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離開後的第十。
沈顧獨自跋涉在東域荒涼的丘陵地帶。風沙撲面,烈灼人,但他步伐沉穩。內心的波瀾已漸漸沉澱爲一種冰冷的專注——對力量的專注,對掌控自身的專注,以及對……彌補那份虧欠的專注。
他反復復盤廢礦深淵發生的一切。色欲的失控,是他迄今爲止最大的一次心魔爆發,也是對他意志最嚴厲的拷問。他無法原諒自己,但他更清楚,沉溺於悔恨毫無用處。唯有變強,強到能完全駕馭這些力量,才能真正杜絕類似的事情發生,才能……有資格再次站在她面前。
【系統提示:檢測到宿主心境趨於‘冷酷自省’與‘極端渴望’。‘戮之鎖’契合度微幅提升,‘暴怒之鎖’穩定性增強。‘色欲之鎖’信息已解鎖(初步):該鎖關聯‘吸引’、‘魅惑’、‘生命交融’與‘欲望轉化’等法則。初步應用可微弱影響他人情緒,高級應用需相應法則碎片與心性掌控。警告:濫用或失控將導致嚴重後果。】
沈顧心念微動,指尖一縷極淡的、難以察覺的粉色氣息一閃而逝。這是他初步接觸“色欲之鎖”信息後,本能領悟的一點皮毛——能極其微弱地放大目標的某種情緒,或讓自己更具“吸引力”。他立刻將其收斂,如同對待毒蛇。這股力量,他暫時不想觸碰,甚至刻意壓制。
更多的時間,他沉浸在識海中那塊“匠魂之錘”傳承骨片帶來的意念裏。那並非直接的攻擊法門,而是一種關於“錘煉”、“精粹”、“去蕪存菁”的意境。他嚐試用這股意念去“捶打”體內略顯駁雜的戮與暴怒之力,去“梳理”貪婪之鎖帶來的躁動。效果緩慢,但確實能讓他對力量的掌控更精細一分,心神也更能沉靜下來。那枚“幻心晶”被他貼身攜帶,冰涼的觸感時刻幫助他穩定心神。
一路上,他遭遇過幾波剪徑的毛賊,也遇到過試圖搶奪他看似普通行囊的落魄散修。沈顧沒有留情,以最效率的方式解決。他的戰鬥風格在悄然變化,少了幾分最初純粹戮的瘋狂,多了一絲基於“匠魂”意念的精準與冷酷,如同鐵匠鍛鐵,每一擊都力求落在最“薄弱”或最“有效”的點上。暴怒之力不再肆意宣泄,而是如同被約束的爐火,在需要時才猛然爆發,增加致命一擊的威力。
半月後,一片巍峨連綿、仿佛遠古巨獸脊背般的山脈輪廓出現在地平線上。空氣中開始彌漫淡淡的腥氣、草木的狂野氣息以及隱約的獸吼。萬獸山脈,到了。
山脈外圍,依着一條渾濁河流,形成了一個簡陋但喧囂的聚集地——“獵牙鎮”。鎮子沒有城牆,只有歪歪扭扭的木柵欄和簡陋的瞭望塔。房屋多是原木或石塊壘成,街上隨處可見穿着皮甲、攜帶兵刃、渾身煞氣的修煉者。攤位上販賣的多是各種鎖靈獸材料、傷藥、解毒劑以及簡陋的地圖。
沈顧繳納了五枚下品靈石的“入鎮費”,走進這個充滿野性與混亂的小鎮。他首先去了一家兼營酒館和情報買賣的“老瘸腿酒館”,用十枚靈石從醉醺醺的老板那裏買到了一張相對詳細的萬獸山脈外圍地圖,以及近期的一些傳聞。
“小哥,看你面生,第一次來?”老板收了錢,話多了起來,“外圍百裏,還算安全,一階二階的鎖靈獸居多。再往裏,可就凶險了,三階的大家夥不少,還有些詭異的地形和毒瘴。最近啊,聽說‘黑風澗’那邊不太平,有幾支狩獵隊進去後就再沒出來,有人說看到了不同尋常的‘黑影’,能把人連骨頭都吸……嘿嘿,也不知是真是假。”
黑風澗?沈顧記下這個地點。系統的指引也有些模糊地指向山脈深處與“吞噬”相關的區域。
他在鎮上補充了糧、清水和一套簡易的驅蟲避瘴藥粉,又在一家鐵匠鋪買了幾把精鋼匕首和一套攀岩索鉤。正準備離開時,鎮口傳來一陣動。
幾頭神駿的、額生獨角、身披細密鱗片的“青鱗馬”緩緩步入鎮中,馬背上坐着五名身穿統一墨綠色勁裝的年輕男女。他們神情倨傲,氣息凝實,最弱的也有鎖脈境八重,爲首的青年更是達到了鎖血境一重!腰間懸掛的令牌上,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獸瞳圖案——馭獸齋外門弟子標識。
“馭獸齋的人怎麼來這窮鄉僻壤了?”
