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清歌與赫連跟着趙文瑞又來到書齋前。
只見趙文瑞屈指在門上不輕不重地叩了三下——兩長一短,帶着特殊的韻律。
門吱嘎一聲從裏面打開,一個瘦的夥計端着燭台從裏頭探出頭來。
“趙公子。”夥計打量着一行三人,隨即盯着衛清歌與赫連這兩張新面孔:“帶了新人?”
趙文瑞忙賠上笑:“是兩位同鄉好友,久聞此地雅名,特來品鑑一番。”說話間,袖口微動,將衛清歌先前給的十兩銀票悄無聲息地露出半截。
夥計瞥見銀票一角,面色稍緩,猶豫片刻,才側身讓三人進門。
鋪面裏光線晦暗,只櫃台上一盞油燈暈開小片昏黃。幾排書架貼着牆壁,架上零星擱着些蒙塵的經卷,紙頁泛黃,似是久未有人翻動。
赫連腳步放緩,目光無聲掠過四周。
帶路的夥計引三人,走到一個立軸前,伸手探向畫軸後方某處,輕輕一按。
“咔。”一聲極輕的機括響動。緊接着,旁邊那面看似嚴絲合縫的磚牆,竟悄無聲息地向內滑開一道窄縫,僅容一人側身而過。
昏黃曖昧的光暈從內裏溢出,隨之漫出的是一股甜膩中夾雜着草木焦灼氣的奇異幽香。
“進去吧。”夥計側身讓開:“莫喧譁,莫亂看。”
趙文瑞當先鑽了進去,衛清歌與赫連緊隨其後。
窄縫在身後無聲合攏,眼前是一條向下傾斜的狹窄甬道,壁上每隔幾步嵌着一盞小小的油燈,光線昏暗,勉強照路。
空氣中那股甜膩的異香驟然濃烈起來,絲絲縷縷往鼻子裏鑽。
衛清歌呼吸一窒,竟感到一陣莫名的頭暈目眩,心口發慌,腳下不由微微一軟。
身側赫連察覺她的異樣,手臂不着痕跡地在她肘後輕輕一托,衛清歌才深吸一口氣,定了定神。
甬道盡頭的盡頭是一間頗爲寬敞的地下暗室,暗室中緊密放着幾十張矮塌。
榻上多是衣着普通甚至略顯寒酸的書生。
他們姿態各異,或倚或躺,眼神渙散,面頰泛着不自然的紅,神情恍惚,唇邊掛着癡笑,顯然沉浸在極樂幻境之中。
每張榻邊的小案幾上,都散落着小巧的玉碟、銀匙,以及盛着白色細末的瓷瓶凌亂的放着。
衛清歌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些白色粉末,一股寒意陡然從脊背竄起。她猛地側頭看向赫連,赫連亦是眉頭緊縮。
這像是五石散!
五石散最初是一個雲遊道人煉丹時意外所得,據說服後能令人遊覽仙境,在京中名士圈中一度風靡,然而因服食者多心性大變,爲求此物散盡家財,引發動蕩。朝廷震怒,以雷霆手段處置了制五石散的道觀,連販食者也以重罪論處,五石散這毒物這才消失,沒想到竟還有人在暗中販賣此物,腐蝕着京中的學子!
暗室中,還有十幾個身着灰衣、身形精悍的夥計分散而立,目光銳利,自三人踏入起,便警惕的盯着三人。
“趙公子,你又來了?今癮頭還沒過去?再來一口?”一名夥計招呼道。
就見方才在巷中還痛悔不已的趙文瑞,此刻卻似換了個人,他眼神發亮,熟門熟路地從懷中摸出衛清歌給銀票遞上。從夥計手裏接過,盛着白色粉末的玉碟,快步走到一張空着的矮榻旁,背轉身,埋頭對着玉碟深吸了一口。
那急不可耐的姿態,被衛清歌盡收眼底。
看着趙文瑞如此,衛清歌心頭涌起一股悲哀。
這些寒窗苦讀的學子,本是國家未來的棟梁,如今卻這毒物引入歧途,蝕空了心志。
絕不能任由如此毒瘤繼續腐蝕士子!衛清歌眼底閃過一絲冷冽。
現下最重要的還是先找到二哥。
她不再看趙文瑞,轉而快速掃視暗室中每一張面孔——沒有,都不是衛清琰。
正焦灼間,一名夥計已踱步近前,目光在赫連與她身上意味不明地掃視:“二位爺,頭回來?趙公子怕是顧不上招呼了。先試試滋味?”
衛清歌臉上適時露出幾分嫌惡,對夥計道:“這……外間實在有些嘈雜。不知可否有稍許清靜雅致些的所在?”
夥計目光在兩人衣着打扮上掃視幾圈,兩人衣着雖普通氣質卻不凡。
“倒是小的眼拙了。”夥計臉上堆起些許圓滑的笑:“外間是便宜些,難免雜亂。二位爺請隨我來,後頭另有清淨單間,只是這花費……”
“只要雅靜便好。”衛清歌從袖中取出一枚小銀錠遞了過去。
夥計手心一沉,臉上笑容更真切了幾分:“明白,明白,二位爺這邊請。”
他轉身引路,帶着二人穿過暗室大堂,走向後方。
那裏以厚重的帷幔隔出了數個相對獨立的小間。夥計撩開其中一道簾子,裏面陳設果然稍好,有軟榻、小幾。
“二位在此歇息,我去準備東西。”夥計說完,便躬身退了出去。
衛清歌哪有心思休息,她的目光早已如鷹隼般透過尚未完全合攏的帷幔縫隙,急切掃向相鄰的其他單間。
就在斜對面一間單間內,她終於看到了那個蜷縮在躺椅上的熟悉身影——正是衛清琰!
他身上的竹青色直裰皺得不成樣子,沾着不明污漬,原本清俊的臉龐蒼白消瘦,眼窩深陷,手中卻還無意識地攥着一只小小的瓷瓶,眼神空茫地對着天花板,對身外一切恍若未聞。
看到二哥這般模樣,衛清歌心如刀絞,立即控制不住沖了過去。
“二哥!”
渾渾噩噩的衛清琰被衛清歌猛的一拽,茫然地轉過頭來。
這張清秀卻陌生的書生面容,與他記憶中妹妹的面容恍惚重疊。
“清……清歌?你不是嫁到北狄當王妃了嗎?什麼時候回來了?”衛清琰嘶啞,像是難以置信的囈語,顯然此刻他已意識不清。
這聲音氣若遊絲,卻剛巧被門口折返的夥計聽了去。
“北狄王妃?!”夥計眼神立即變得銳利,反應極快,厲聲喝道:“來人!拿下他們!”
在這種見不得天的地方,王妃二字意味着無窮的麻煩與致命的危險。
話音未落,原本散布在暗室各處的夥計,已如嗅到血腥的獵豹般猛撲過來,動作迅捷狠辣,封死了最近的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