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裏很靜,靜得過分。
陸湛雨能清晰地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一下,又一下,撞在口,讓她有些喘不過氣。
她看不見他,卻能感覺到他。
他的呼吸,就在她的頸後,又重又燙,帶着一種她從未感受過的壓迫感。
他在看什麼?
爲什麼還不把手拿開?
時間在這一刻被拉得無比漫長,每一息都成了煎熬。那道猙獰的傷口好像已經不疼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磨人的、酥酥麻麻的癢,順着他手掌籠罩的區域,一點點爬滿了整個後背。
陸湛雨的指尖,不由自主地蜷縮起來,抓緊了身下的錦被。
而玉和豫的腦子裏,此刻也是一團亂麻。
他只是想給她上藥。
可當他的手真的覆上去,當他指尖觸碰到她那細膩溫熱的肌膚時,某種陌生的、像是被點燃了引線的火焰,瞬間就在他四肢百骸裏炸開了。
他的視線,本無法從她身上移開。
燭光下,她的背部線條流暢優美,像一只舒展開翅膀的白蝶。那道新裂開的傷口,像蝶翼上一道刺目的裂痕,觸目驚心,卻又帶着一種殘缺的、驚心動魄的美。
他想起在陸家祠堂,她也是這樣倔強地跪着,血染紅了衣衫,卻連一聲痛呼都沒有。
他想起在馬車裏,她也是這樣蜷縮着,臉色蒼白,卻在他慌亂地想要解釋時,用一句輕飄飄的“我知道”堵住了他所有的話。
這個女人,總是這樣。
明明看着單薄得像風一吹就會碎掉的瓷器,骨子裏卻比誰都硬。
她永遠冷靜,永遠從容,永遠像高懸在天邊的月亮,清冷疏離,讓人看不透,也抓不着。
可現在,這輪月亮就趴在他的面前,毫無防備地,將自己最脆弱的一面展現在他眼前。
她是他的妻子。
這個念頭,像一顆燒紅的石子,滾燙地落進他心裏。
一股他自己都說不清的、混雜着心疼、懊悔和強烈占有欲的情緒,猛地沖上了頭。
他想把她藏起來。
藏到一個只有自己能看見的地方,不讓任何人再傷到她。
這個念頭瘋狂地滋長,讓他喉嚨發,呼吸也變得愈發粗重。
他的身體,先於他的理智,做出了反應。
就在陸湛雨快要被這令人窒息的沉默瘋,忍不住想要開口的瞬間。
她感覺頸後的那股灼熱氣息,猛地壓了下來。
一個溫熱的、柔軟的東西,帶着一絲顫抖,輕輕地,印在了她傷口旁那片完好無損的肌膚上。
很輕,很輕的一個觸碰,像蜻蜓點水,一觸即分。
可就是這一下,讓陸湛雨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中,瞬間僵在了原地。
她的腦子裏“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他……
他親了她?
玉和豫也僵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這麼做。
當他俯下身,當他的嘴唇觸碰到她皮膚的那一刻,他整個腦子都是空的。那柔軟細膩的觸感,像是一道電流,瞬間擊中了他,讓他渾身都麻了。
他做了什麼?
這個認知讓他瞬間從那股沖動中驚醒,一股比任何時候都強烈的恐慌和窘迫席卷而來。
完了。
這次真的完了。
他肯定會以爲自己是個趁人之危的登徒子!
“你……在做什麼?”
陸湛雨的聲音從身下傳來,帶着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
她的聲音像是一針,瞬間刺破了玉和豫緊繃的神經。
他幾乎是彈了起來,向後踉蹌一步,因爲動作太急,差點撞翻身後的椅子。
玉和豫的臉“騰”的一下,紅得像要滴出血來,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眼睛更是慌亂地四處亂瞟,就是不敢看床上的陸湛-雨。
他腦子裏亂成一鍋粥,拼命地想要找一個理由,一個能解釋自己剛才那個瘋狂舉動的理由。
“我……我沒什麼!”他的聲音又急又大,因爲心虛而拔高了八度,聽起來色厲內荏,“我……我就是聽說……聽說用口水……不不不!是用嘴……可以……可以活血化瘀!對!活血化瘀!這樣……這樣傷口能好得快些!”
他說完,屋裏陷入了一片死寂。
玉和豫恨不得當場咬掉自己的舌頭。
他到底在胡說八道些什麼!
這天底下哪有這種療傷的法子!他當她是個三歲小孩嗎!
他已經能想象到,下一秒,陸湛-雨就會用那種看傻子一樣的眼神看着他,然後冷冷地嘲諷他。
然而,預想中的嘲諷並沒有來。
他只聽到了一聲極輕的,像是沒忍住而溢出的……笑聲。
“噗。”
那聲音很小,但在寂靜的屋裏卻格外清晰。
玉和豫猛地抬頭,不敢相信地看向床上。
陸湛雨還趴在那裏,肩膀卻在微微地顫抖。
隨即,那壓抑的笑聲再也忍不住,變成了清晰的、一連串的輕笑。
“呵呵……呵呵呵……”
她笑了。
她竟然笑了!
不是那種冷笑,不是嘲諷的笑,而是真真切切的,帶着愉悅的笑聲。
玉和豫徹底傻了。
他看着她抖動的肩膀,聽着她清脆的笑聲,只覺得自己的臉燙得能煎熟雞蛋。一股難以言喻的羞惱直沖天靈蓋。
這比被她罵一頓,甚至再打一頓,都讓他覺得難堪。
“笑什麼笑!”他惱羞成怒地低吼,“不準笑!”
可他的怒吼,換來的卻是她更無法抑制的笑聲。
“你!”
玉和豫一張俊臉漲成了豬肝色,他指着她,你了半天,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最後,他像是認命一般,重重地跺了跺腳,轉身沖着外面大吼。
“雲書!死哪兒去了!還不快滾進來伺候你家主子穿衣服!”
吼完,他拉開房門,頭也不回地沖了出去,背影狼狽得像是身後有猛虎在追。
-
一刻鍾後,兩人重新出現在了正廳的宴席上。
陸湛雨已經換上了一身淨的月白色衣裙,神色也恢復了平裏的平靜,只是眼角眉梢,還殘留着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
而玉和豫,則像個被霜打了的茄子,蔫頭耷腦地跟在她身後,一直低着頭,從坐下到拿起筷子,都刻意和她保持着距離,一眼都不敢看她。
兩人之間的氣氛,透着一股說不出的古怪。
桌上的人都察覺到了。
三夫人只當是兒子還在爲之前燙傷的事愧疚,便笑着打圓場:“湛雨啊,快坐下,身子可好些了?”
“勞母親掛心,已無大礙。”陸湛雨應道。
而這一幕,落在林婉兒的眼裏,卻成了另一番景象。
她看着玉和豫那副躲閃和別扭的樣子,又看看陸湛雨那疏離淡漠的神情,心裏冷笑一聲。
吵架了。
肯定是吵架了。
看來,她潑的那壺茶,潑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