“聽說是在追捕一頭從他們試煉場跑出來的變異‘噬金鼠王’,那畜生狡猾得很,專啃食稀有礦脈和靈氣充沛的東西……”
“小聲點,別惹麻煩。”
人群低聲議論,紛紛讓開道路。
沈顧目光掃過這幾人,心中微動。馭獸齋……系統提示“暴食”線索可能與馭獸齋相關。他不動聲色地退入人群陰影,看着這幾人徑直前往鎮上最好的也是唯一的客棧。
他沒有立刻跟蹤,而是在鎮外尋了處隱蔽的山坳休息,調整狀態。夜間,他悄然放出初步掌握的、微弱得幾乎不可查的“色欲之鎖”氣息(用於增強自身隱匿和與環境融合的“吸引力”),避開巡邏者,潛入鎮內,靠近那間客棧。
客棧二樓一間客房還亮着燈,隱約傳來對話聲。沈顧將耳朵貼近牆壁,凝神傾聽。
“……那鼠王最後消失的方向,確實是黑風澗深處。李師兄,我們真要追進去?那裏邪門的很,上次王長老帶人探索,都折了兩個內門師兄在裏面。”一個女聲帶着擔憂。
“怕什麼!”是那個鎖血境李師兄的聲音,透着不耐,“那鼠王吞了‘蘊靈紫銅母’,價值連城!而且它發生變異,很可能體內凝結了罕見的‘吞金獸核’,那是煉制空間法器甚至參悟吞噬類功法的寶貝!我們必須拿下!明天一早出發,進黑風澗!”
“可是……宗門任務只是追捕,沒要求必得獸核。黑風澗那種吞噬生機的地方……”
“哼,富貴險中求。你們若怕,可以留守外圍接應。那獸核,我志在必得!”
吞噬生機?吞金獸核?
沈顧眼神一亮。這很可能就是“暴食”法則的某種體現!那頭變異的噬金鼠王,或許就是他的目標。
翌清晨,馭獸齋五人小隊離開獵牙鎮,徑直向黑風澗方向而去。沈顧遠遠吊在後面,憑借“匠魂”意念帶來的對力量波動的敏感和刻意收斂的氣息,並未被發覺。
進入黑風澗範圍,環境陡然變得陰森。兩側是陡峭的黑色山崖,澗底光線昏暗,生長着顏色發黑、形態扭曲的植物。空氣中彌漫着一股淡淡的甜腥味,吸入口鼻後,竟隱隱感到體內靈力運轉稍有滯澀,仿佛被無形的力量緩慢“吮吸”。
“吞噬生機之地……名不虛傳。”沈顧越發小心。
前方馭獸齋小隊也放慢了速度,顯得警惕。他們放出兩只嗅覺靈敏的“尋蹤貂”在前面探路。
深入澗內約二十裏,地上開始出現散落的、癟的鎖靈獸乃至人類的骸骨,血肉精華似乎都被吸了。氣氛越發詭異。
突然,前方傳來尋蹤貂尖銳的嘶叫和打鬥聲!
沈顧悄然攀上一側岩壁,伏在一塊凸起的岩石後向下望去。
只見澗底一片稍開闊的亂石灘上,馭獸齋五人正圍着一頭體型如牛犢般大小、通體毛發呈暗金色、雙眼赤紅如血、門牙突出如鏟的巨鼠激戰!正是那頭變異噬金鼠王!
