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一個身着綢緞、身形胖嘟嘟的小子氣勢洶洶地朝牆邊走來,正是濮州戶曹李老爺的庶子李富貴。
雖是庶出,卻也嬌生慣養,仗着父親的權勢,在這私塾裏向來橫行霸道。因不受家中被嫡親大哥欺負,所以被丟到此處讀書,爲此他也在滿心的憤怒,卻也只能將這些憤懣發泄在黃朝這些窮苦孩子身上,平時也沒少欺負偷學的黃朝。
李富貴幾步沖到黃朝身後,猛地一腳踹向他的後腰。毫無防備的黃朝,像被狂風掃過的弱草,一個踉蹌便重重摔倒在地。他手中緊握着的野菜餅,也“啪嗒”一聲掉落。
還未等他反應過來,李富貴已一腳狠狠踩在餅上,那原本帶着母親溫暖的餅,瞬間被踩得稀爛。
“又是你這個耗子,這私塾豈是你們這些臭鹽戶能來的?渾身一股子臭味,別把這地兒弄髒了!”李富貴大聲地嘲罵着,那刺耳的聲音,如同鋒利的刀刃,一下下割着黃朝的心。
私塾內的其他同窗也皆被這邊的動靜吸引,紛紛簇擁着圍攏過來。人群之中,有個名叫趙阿福的孩子,他出身於村裏的農戶家庭,近些時才踏入這私塾之門。
趙阿福自幼便對讀書識字滿懷憧憬,家中雖不富裕,卻也竭盡所能讓他識得些許字。他深知讀書機會難得,故而對學問充滿敬畏,舉手投足間透着一股濃濃的書生氣。
眼見好學的黃朝被李富貴如此欺負,趙阿福心急如焚,恰似熱鍋上的螞蟻。他心中那股正義之氣瞬間被點燃,恨不得立刻沖上前去阻攔這惡行。
然而,當他的目光觸及李富貴那囂張跋扈的模樣,又猛地想起其父乃是權勢在握的官員,心中不禁涌起一陣強烈的畏懼。
他的雙手下意識地緊緊攥起,指節因用力過度而泛出慘白之色。雙腳像是被無形的繩索牢牢釘住一般,動彈不得。
他內心痛苦地掙扎着,理智告訴他李富貴惹不得,可他心中那股源自書本教化的善良,始終在膛中熾熱地燃燒着,讓他對黃朝的遭遇感同身受,滿心都是焦急與不忍,在艱難的抉擇後他轉身離去了。
黃朝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徹底激怒,見又是李富貴,只覺得一股熱血直沖腦門,臉“唰”地一下漲得通紅。
他憤怒地瞪着李富貴,眼中仿佛要噴出火來,大聲吼道:“夫子說有教無類!每個人都有讀書的權利!”其實,這句話他已經說了無數次了,心裏也清楚李富貴本聽不進去,但他實在不知還能做些什麼,只能用這微弱的言語,慰藉一下自己。
“還敢頂嘴?”李富貴惱羞成怒,像一頭發狂的野獸,扭頭對着自己的兩個跟班惡狠狠地吩咐道:“給我打!”那兩個跟班聽聞,如同兩條被主人驅使的惡狗,毫不猶豫地朝黃朝撲去。
“打!讓你再頂嘴!也不瞧瞧自己什麼身份,也配和小爺論‘有教無類’?”李富貴叉着腰站在一旁,胖臉上堆着得意的笑,腳下還在那灘爛餅上碾來碾去,餅裏的菜葉混着泥沙濺到黃朝的褲腿上,“聖人的學問是給君子學的,不是給鹽耗子偷的!”
兩個跟班一個拽着他的胳膊,一個抬腳就往他腿彎踹,嘴裏跟着起哄:“快求饒啊!喊富貴少爺饒命,說不定還能留你半條活路!”
黃朝咬着牙不吭聲,額角的青筋突突直跳。後腰被踹的地方火燒火燎地疼,胳膊被拽得像是要脫臼,可這些都比不上心裏的憋悶,那餅是娘就着灶膛餘火烙了半宿的,自己走前娘特意叮囑“朝兒這餅墊墊肚子”,如今卻成了李富貴腳下的爛泥。
“夫子曰‘有教無類’,學問本就該人人可學。”他猛地掙開一只手抹了把嘴角的泥,聲音帶着哭腔卻字字清晰,“你仗勢欺人,才是有辱聖人教誨!”這些子偷學的道理,此刻全都堵在喉嚨口,非要爭出個是非曲直。
李富貴,像是被戳中痛處,幾步上前揪住黃朝的衣領,把他從地上拎起來,“小爺我交了束脩,是正經的門生!你這沒交錢的野小子,偷聽就是偷!鹽戶的種,果然天生帶賊性!”
