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屬院的清晨,是被胡春秀的哼哼聲打破的。
兩天了。
胡春秀嘴角的那個大燎泡不僅沒好,反而因爲她貪嘴吃辣,徹底潰爛流膿,半邊臉都腫得像發面饅頭。疼得她張不開嘴,連罵人的力氣都沒了。
她去過衛生隊,文婷給她開了紫藥水,塗得滿嘴紫紅,像中了毒,可那鑽心的疼是一點沒減。
雲霧正在院子裏收拾東西,準備去趕集。
昨天做驅蚊包剩下了一點草藥底料,她順手熬了一小罐清火斂瘡膏。
“哎……路家媳婦……”
隔着籬笆牆,胡春秀捂着腮幫子,眼神躲閃,卻又實在疼得受不了,哼哼唧唧地湊了過來。
她算是看明白了,這新媳婦有點邪門,說爛嘴就爛嘴,那肯定也有法子治。
雲霧正在把幾個空蛤蜊殼裝進包裏,那是她用來裝試用裝的,聞言頭都沒抬:
“嫂子,有事?嘴還沒好呢?看來這現世報挺靈驗啊。”
胡春秀被噎得差點背過氣去,但人在痛中,不得不低頭。
她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話:
“大妹子,嫂子知道錯了……你那兒有沒有啥法子?衛生隊的藥不管用啊,疼死我了……”
雲霧動作一頓,轉過身,手裏捏着一個洗得淨淨的蛤蜊殼,裏面盛着翠綠色的藥膏,散發着一股清涼的草藥味。
“有倒是有。”
雲霧晃了晃手裏的蛤蜊殼,“自制的清火膏,抹上立竿見影。不過嘛……”
胡春秀眼睛一亮,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給我!快給我!”
雲霧手一縮,笑眯眯地伸出五手指:
“親兄弟明算賬。這藥材是我辛辛苦苦上山采的,還得熬制。五塊錢一盒,不二價。”
“五塊?!”
胡春秀驚得嗓子都破音了,扯動傷口疼得又是一哆嗦,“你怎麼不去搶?供銷社的雪花膏才多少錢!”
在這個一分錢能買兩塊糖的年代,五塊錢那是巨款,夠買好幾斤豬肉了。
“嫌貴?”
雲霧作勢要把藥膏收起來,“嫌貴就忍着唄。反正爛的不是我的嘴。再過兩天,這膿流進嘴裏,怕是要引發敗血症咯。”
胡春秀一聽敗血症,嚇得腿都軟了。
再加上嘴角那火燒火燎的疼實在難忍,她咬了咬牙,心在滴血:
“買!我買!你個黑心肝的……”
她哆哆嗦嗦地從兜裏掏出一張皺巴巴的五塊錢,像割肉一樣遞給雲霧。
雲霧接過錢,彈了一下,聽個響兒,然後把蛤蜊殼扔給她:
“謝惠顧。記得厚塗,別舍不得。”
胡春秀拿到藥膏,迫不及待地摳了一坨抹在嘴角。
奇了!
那藥膏剛一接觸皮膚,那種辣的刺痛感瞬間就被一股沁人心脾的涼意壓了下去。
腫脹感似乎消退了不少,連帶着心裏的火氣都被鎮住了。
“真……真神了?”胡春秀摸着臉,又是震驚又是肉疼。
這就好了?那可是五塊錢啊!
雲霧看着她那副樣子,把錢揣進兜裏,心情大好。
第一桶金,到手。
雖然賺的是黑心錢,但這錢賺得真爽。
……
有了這五塊錢啓動資金,加上路淮風給的小金庫,雲霧底氣十足地踏上了去趕集的路。
今天是銀螺島每逢初一十五的大集,十裏八鄉的漁民和老鄉都會來擺攤。
隔壁的林桂花,人稱桂花嫂,消息最靈通的情報員,見雲霧要出門,熱情地湊了上來挽住她的胳膊:“妹子,去趕集啊?一塊兒走!嫂子帶你認認路,省得被那些魚販子宰了。”
林桂花是個熱心腸,雖然愛聽八卦,但沒壞心眼。
雲霧也沒拒絕,兩人結伴上了去鎮上的牛車。
到了集市,人聲鼎沸。
賣魚的、賣菜的、修鞋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雲霧開啓了掃貨模式。
但她買的東西,讓林桂花完全看不懂。
“妹子,你買這破龜殼啥?這都是人家剔完肉扔的。”
雲霧手裏拎着幾個髒兮兮的烏龜底板,那是漁民龜後留下的,本來打算扔掉。
雲霧花了兩毛錢全包圓了。
“嫂子,這可是滋陰潛陽的好東西,回去磨成粉,給老三補鈣最好。”
“那你買這一堆像樹一樣的爛木頭又是啥?”
