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周在小學門口等她幾次,村裏早有人看見,這次回來,住在蘇苔家前面的十三叔公也看到了,招手示意她過去。
“小叔公。”
十三叔公在同輩中最小,所以蘇苔一直這麼叫他。
老人粗糙燥的手指夾着煙,笑眯眯地問:“你和沈周談戀愛吧?”
“是啊。”
第蘇村算是附近的大村,隔壁幾個村子裏的孩子都送到這裏來上學,但是但凡村裏誰家有點什麼事,不管是好的還是壞的,很快就能傳遍全村。
尤其是村裏哪家兒子跟哪家姑娘好上了,更是傳得快。
瓜嘛,誰都愛吃。
這些她懂,也早就料到,所以回答得很坦然。
老人咧開嘴,煙都忘了抽,就這麼一直夾在手上,又道:“好事,反正你這次回來也不打算再走了吧?抓緊時間結婚得了。”
他是好意,想到王梅前些年辛苦,又想到沈周的家境和人品,覺得蘇苔和沈周結婚是大好事一件,便多嘴兩句。
蘇苔知道老人的心思,笑道:“叔公,我們談戀愛是以結婚爲前提的,但我們這不是剛談嘛,再加上他那個養殖場剛辦起來沒多久,忙得很,我們結婚的事過一段時間再說,您不用急。”
“知道,”老人手上的煙快燃盡了,扔到地上踩一腳,雙手背在身後,頭微微抬起,看着遠處淡墨描成的山,聲線低沉,“你從小懂事,做事有規劃,我就是年紀大了,最近總想到你爺爺,他在那頭一定很想看到你幸福。”
“知道的,叔公放心,我和沈周會計劃好的。”
“嗯……”
老人還在看着遠方,蘇苔知道他又想起以前的人和事,也知道他這是講完了,不再多說,鑽進旁邊的巷子回自家小院。
門口停着一輛嶄新的三輪車,她沒見過。
狐疑看了幾眼,繞過去走進院子,聽到裏面有人講話的聲音。
“阿城,怎麼又給我這麼多魚?還有蝦。”
這是媽媽的聲音。
“小苔愛吃。”
這個聲音,蘇苔已經很久沒有聽到了。
是住在隔壁的阿城叔,聽說他在縣裏打工,幫一個老板看倉庫,有的時候過年都不能回來。
前兩年回來過年,他就沒有回來,算算,她有三四年沒有見到他了。
電話裏常聽媽媽說阿城叔熱心腸,平時雖然少回來,但是只要回來都會給隔壁鄰居買東西。
這不,今天又拿魚蝦來了。
蘇苔揚起笑臉,在進門前喊了一聲:“阿城叔,你回來了?”
裏面馬上有人回應:“是啊,你快進來,看看我給你帶的魚。”
陳城拿個桶裝魚,旁邊還有個盆裝蝦,都還活着。
“那麼多?”
家裏的冰箱怕是要塞滿。
“不多,都是你愛吃的,很快就能吃完,那,那我到後院幫你們魚啦。”
送魚蝦來,又幫魚,蘇苔想送他一面錦旗,上書:中國好鄰居。
話音落下,陳城提着桶去後院。
王梅則是端着盆進廚房,嘴裏念叨:“蝦來得晚,現在馬上做,吃新鮮的,但是太多了,一次也吃不完……”
“那留一點,明天我做個需要蝦的菜,錄視頻。”
“行,那你先挑,剩下的我們做油燜大蝦,正要叫你城叔一塊兒吃,誒,剛才你跟沈周在一起,怎麼不叫他回來吃飯?”
那麼好的機會,可惜了。
蘇苔無奈:“您又沒說叫他來,也沒說做了什麼菜,我就沒好開口。”
男朋友第一次到家裏吃飯,要做些好菜的,總不能隨便打發人家吧。
王梅想想也是,不再說話,幫着女兒一塊兒挑蝦。
挑出來的放冰箱,剩下的洗一洗,準備下鍋。
油燜大蝦蘇苔也會做,之前在廠裏跟同事一塊兒吃飯的時候做過幾次,得到大家一致好評,今晚這道菜,她來做。
搶過王梅手裏的鍋鏟,她自信道:“媽,我來做菜,您出去幫城叔弄魚吧,那麼多呢。”
是很多,一個人要弄很久。
王梅點頭,說了聲“好”,到後院去幫忙。
油燜大蝦好吃又快手,蘇苔準備好蔥姜蒜,才開始熱油。
油熱下大蝦,煎至變紅,放入姜蒜翻炒,加入一勺料酒,其他的醬油、蠔油、鹽和白糖自己斟酌着放,快出鍋的時候下蔥段,翻炒兩下即可出鍋。
這道菜是真香,也是蘇苔很喜歡的一道菜,不知道該吃什麼的時候,她通常都會想起這道菜。
“媽、阿城叔,蝦做好了,我們先吃飯,吃完再弄魚。”
廚房的窗戶跟後院那個水龍頭是在一面牆上的,她從窗戶裏看出去,都能看到兩個人蹲在地上整魚。
陳城聽到她的聲音,抬頭回應:“這條馬上就好。”
“好咧,那我先裝飯。”
家裏養雞,王梅煮飯的時候會多放些米,剩飯喂雞。
陳城來得突然,但是飯完全夠吃。
桌上還有三個菜,番茄雞蛋、芹菜臘肉和紅燒豬腳,加上這盤蝦,招呼人不寒磣。
後院譁譁水聲,水聲停了之後,王梅和陳城一起進來。
手還溼着,陳城原本想往身上擦,但是手剛碰到衣服,就硬生生停住,去扯了兩張紙巾來擦。
王梅瞥他一眼,憋着笑,不做聲。
三個人吃飯,怎麼都比兩個人吃飯要熱鬧。
陳城爲人本分,但是不木訥,會聊天、會講笑話,逗得母女倆笑聲不斷。
這頓飯吃得歡樂,加上個食量大的男人,飯還剩下一點,菜吃得精光。
吃完了還要繼續收拾那些魚,蘇苔愛吃魚,但是不擅長魚,搬張小凳子坐在旁邊看他們弄。
“阿誠叔,你們那裏休假真奇怪,現在能休,過年卻不能休。”如果是她,她不願意。
陳城聞言,笑了笑,道:“過年誰不想回家?老板也知道的,但是倉庫總得有人守啊。他出三倍工資,我爲了那些錢自願留下來的。哦對了,除了三倍工資,還有兩百塊紅包。”
別說兩百,給五百也不,蘇苔心裏想,但是沒說出口。
每個人家裏情況不一樣,人家需要,那人家就選擇加班,沒什麼好說的。
她想着換個話題,但是還沒想好說什麼,陳城又繼續開口:“我才初中畢業,文化水平不高,但我知道滴水之恩當涌泉相報,老板在我最困難的時候給我一份工作,我很感激他。這麼多年我一直跟着他,他也沒有虧待過我,所以廠裏那些人家不願意的髒活累活我都幫他。順便掙錢,別小看這一點一點的錢,我這兩年也存了些錢。”
說最後這句話的時候,他有些得意,刻意看了王梅一眼。
就這一眼,蘇苔基本確定了一件事——阿城叔喜歡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