這話像淬了毒的針,狠狠扎進黃朝心裏。他猛地紅了眼,阿耶是爲了湊束脩才冒着風險去曹州走貨的,怎麼就成了李富貴嘴裏的“賊”?一股熱血直沖腦門,他像頭被惹急的幼獸,不顧一切地朝李富貴撞過去:“不許你辱我阿耶!我阿耶是君子!”
李富貴沒料到他敢反抗,被撞得後退兩步跌坐在地,肥臉漲成了豬肝色:“反了反了!給我往死裏打!打出他的賊骨頭來!”
拳腳更密地落下來,黃朝覺得眼前陣陣發黑,耳邊全是李富貴尖利的罵聲和跟班的獰笑聲。
恍惚間,他仿佛看見阿耶在他懂事時用那布滿老繭的手按在自己頭頂:“朝兒要好好學,將來做個知書達理的君子。”
君子……君子怎能任人欺凌?可他現在連護住一塊餅、護住一句對阿耶的尊重都做不到。
就在這時,一道清亮的喊聲劃破混亂:“住手!夫子將至!”
是趙阿福!他不知何時已跑到私塾門口,青布短褂被風吹得鼓鼓的,臉上滿是急色。
李富貴和跟班們頓時僵住,的手停在半空。李富貴雖驕橫,卻怕張夫子那雙眼,明明總是半眯着,卻像能看透人心似的,每次被他盯着說教,都要罰抄《論語》十遍。
他狠狠瞪了黃朝一眼,啐了口唾沫:“算你運氣好!下次再讓我撞見你偷學,定要打斷你的腿!”說完便帶着跟班悻悻地往私塾裏縮,路過趙阿福時還惡狠狠地撞了他一下,試圖挽回自己的顏面。
趙阿福連忙跑過來扶黃朝:“賢弟無恙否?可傷着筋骨?”他雖剛入學不久,卻把夫子教的禮儀學了個十足,連稱呼都帶着書卷氣。
黃朝趴在地上緩了好一會兒,後腰的鈍痛讓他齜牙咧嘴。他沒顧上揉傷口,先去摸地上的沙盤,發現還好終於鬆了口氣,只是邊緣磕掉一小塊,裏面的沙粒混了些泥土,倒還能寫字。
可那餅,已經成了一灘混着泥沙和腳印的爛泥,再也撿不起來了。他盯着那灘爛泥,眼圈倏地紅了,不是因爲疼,是因爲娘烙餅時在灶前添柴的身影,是阿耶走前說“等我回來就有束脩了”的期盼,全都被這一腳踩碎了。
“我無礙。”黃朝把沙盤緊緊抱在懷裏,聲音悶悶的,“多謝仁兄仗義執言。”他學着私塾裏學童的模樣拱手,卻因胳膊酸痛晃了晃。
趙阿福看着他沾了泥土的臉、磨破的草鞋,還有那只緊緊攥着沙盤、指節發白的手,心裏很不是滋味。
他從懷裏掏出半塊麥餅,餅上還帶着溫熱的氣息:“此乃家母晨間所烙,賢弟若不嫌棄,權當充飢。”
黃朝愣住了,看着那帶着麥香的餅,又看看趙阿福真誠的眼睛,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
他搖搖頭想把餅推回去:“君子不食嗟來之食……”
“非也非也。”趙阿福按住他的手,一本正經地說,“夫子曰‘君子成人之美’,賢弟勤學如此,豈能因飢餓傷了身體?這不是嗟來之食,是同窗之誼。”
他把餅往黃朝手裏塞了塞,“李富貴恃強凌弱,本就不合聖人教誨,賢弟莫要因小人而頹喪。待你正式入學,與我一同向夫子請教,定能讓他知曉‘己所不欲,勿施於人’的道理。”
陽光越升越高,老槐樹上的鳥兒嘰嘰喳喳地叫着,仿佛在安慰這個委屈的孩子。
黃朝捏着那半塊麥餅,溫熱的觸感從指尖傳到心裏,像剛才偷聽到的“有朋自遠方來”,突然就有了實實在在的暖意。
他抬起頭,看着趙阿福,用力點了點頭,眼中閃爍着感動與堅定的光芒。然後低下頭,用沾了泥土的手指在沙盤裏一筆一劃地寫着——“友”。
沙粒在陽光下閃着細碎的光,像是把剛才的委屈都埋了進去,只留下這個沉甸甸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