雲霧懷裏抱着一捆土茯苓和五指毛桃,這是她在草藥攤子上撿漏的。
攤主不識貨,當柴火賣,雲霧一眼就看出那是野生的好貨色,年份極足。
“這叫土茯苓,祛溼毒的。路師長腰不好,用這個燉湯能去風溼。”
最後,雲霧甚至還找老鄉買了一大袋子黃泥巴耐火土,雇了輛板車拉回去。
林桂花徹底無語了:“得,胡春秀說的還真對,你這確實有點……敗家。放着的確良不買,買一堆泥巴回去玩。”
雲霧笑而不語。
有了昨晚福運循環的加持,她今天在集市上簡直是開了天眼。
這些在別人眼裏的垃圾,在她眼裏全是配制風溼貼和美白膏的頂級原材料。
就在雲霧蹲在一個偏僻的攤位前,挑選幾塊看起來不起眼的海螵蛸(墨魚骨,止血收斂奇效)時。
“哧——”
一輛掛着軍牌的吉普車突然停在了路邊。
車門打開,先下來個警衛員,緊接着攙扶下來一位穿着中山裝的老人。
老人頭發花白,精神矍鑠,但這會兒卻眉頭緊鎖,手一直捂着膝蓋,走路一瘸一拐,顯然是正忍受着極大的痛苦。
“首長,前面太擠了,車進不去。要不咱們就在這歇會兒?”警衛員小心翼翼地問道。
老人擺擺手,聲音洪亮卻帶着一絲顫抖:“這海島的鬼天氣,一到陰天這腿就要廢了。找個地方坐坐。”
兩人正好停在雲霧旁邊。
老人坐下揉腿的功夫,視線無意間掃到了旁邊蹲着挑揀東西的雲霧。
本來沒在意,但當他看清雲霧手裏拿的東西,還有腳邊竹筐裏的龜板和土茯苓時,渾濁的老眼突然亮了一下。
“小同志,”老人忍不住開口,指了指雲霧手裏的墨魚骨,“你買這麼多海漂子,是家裏有人胃出血,還是做金瘡藥啊?”
懂行?
雲霧有些意外地抬起頭。
眼前的老人雖然穿着便裝,但那股子上位者的威嚴氣場是藏不住的。
尤其是那雙手,虎口全是老繭,那是常年握槍留下的。
雲霧不卑不亢,把墨魚骨收進包裏,淡定回答:
“老先生好眼力。這海螵蛸收斂止血,磨成粉還能治胃酸。不過我買這個,是爲了配另一種藥。”
她目光掃過老人紅腫的膝蓋關節,話鋒一轉:
“倒是老先生您,這膝蓋是老寒腿遇上海島溼氣,寒溼阻絡了吧?光揉沒用,得把寒氣。”
警衛員一聽,立刻警惕地擋在老人面前:“你這小姑娘別亂說話!”
老人卻推開警衛員,饒有興致地看着雲霧:“哦?看來是個懂行的。那你說說,怎麼拔?”
雲霧指了指自己筐裏的土茯苓和五指毛桃,又指了指剛買的烈酒:
“土茯苓祛溼,五指毛桃行氣,再配上透骨草和這幾十年的老龜板,用烈酒浸泡七七四十九天,做成黑玉斷續膏貼在關節處。不出三貼,您這腿就能下地跑了。”
老人聽得一愣一愣的。
這些藥理雖然他不懂,但聽着確實像那麼回事。
而且這小姑娘眼神清正,不像江湖騙子。
“黑玉斷續膏?”老人笑了,“名字倒是挺霸氣。你有現成的?”
“現在沒有。”
雲霧實話實說,隨即拍了拍那一車黃泥巴,“所以我買了泥巴,回去搭個窯,專門煉藥。”
老人:“……”
警衛員:“……”
合着這滿車的破爛,是爲了煉仙丹?
就在這時,老人的膝蓋又是一陣劇痛,疼得他冷汗直流。
雲霧見狀,也不藏私。
她從包裏摸出兩塊剛才隨手買的生姜,當場掰斷,利用斷面的汁液,不由分說地按在老人的膝蓋鶴頂和膝眼上。
“忍着點,有點辣。”
雲霧手勁極大,用生姜用力摩擦位。
幾分鍾後,老人感覺原本像冰塊一樣僵硬的膝蓋,竟然泛起了一股暖意,那股鑽心的疼緩解了大半。
“咦?”老人試着動了動腿,驚喜道,“鬆快多了!丫頭,你這手藝絕了啊!是在哪學的?”
雲霧站起身,拍了拍手,深藏功與名:
“家傳手藝。老先生,要是信得過,半個月後來駐島部隊家屬院找路家。到時候我的膏藥應該出爐了。”
說完,她拉着早就看傻了眼的林桂花,推着板車瀟灑離開。
吉普車旁。
老人望着雲霧遠去的背影,若有所思地摩挲着膝蓋上殘留的姜汁溫熱。
“路家?路淮風那小子的家屬?”
老人轉頭對警衛員吩咐道,“去查查,這小姑娘什麼來頭。要是真有這本事,咱們軍區那個老病號團,有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