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驚蟄樓回到錦蘭院,頭已升高了幾分。院中灑掃的婆子、侍弄花草的雜役,見到林小滿回來,動作都顯得有些僵硬,眼神躲閃,帶着未散的驚懼與重新燃起的好奇。
昨夜王爺毒發,王妃就在驚蟄樓,清晨又被召見,這其中的意味,再遲鈍的人也品出了幾分不同。那層因“靜養”令而蒙上的輕視薄紗,正在被悄然揭去。
林小滿無視這些探究的目光,徑直走入正廳。秋禾機靈地奉上溫水,小聲稟報:“王妃,張嬤嬤一早就回來了,在廂房候着,說是有事回稟。”
“讓她進來。”林小滿淨了手,在主位坐下,神色平靜無波。
張嬤嬤很快躬身進來,臉上堆着比往更甚的恭敬,甚至帶了幾分諂媚:“給王妃請安。老奴剛從側妃娘娘處回來,娘娘聽聞王妃身子漸愈,甚是欣慰,特意讓老奴帶回兩支上好的山參給王妃補身子。”她說着,雙手捧上一個錦盒。
林小滿看也沒看那錦盒,目光落在張嬤嬤身上,淡淡道:“側妃有心了。不過,我既已接手錦蘭院,後院裏一應事務,便不勞側妃娘娘再費心惦記。嬤嬤既已回來,正好,去將院裏所有不當值的下人,都召集到前院來。”
張嬤嬤臉上的笑容一僵,捧着錦盒的手有些無措:“王妃,這……所有人?”
“所有人。”林小滿語氣不容置疑,“包括負責灑掃、看守、漿洗、廚房的所有人等,一盞茶之內,我要看到他們整齊站在院裏。遲誤者,杖十。”
最後三個字,輕飄飄的,卻讓張嬤嬤打了個寒顫,再不敢多問,連忙放下錦盒,匆匆退出去傳令。
很快,錦蘭院不算寬敞的前院裏,黑壓壓站了二三十號人。丫鬟、婆子、小廝、雜役,個個垂手低頭,大氣不敢出,空氣中彌漫着一種緊張的寂靜。不少人偷偷抬眼覷着端坐於廳前主位上的女子,心中惴惴不安。
林小滿目光緩緩掃過衆人,將每個人的神態盡收眼底。有惶恐的,有不以爲然的,有麻木的,也有幾個眼神相對清正,只是帶着困惑。
她沒有立刻說話,這種沉默的威壓,比任何呵斥都更讓人心慌。
直到有人腿肚子開始打顫,她才開口,聲音清冽,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昨,我初入王府,便立下規矩。看來,有人並未放在心上。”
她目光轉向人群邊緣一個縮着脖子的粗使婆子:“李婆子,昨命你清掃東廂廊下落葉,你拖到今晌午還未完成,是也不是?”
那李婆子嚇得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王妃恕罪,老奴……老奴昨身子不適……”
“身子不適?”林小滿打斷她,語氣依舊平淡,“可我方才回來,見你在後院與人閒話家常,中氣十足。看來,是這錦蘭院的活兒,讓你身子不適了。”
她不等李婆子辯解,直接下令:“既然不了這裏的活兒,也不必留下了。張嬤嬤,記下,結算本月工錢,讓她即刻出府。”
李婆子頓時面如土色,哭嚎着求饒,卻被兩個早有眼色的粗壯婆子利索地拖了出去。哭聲漸遠,院內衆人臉色更白,頭垂得更低。
處置完一個,林小滿目光又落在一個穿着體面些、眼神卻有些飄忽的二等丫鬟身上:“采薇,昨廚房送來的晚膳,分量不足,菜色寡淡,你身爲負責接洽的丫鬟,非但未去理論,反而私下收了廚房管事五十文錢,可有此事?”
那叫采薇的丫鬟渾身一顫,猛地抬頭,臉上血色盡失,嘴唇哆嗦着,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她自以爲做得隱秘,沒想到王妃竟連具體數額都一清二楚!
