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訊器中胖子戛然而止的慘叫和蘇芮短促的驚呼,如同冰冷的錐子,刺穿了林墨剛剛因發電機啓動而燃起的微弱希望。核心區失守了。玻璃碎裂聲意味着最後的屏障已被突破,蘇芮和胖子凶多吉少。
巨大的轟鳴聲在空曠的發電機房內回蕩,柴油機組運轉帶來的震動通過腳底傳來,卻無法驅散林墨心頭的冰寒。陸染可能犧牲了,蘇芮和胖子生死未卜,靜滯場正在崩潰,封存庫裏的恐怖樣本隨時可能泄漏……他孤身一人,困在這地底深處,拖着一條幾乎廢掉的腿,與一台轟鳴的機器爲伴。
絕望如同實質的水,淹沒了他。他癱坐在冰冷的、油污的地面上,背靠着劇烈震動的機組外殼,傷腿傳來的劇痛此刻仿佛也麻木了。汗水、血污和孢子粉塵粘膩地糊在臉上,他卻連抬手擦拭的力氣都沒有。腦海中閃過陳啓明推開他迎向須的背影,閃過陸染轉身沖入黑暗的決絕,閃過蘇芮被困在控制椅上的苦澀微笑……一張張面孔,最終都湮滅在末世的黑暗裏。
都是爲了活下去,或者,爲了讓別人活下去。可活着的代價,如此慘痛。
外面的撞擊聲和嘶吼似乎變得更加清晰了,甚至隱約能聽到金屬扭曲的尖銳聲響。那只“縫合怪”,或者其他什麼東西,正在核心區肆虐,並且……可能正朝着這個方向而來。發電機啓動的噪音和恢復的微弱電力,如同黑暗中的燈塔,不僅引來了可能的生路,也招來了致命的威脅。
不能停留在這裏。停留就是等死。
求生的本能,以及對陸染用生命換來的這個機會的責任感,如同殘燼中的最後一點火星,迫林墨抬起頭。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塊閃爍的屏幕上:“警告:檢測到高優先級外部通訊嚐試……信號源:未知……信息內容:解密中……”
外部通訊……這是溺水之人能抓到的最後一稻草。無論那頭是天使還是惡魔,他都別無選擇。
他掙扎着爬起,拖着傷腿挪到控制台前。屏幕上的解密進度條緩慢地移動着,仿佛在考驗他瀕臨崩潰的神經。機房的燈光因爲發電機的運行而變得穩定了些,但依舊昏暗,空氣中彌漫着柴油燃燒的不充分氣味和濃重的危機感。
進度條終於走到了終點。屏幕閃爍一下,出現了一個極其簡陋的、仿佛經過強烈壓縮和擾的文本界面。背景是深邃的黑色,文字呈現出一種不穩定的淡藍色。
【信號連接建立(帶寬極低/擾嚴重)】
【源識別:……&%¥#(校驗失敗)…自稱:“守望者”前哨基地】
【信息解密完成,開始播放:】
一段斷斷續續的文字開始滾動出現,速度很慢,仿佛每個字都穿越了無盡的空間和擾:
“呼叫……任何能收到此信號的幸存者……這裏是‘守望者’前哨基地……方位……(坐標數據串,嚴重缺失)……我們監測到……你們區域的……大規模能量波動……及……靜滯場衰減特征……”
林墨的心跳驟然加速!守望者基地!他們知道靜滯場!他們在外界活動!
文字繼續滾動:
“如果你們是……‘搖籃’的幸存者……請聽好……以下信息……至關重要……”
“第一,你們的靜滯場……能量核心……極不穩定……崩潰可能引發……鏈式反應……波及範圍……未知……必須盡快……穩定或……安全關閉核心……”
“第二,封存庫內的……‘蝕星’原始樣本及……衍生物……極度危險……絕不能……泄漏……”
“第三,我們檢測到……你們設施深處……有……高價值……生命體征信號……可能是……關鍵研究人員……優先確保其……安全……”
“重復……優先確保……關鍵人員安全……”
信息在這裏出現了大段的亂碼和缺失,似乎信號受到了強烈擾。
片刻後,文字再次出現,變得更加急促:
“我們無法……直接派遣救援……距離太遠……環境極端……但我們可以……提供技術指導……嚐試穩定能源……或……指引一條……可能的……撤離路徑……”
“路徑風險……極高……需要穿越……重度污染區……及……未知地帶……”
“如果決定……嚐試……請回復……此信道……我們將……傳輸初步……數據包……”
“警告……時間……不多了……能量崩潰……倒計時……估計……(數據缺失)小時……”
“願人類……火種……不滅……”
通訊到此中斷,屏幕恢復了警告提示界面,但左下角多了一個微弱閃爍的“回復待機”指示燈。
信息量巨大,如同洪流沖擊着林墨的大腦。外界有組織!他們知道“搖籃”!他們指出了危機(靜滯場崩潰、樣本泄漏),也給出了優先目標(確保關鍵研究人員安全)和一絲渺茫的希望(技術指導和撤離路徑)。
關鍵研究人員?指的是蘇芮嗎?可她……還可能活着嗎?
穩定能源?發電機已經啓動,但似乎不足以扭轉崩潰趨勢。安全關閉核心?怎麼做?撤離路徑?穿越重度污染區?這希望如此微弱,伴隨着巨大的未知風險。
但,這是唯一的選擇。
林墨深吸一口氣,忍着手指的顫抖,在布滿油污的控制台上艱難地尋找輸入接口。最終,他在一個折疊面板下找到了一個老式的物理鍵盤。他敲下了簡單的回復:
“收到。我是幸存者林墨。核心區可能已失守。關鍵人員蘇芮情況不明。請求指導。如何穩定或關閉核心?”
