穩有力,沒有不信服的理由,可鎬京都毀於一場滔天的大火中了,這還不算完嗎?
我癟着嘴巴掛在謝先生身上,半張臉壓得扁扁的,只是悶悶地出神,沒有回他。
山雨下着,我只管靠在靠山上,靠山說,“囿王是囿王,宗周是宗周。沒有天下共主,四方諸侯也無一國能稱霸,必定爭得頭破血流,眼看就要大亂。正因了這個緣故,天下仍舊需要一個共主,這共主只有稷氏能做,宜鳩一定會活着做天子。小九,這一天總會來,你等我。”
但願這樣的一天趕快到來,我再不想活在蕭鐸的之下了,因而仰起頭來,可憐巴巴地央他,“先生快些,宜鳩等不了,我也......我也快死了!”
我沒有誆他,天涼又淋了雨,腦袋和一雙腳早被水泡透了,也......也還在流血,因而一張臉白得像個小鬼,一點兒血色都沒有。
謝先生輕拍着我,“有我在,你就不會死。”
我心事重重,垂着眼睛,不敢看他,只四下亂瞟,“可.......可我,可我這幾,這幾一直在流血......我活不了幾天了,看不見宜鳩活着做天......”
我還沒有說完,厚毯子的手腕便被靠山捏住了,嗷,先生精通醫理,我險些忘了,他只要把脈就會知道我大限已至。
可謝先生把完脈卻溫和地笑,“小九以後,就是大人了。”
我皺着眉頭,仰頭望他,“這和大人小人有什麼關系?我都快死了。”
謝先生將毯子裹緊了我的腦袋,我能看見他眼底復雜的神色,“上車換身衣裳吧,有不懂的,就問上官。”
一聽上官,就知道是上官韞,上官也是太學的女先生,她性子溫溫柔柔的,像水一樣,頗受公子們喜歡,我嫉妒她的性情才情,卻怎麼都學不來,因此從前就不怎麼喜歡她。
車門吱呀一聲,上官從裏面鑽了出來,一副男裝打扮,朝我溫柔地招手,“王姬,來。”
罷了罷了,誰叫我總是聽謝先生的話,趕車的人撐傘跟着,我裹緊毯子上了馬車,太冷了,我只露出一雙眼睛來。
上官是個懂得分寸的人,並不問東問西,甫上了車就幫我更換衣袍,擦身子,“先生知道你的處境,擔心許多事情不懂,男女終究有別,有些女子的事,謝先生不能教,因而也要我來,什麼都備好了。”
謝先生可真是我的大救星。
上官說着話便打開包袱,包袱裏有準備好的袍子和絲履,知道我畏冷,袍子便做得厚厚的。
大抵也知道蕭鐸必會找事,因此除了厚薄不同,從外頭看起來與別館的幾乎沒什麼兩樣。
我遮掩着口的牙印,背着上官穿好袍子,“上官,先生的話是什麼意思?我難道不是快死了?”
上官笑着搖頭,“這是癸水,女子成人了,每月都會來,王姬不必擔心。”
“所有女子都會有嗎?”
“都會有。”
“你也有嗎?”
上官溫柔地笑,換好了衣袍,便爲我擦頭發,“我也有。”
心頭驀然一鬆,鬆快完了卻又酸酸澀澀的,“母後沒有告訴我。”
母後眼裏的小九永遠都是個長不大的孩子,這些女子間最貼心私密的話,她該早些告訴我呀。唉,母後若還在,她一定會仔仔細細地告訴我,會告訴我這是什麼,該怎麼辦,會慈藹地哄我,“小九不怕,這是小九長大啦。”
可惜我還沒有長大,母後就沒有了。
見我怏怏的,上官神色憐惜,“以後,我來告訴王姬。”
我眼裏鼓着淚,眉頭蹙着怎麼也舒展不開,“上官,我不想做大人。”
做大人有什麼好。
我想回到鎬京,還做從前鎬京裏無憂無慮的小九。
上官擦去我的眼淚,怕我冷,不停地搓着我的手,“人總是要長大的,王姬,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我做得好嗎,我分明什麼也沒有做成。
但如今看見上官,總讓我想起母親來。上官看我的時候,神色與母親一樣溢滿了溫柔和憐愛,“只是來了癸水,很快就會有孕。王姬如今陷在楚國,萬萬也不能懷上楚人的孩子。”
這可真是個壞消息,我死都不會給蕭鐸生孩子,“我知道,我知道,上官,那該怎麼辦呢?”
上官笑,“等一等,謝先生有辦法。”
我這才想起來,適才一直沒有問過的,“上官,先生怎麼會來這裏呢?”
“先生知道你會來。”
“先生怎麼會知道?”
“王姬一出別館,謝先生就知道了。”
“別館有先生的人嗎?”
“有。”
“是誰?”
上官並不作答,只是不停地搓手,“王姬不要問。”
那便是了,必是別館裏有他安的人,我一出門,就立刻通風報信了。
雨還在下,一切收拾妥當,謝先生才上了馬車,時候已經不早了,我連忙湊上前問,“先生有什麼辦法?”
謝先生卻吩咐着外頭趕車的人,“往別館走,先送王姬回去。”
我躲到馬車最裏頭,豎着眉頭叫,“先生,我不想回去!”
謝先生是良師,總有辦法說服我,“小九,你是大周最聰明堅韌的姑娘,定有辦法挺過這一月。”
可蕭鐸總能尋出我的錯處,哪不拿我泄憤?我在竹間別館度如年,哪裏就那麼好挺過去呢?
我抓緊車窗不放鬆,“蕭鐸不會讓我好過的!”
見我垂頭喪腦的,謝先生取出兩瓶藥,一瓶塞着紅布塞,一瓶塞着藍布塞。
紅布塞的倒出一粒來,捏在謝先生細長的指尖,他命我,“張嘴。”
仰頭,張嘴,那細長的指尖一鬆,小小的藥丸在喉腔裏骨碌一下,就吞了下去。
旁人的東西不能亂吃,謝先生的話,本不必疑他。
謝先生笑,“紅色給你,藍色給他。”
我興奮地心頭亂跳,藍色最好是毒,好叫蕭鐸一命嗚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