“吃裏扒外,貪墨主家錢財,按府規當杖責二十,發賣出去。”林小滿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錘,“念你初犯,杖十,降爲三等粗使,以觀後效。”
采薇癱軟在地,被人拖下去行刑。院外很快傳來沉悶的杖擊聲和壓抑的痛呼。
接連處置兩人,皆是證據確鑿,手段雷霆,院內氣氛已緊繃到了極點。
直到此時,林小滿話鋒一轉,目光投向人群中幾個一直低着頭、衣着樸素、但手腳淨、眼神還算清亮的人。
“你,抬起頭來。”她指向一個負責打理院中花草的年輕雜役,他方才在衆人慌亂時,仍下意識地將不小心碰歪的花盆扶正。
那雜役愣了一下,有些惶恐地抬起頭,露出一張尚帶稚氣的臉。
“叫什麼名字?在院裏負責什麼?”
“回……回王妃,小的叫石青,負……負責照料院裏的花草。”少年聲音有些發緊。
“做得不錯。”林小滿微微頷首,“從今起,你升爲錦蘭院花草管事,月錢加倍。院裏所有綠植養護,皆由你負責,若有需要,可直接向張嬤嬤申領物資。”
石青呆住了,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直到旁邊有人悄悄捅了他一下,才慌忙跪下磕頭:“謝王妃!謝王妃恩典!”
林小滿目光又移向一個負責漿洗、總是默默做事、衣衫雖舊卻漿洗得十分淨的婆子:“周婆子,你漿洗的衣物很是潔淨。後院裏所有漿洗事務,由你統管,另配兩個小丫頭給你打下手,月錢加三成。”
周婆子也愣住了,隨即激動得老淚縱橫,連連謝恩。
恩威並施,賞罰分明。
林小滿這才站起身,走到廊下,目光掃過全場,聲音清晰地宣布:
“即起,錦蘭院立下新規,都給我聽清楚了!”
“一,各司其職,恪盡職守。分內之事,須按時、按質完成,不得推諉拖延。每工作,由各小組頭目記錄在冊,次晨會稟報。”
“二,令行禁止,不得陽奉陰違。我的命令,便是這院裏最高的規矩。有任何異議,可當面提出,但決不可背後非議、敷衍了事。”
“三,嚴禁內鬥,禁止私下傳遞消息,更不得與外人勾結,損害錦蘭院利益。一經發現,嚴懲不貸。”
“四,有功必賞,有過必罰。活計出色、忠心勤勉者,不拘身份,皆可晉升,賞賜豐厚。偷奸耍滑、怠慢主子者,輕則罰沒月錢,重則攆出府去。”
“五,”她頓了頓,目光在張嬤嬤等人臉上掠過,“院內大小事務,最終決斷權在我。任何人,不得越級行事,不得欺上瞞下。”
一條條清晰明確的規矩頒布下來,不同於以往王府裏那些模糊的、全靠管事嬤嬤個人喜惡來執行的舊例,這些條例簡單、直接,充滿了某種奇異的秩序感。
下人們聽得目瞪口呆,心中震撼。這位新王妃,不僅手段狠辣,這管家的法子,也透着一種說不出的厲害。
“規矩立下了,望諸位謹記於心。”林小滿最後道,“做得好,錦蘭院不會虧待你們。做不好,方才那兩人,便是前車之鑑。”
她說完,不再多言,轉身回了正廳。
院子裏,衆人面面相覷,過了好一會兒,才在張嬤嬤的催促下,各懷心思地散去。只是那腳步,比來時沉重了許多,也規矩了許多。
秋禾跟在林小滿身後,眼中滿是崇拜:“王妃,您真厲害!這下,看誰還敢怠慢!”
林小滿坐在窗邊,看着窗外逐漸恢復秩序、但氣氛已然不同的院落,神色平靜。
立威,只是手段。建立起一套高效、可控的運行規則,才是目的。
她初來乍到,無人可用,唯有借助規則的力量,才能最快地將這錦蘭院,打造成屬於自己的、穩固的據地。
這第一步,總算邁出去了。
接下來,就是利用這份初步掌握的管轄權,以及即將到手的資源,開始她真正的計劃——解毒,培植勢力,以及,在這王府乃至更廣闊的天地裏,積蓄足夠的力量。
她輕輕摩挲着袖中那枚溫潤的古玉,眼神悠遠。
棋盤已鋪開,棋子已落下。
這局棋,她會一步一步,下到最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