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犧牲色相
馬車朝竹間別館跑着,車輪壓着水窪中的蘭草粼粼往前走,把蘭草壓得東倒西歪,咯吱作響。
越靠近別館,就越是心慌,裴少甫想必還在四處找我,眼下天色青青,看不出是什麼時辰,但蕭鐸必定說回就回。
越是擔心,就越是來事。
不知怎麼打馬趕車的聲響憑空又多了一道,似乎正迎面朝我們駛來。
我眼皮一跳,警覺地趴在車窗上去瞧,涼風一吹,驀地打了個噴嚏,被謝先生一把拽了回來,“穩住。”
趕車的人低聲稟道,“先生,看起來是楚宮女眷的馬車。”
馬車聲很快就到了跟前,雨倒是小了許多,有人跳下馬車,清清脆脆地叫了一聲,“謝先生!”
聽起來歡歡喜喜的。
謝先生是我的先生,怎麼楚宮女眷也叫他先生。
真是煩人。
趕車的人低聲稟道,“是楚國三公主。”
楚國三公主就是蕭靈壽,是蕭鐸一母同胞的妹妹,我雖只見過她兩回,卻一點兒都不喜歡她。
我才被擄至郢都時候,先是被送到蕭家在郢都的府邸,那就當着蕭鐸的面,蕭靈壽和另幾個不識得的姊妹把我髻上的釵飾一搶而空,就連身上袍服都被扒了下來,鎬京王城裏的好東西,楚國原本是沒有的,蕭鐸恨稷氏入骨,就那麼好整以暇地看戲。
父王早說楚國是之地,當真是這個道理。
我躲在謝先生身後露出一雙眼睛瞧,見蕭靈壽正面若桃花地款款立着,“宮中正在宴飲,母親和哥哥有意請謝先生一起吃蟹,宮人說先生不在驛站,我便親自出來尋。左右等不到謝先生,我猜謝先生也許會來別館。”
說着又似突然想起來什麼,“啊,謝先生去別館,該不是要去看小狸奴?”
我臉頰一熱,眼皮兀地一跳,聽謝先生問,“什麼小狸奴?”
可惡的蕭鐸,竟敢,竟敢把這樣的事公開宣揚,連蕭靈壽都知道!
想必很快還要再傳到外祖父和大表哥耳中,到時再回申國,我這金尊玉貴的臉又該往哪兒擱,大表哥又該怎麼想呢?
還有這可惡的蕭靈壽,她若敢大放厥詞,說些不得體的胡話,令我在謝先生面前顏面掃地,我必定要扭下她的腦袋來,不信試試。
蕭靈壽睜着一雙無辜的鳳眼,欲言又止,卻又躍躍欲試的,“啊,沒什麼。只是聽說鎬京來的王姬如今被哥哥養在別館,供哥哥.......閒時戲耍,謝先生竟不知道?”
我暗暗咬牙,把牙齒咬得咯嘣一聲,險些碎掉。
這便猛地起身,要不是謝先生摁住了我,恨不得這就跳下馬車,把蕭靈壽的脖子一把扭斷,再砍砍砍砍砍,砍上個五六七八段。
謝先生眉頭蹙着,“王姬是謝某的學生,公主慎言。”
蕭靈壽驚覺失言,連忙掩住嘴巴,“啊,是是是,靈壽不說便是啦,那先生來別館是有什麼事?哥哥早就進宮了。”
謝先生道,“前幾落下件袍子,今得閒,正好來取。”
開口時雖仍舊溫和有禮,我卻聽出來聲腔已經有些冷淡淡了。
蕭靈壽聽不出來,還咧着嘴巴笑,“不過是件袍子,我差人爲先生取來便是。再說,我近新學了繡工,正想着親手爲先生做一件呢。”
說着話,這便往前走來,“先生家在鎬京,想必沒怎麼吃過楚國稻田裏的蟹,眼下正肥着,請先生上靈壽的馬車,與靈壽一同進宮赴宴吧。”
謝先生道,“公主先請,謝某的馬車隨後跟着。”
蕭靈壽不肯依,這便就要登車,“要不就我坐先生的車,要不先生就坐我的車。先生一再推辭,難不成,馬車裏藏着什麼不能見光的人?”
我被謝先生摁在身後貓着,不然,定要鑽出來狠狠地給她一個大嘴巴不可。
哪怕她轉頭就向蕭鐸告狀,說我私下會見了謝先生,那也不怕,區區一蕭鐸,有什麼好怕的,有謝先生在,我腰也不酸了,肚也不疼了,硬氣的就像鎬京固若金湯的城牆。
啊。
這暴脾氣沒壓下去,偏生不適時地打出了一個大噴嚏,連忙被上官捂住了嘴巴。
上官那麼溫柔的人,怎麼力道這麼大。
不但捂緊了我的嘴巴,還猛地就把我摁倒在車輿。
我才不怕蕭靈壽,恨不得跳下馬車與她打上一架。先前打蕭鐸打出經驗來了,蕭靈壽一定打不過我。
蕭靈壽聞言耳朵一豎,“誰?”
旋即簾子被大大地掀開,蕭靈壽的腦袋猛地探進來,“是不是稷昭昭?”
上官已端坐在謝先生一旁,把我嚴嚴實實地擋在了身後,還是溫溫柔柔地笑道,“公主,是我。”
蕭靈壽歪着頭,嘟嘟着嘴巴有些不高興,“原來是上官先生,你怎麼能與謝先生同乘一車?”
上官還是不急不躁的,“我的馬丟了,正好遇見謝先生,想借先生的馬車回去。”
蕭靈壽這才作罷,“對啦,還要提醒謝先生,千萬不要來見稷昭昭,不然哥哥知道了,定不會高興的。哥哥不高興,稷昭昭可就有苦頭吃了.......”
謝先生不下車,蕭靈壽便賴在車前不肯走,怕蕭靈壽爬上來,謝先生只好下車,“公主前頭帶路。”
我悄悄從車窗往外瞧去,見蕭靈壽歡快地跑上前,挽起了謝先生的手臂。
謝先生身子一僵,“公主。”
蕭靈壽笑嘻嘻的,“總之先生以後要做楚國的乘龍快婿,有什麼不好意思的嘛。哎?先生太高,不如爲靈壽撐一撐傘吧。”
乘龍快婿?
難道謝先生不但要做楚國的官,還要入贅楚國嗎?
我萬分驚愕,驚愕地合不上嘴巴,“怎麼,上官,先生竟要犧牲色相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