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覺,是陸湛雨自錯嫁以來,睡得最安穩的一次。
沒有紛亂的夢境,沒有半夜驚醒後的輾轉反側,一睜眼,窗紙已經透出明晃晃的亮光,暖意融融。
她坐起身,只覺得四肢百骸都透着一股久違的鬆快,連來盤踞在眉心的那點沉鬱都散去了不少。
床的另一側,玉和豫還在睡。
他側着身子,面向着她這邊,錦被只蓋到口,露出一截修長的脖頸和線條分明的鎖骨。
睡夢中的他,沒有了白裏那副吊兒郎當的痞氣,也沒有了被激怒時的張牙舞爪,長而密的眼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鼻梁高挺,薄唇微微抿着,竟顯出幾分無害的少年氣。
這是陸湛雨第一次,在如此心平氣和的狀態下,這樣近距離地看他。
腦海裏不受控制地閃過他被自己綁在祠堂,背上血肉模糊卻依舊梗着脖子怒罵的模樣,又閃過他爲了自己,衣衫不整地闖進鬆鶴堂,色厲內荏地沖着祖母大吼的樣子。
那個挨打時疼得昏死過去,醒來後還能跟她叫板的男人。
那個被她氣得跳腳,轉頭卻又笨拙地去求兄長,只爲讓她能歇一歇的男人。
那個親手熬了一壺安神茶,卻連句好話都不會說的男人。
陸湛雨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不輕不重地撞了一下。
就在她出神時,那片扇形的陰影動了動。
玉和豫的眼睫顫了顫,緩緩睜開了眼。
一雙還帶着惺忪睡意的桃花眼,就這麼直直地對上了陸湛雨還未來得及收回的目光。
空氣凝固了一瞬。
玉和豫的腦子宕機了半秒,隨即猛地清醒過來。
“唰”的一下,一層薄紅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他的脖子蔓延到耳廓。
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坐起身。
“你看什麼看!”他先發制人地吼了一句,聲音因爲剛睡醒還帶着沙啞,卻半點不影響其中的凶悍,“一大早不睡覺,你想什麼?謀親夫嗎?”
陸湛雨被他這副樣子逗得差點繃不住。
她沒有像往常一樣冷臉相對,也沒有出言諷刺,只是平靜地開口,聲音是清晨獨有的清冽。
“昨夜,多謝你的安神茶。”
這句道謝很輕,卻直接讓玉和豫僵在原地。
他準備好的一肚子用來吵架的話,瞬間全卡在了喉嚨裏,不上不下,只能直愣愣地看着她。
陸湛雨就那麼迎着他的目光,眼神真誠,沒有半分平裏的冷漠。
玉和豫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猛地別過頭去,臉上的紅暈更深了,梗着脖子,聲音卻虛了好幾分:“誰……誰是爲了你了!我……我是嫌你晚上翻來覆去跟烙餅似的,吵得本少爺睡不着!”
他說完,屋裏便陷入了一片詭異的安靜。
玉和豫嘴上說得硬氣,一雙眼睛卻忍不住用餘光偷偷往她那邊瞟。
但陸湛雨只是靜靜地坐着,一聲不吭。
這讓他心裏更沒底了。
過了半晌,他終於忍不住,裝作滿不在乎地清了清嗓子,用一種極其別扭的語氣問道:“那……那東西,管用嗎?”
問完他就懊惱地蹙了蹙眉。
陸湛雨看着他泛紅的耳廓,那平裏清冷如冰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向上勾起一抹極淺的弧度。
這抹笑意稍縱即逝,快得讓玉和豫以爲是自己眼花。
“嗯。”她輕輕應了一聲,“管用。”
她又補充了一句,聲音裏帶着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柔和,“我睡得很好。”
這四個字,像是一顆蜜餞,毫無預兆地落進了玉和豫的心裏。
一股前所未有的滿足感和說不清的得意,瞬間從心底涌了出來,渾身都舒坦了不少。
不過玉和豫面上依舊維持着那副高傲的樣子,從鼻子裏重重地“哼”了一聲,仿佛在說“那當然,也不看看是誰熬的”,然後一把將被子掀開,翻身下床。
他趿拉着鞋,背對着陸湛雨,假裝在找衣服,實際上,嘴角的笑意已經快要壓不住了。
一種微妙的又帶着絲絲暖意的情愫,蔓延在屋內。
陸湛雨看着他略顯得意的背影,又瞥了一眼他背上因動作而隱約露出的傷痕,想起一件事。
明,便是回門的子。
按照規矩,她要與他一同回陸家,可他這身傷,總不好讓其他人看見。
也罷,就讓他再清閒一。
-
第二天一早,姐妹二人在府門口匯合。
兩輛馬車孤零零地停在那裏,沒有夫君陪同,顯得格外冷清。
陸湛雨轉頭詢問妹妹:“大公子爲何沒有與你一同來?”
陸以晴完全沒有料到陸湛雨會這麼問,表情天真懵懂:“我要和姐姐一起呀!而且夫君他公務肯定很忙。”
陸湛雨搖頭失笑,她這個妹妹還真是純真。
只不過今天這個回門宴怕是有點難熬了。
陸家的門房遠遠看見兩輛馬車駛來,連忙將大門打開。
“大姑娘,二姑娘回來了。”那管事興沖沖地地請了個安,視線又瞥向馬車,“兩位姑爺呢?”
陸湛雨平靜道:“沒來。”
那管事一聽,臉上的笑容瞬間僵硬,直接將打開的大門重新鎖上,只開了側邊的小門。
“既然東西不多,那兩位小姐就從偏門進吧,剛好距離也近。”
姐妹倆心裏都是一沉。
還沒進門,下馬威就先來了。
以前還沒嫁出去的時候繼母還會看在父親的面子上收斂一點,現在見她們無可倚仗,是裝也懶得再裝了。
兩人走進正廳,一股子暖香撲面而來。
繼母劉氏正端坐在主位上,旁邊坐着她的一雙兒女,陸家的三小姐陸婉柔和獨子陸子軒。
劉氏慢悠悠地喝着茶,眼皮都沒抬一下,陸婉柔則捂着嘴,毫不掩飾地嗤笑出聲,陸子軒更是一臉的鄙夷。
“回來了?”劉氏放下茶杯,這才懶懶地掃了她們一眼,“怎麼就你們兩個?你們的夫君呢?玉家的架子可真大,連陪新婦回門這點規矩都不懂了?”
陸以晴的臉瞬間就紅了,不是羞的,是被氣的。
陸湛雨上前一步,將妹妹攔住,神色平靜地回道:“他們二位各有要事在身,特備了厚禮,托我們帶回來孝敬父親和母親。”
“要事?”陸婉柔誇張地笑了起來,聲音尖銳,“大公子有要事我們信,可三公子能有什麼要事?是哪個賭坊又開了新局,還是哪家酒樓又來了新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