他按下了發送鍵。信息通過那微弱得可憐的信道,射向未知的遠方。
等待回復的時間漫長而煎熬。每一秒,都仿佛能聽到近的威脅和靜滯場崩解的低沉呻吟。
幾分鍾後,屏幕再次閃爍,新的信息傳來,依舊是斷斷續續:
“林墨……收到。情況……嚴峻。優先嚐試……穩定。查找主控台……能源路由界面。嚐試將……發電機輸出……優先導向……核心穩定器……而非……維生系統。描述……你看到的……界面。”
林墨立刻在控制台上尋找。很快,他找到了一個標有“能源分配”的子菜單。點開後,出現了一個復雜的流程圖,顯示着“靜滯場核心”、“封存庫隔離”、“維生系統(核心區)”、“照明/輔助”等模塊的能量流向。此刻,大部分能量似乎正涌向“維生系統(核心區)”,而代表“靜滯場核心”和“封存庫隔離”的能量槽正在快速下跌變紅。
“找到界面。能量正優先供給核心區維生。靜滯核心和隔離能量不足。”林墨快速回復。
“嚐試……手動重定向。切斷……或大幅降低……維生系統供能。將能源……導向靜滯核心……和隔離。警告……此舉可能導致……核心區……生命支持失效。”
林墨的手指僵在了鍵盤上。切斷維生系統?這意味着,如果蘇芮和胖子還活着,這將斷絕他們最後的生機。這是用他們的命,去賭靜滯場和封存庫的暫時穩定。
這是一個殘酷的抉擇。是賭蘇芮還活着但很快會因維生失效而死,還是賭靜滯場崩潰大家一起死?
就在這時,機房外通道的方向,傳來了清晰的、沉重的腳步聲和某種東西拖拽的摩擦聲!越來越近!那東西……來了!
沒有時間猶豫了!
林墨一咬牙,眼中閃過一絲痛苦,手指在控制台上快速作。他找到了維生系統的能源節點,深吸一口氣,猛地切斷了能量供應!然後將幾乎所有的發電機輸出,都導向了那閃爍的紅色警報的“靜滯場核心”和“封存庫隔離”模塊!
“作完成。維生已切斷。能源已導向核心和隔離。”他發出信息,心髒狂跳。
幾乎在能量切換完成的瞬間,整個地下設施傳來一陣低沉的、仿佛來自地殼深處的嗡鳴!燈光劇烈閃爍!控制台上代表靜滯核心和隔離的能量槽下跌的趨勢猛地減緩,甚至開始有極其微弱的回升!
有效!靜滯場的崩潰速度被延緩了!
但與此同時,通訊器裏(雖然與核心區聯系中斷,但似乎仍能接收到環境音頻)傳來一聲更加淒厲和憤怒的嘶吼!顯然是那只“縫合怪”或者其他東西,因爲核心區環境突變(比如氧氣濃度下降、重力場變化?)而被激怒或受阻!
沉重的腳步聲變得更加狂暴,但似乎……沒有繼續靠近?它被暫時阻擋在了核心區與機房之間的某處?
“監測到……能量波動……趨於……暫時穩定。得好……林墨。”新的信息傳來,“你們……贏得了……寶貴時間。但……這只是……權宜之計。核心……損傷已不可逆。最終崩潰……不可避免。”
“下一步……該怎麼做?”林墨急切地問。
“撤離路徑……數據包……傳輸中。路徑入口……可能在……你們設施……下層……靠近地熱井……的……緊急疏散通道。但通道……年久失修……出口情況……未知。”
屏幕上開始接收一個龐大的、壓縮的數據包,傳輸進度條緩慢移動。
“數據接收後……按照指引……行動。我們會……盡可能……提供……遠程支持。”
“最後……如果可能……找到……蘇芮博士。她……是……‘歸途’計劃……關鍵。她的數據……至關重要。”
“信號……擾加劇……保重……”
通訊再次中斷,屏幕上的“回復待機”指示燈也熄滅了。顯然,維持這種跨區域的、在強烈擾下的低帶寬通訊,對“守望者”基地來說也極爲困難。
林墨靠在控制台上,大口喘息。他完成了一次殘酷的賭博,用蘇芮和胖子生存的可能,換取了暫時的安全和一絲渺茫的撤離希望。負罪感啃噬着他的內心,但他沒有後悔的餘地。
數據包接收完成。他快速瀏覽,裏面包含了一張極其簡略的、標注有“可能的緊急疏散通道”的設施下層結構圖,以及一些關於如何應對可能遇到的污染和變異生物的基礎建議。路徑的終點,指向一個未知的地表坐標。
通道外的撞擊聲和嘶吼聲依舊存在,但似乎被某種能量屏障或環境變化暫時阻擋了。他贏得了一點時間,但危機四伏。
他必須立刻行動。在發電機燃料耗盡前,在靜滯場徹底崩潰前,在通道外的怪物突破阻礙前,找到那條可能存在、也可能早已毀壞的疏散通道。
他看了一眼陸染留下的匕首和手電,將數據包的關鍵信息記在腦中。然後,他深吸一口充滿柴油味的空氣,拖着傷腿,一步一步,堅定地走向機房另一側,那張結構圖指示的、可能通往下一層區域的檢修通道入口。
孤獨的旅程,仍未結束。希望的微光,在深淵中搖曳,指引着向死而生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