鼠王動作快如閃電,利爪和門牙閃爍着金屬光澤,顯然吞噬了不知多少礦石,身軀堅硬無比。更可怕的是,它張口嘶吼時,周圍空氣會產生一種詭異的漩渦,幾名馭獸齋弟子的遠程攻擊靠近後竟威力大減,部分靈力似乎被它“吸”走了!
“果然是吞噬能力!布‘困獸陣’!”李師兄大喝,五人迅速走位,手中拋出數道閃爍着靈光的繩索,交織成網,罩向鼠王。
鼠王異常狡猾,並不硬抗,身形一扭,竟直接撞向旁邊一名修爲稍弱的弟子。那弟子猝不及防,被撞得吐血倒飛,困獸陣出現缺口。鼠王化作一道暗金流光,直撲那弟子,張開大口,一股恐怖的吸力籠罩過去!
“師妹小心!”李師兄目眥欲裂,急忙救援。
就在這時,異變再生!
亂石灘邊緣的陰影中,突然竄出數道速度快得驚人的黑影!這些黑影沒有固定形態,如同蠕動的墨汁,悄無聲息地襲向另外三名馭獸齋弟子!
“什麼東西?!”
“啊——!”一名弟子被黑影纏住小腿,瞬間發出淒厲慘叫,只見他小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癟下去,血肉精華被黑影吞噬!
“是‘影噬妖’!黑風澗深處的怪物!它們被戰鬥引來了!快撤!”李師兄驚駭大叫,再也顧不得鼠王,揮刀斬向纏住同門的黑影。
場面一片混亂。鼠王趁機一口咬住那名受傷女弟子的肩膀,吞噬之力發動,女弟子慘叫聲戛然而止,臉色迅速灰敗。鼠王則氣息猛地漲了一截,眼中紅光大盛!
沈顧在岩壁上看得分明。那“影噬妖”和變異鼠王,都帶有“吞噬”特性,但前者更詭異陰暗,後者則更偏向物質和靈力的吞噬。這黑風澗,儼然是“暴食”法則孕育的溫床!
他的目標,是鼠王體內的“吞金獸核”。但眼下形勢混亂,馭獸齋弟子潰敗,影噬妖橫行,鼠王吞噬了血肉後更加強大。
沈顧沒有立刻出手,而是耐心等待。他運轉匠魂意念,將自身氣息與周圍岩石幾乎融爲一體,連心跳都緩慢下來。
下方,戰鬥迅速走向絕望。又有兩名弟子被影噬妖重創吞噬,李師兄獨木難支,身上也添了數道傷口,血流不止,那些黑影似乎對鮮血格外敏感。
鼠王吞噬了足夠血食,似乎心滿意足,暗金色的皮毛更加油亮,它警惕地看了一眼越來越多的影噬妖,竟不再戀戰,轉身就要往澗底更深處逃竄。
就是現在!
沈顧如同蓄勢已久的獵豹,從岩壁上一躍而下!並非直接沖向鼠王,而是落在李師兄和鼠王之間的一塊巨石上。
戮長刀出鞘,猩紅與暗紅交織的刀光並非斬向任何一方,而是猛地斬在腳下的巨石上!
轟!
巨石崩碎,無數碎石如同霰彈般向四周激射!這突如其來的無差別攻擊,讓撲來的幾只影噬妖和李師兄都本能地躲閃或防御,鼠王的逃竄路線也被暫時擾亂。
沈顧要的就是這一瞬間的混亂。他腳踏一塊崩飛的碎石借力,身形在空中詭異地折轉,速度暴增,直撲剛剛調整好身形的鼠王!
“暴怒·瞬炎!”
戮長刀上暗紅怒焰前所未有的凝聚,化作一道細長灼熱的刀芒,精準地刺向鼠王相對柔軟的腰腹——那裏是它吞噬大量礦石後,能量匯聚轉化、可能凝結獸核的區域!
鼠王察覺到致命危險,赤紅鼠眼中閃過一絲暴虐,竟不閃不避,反而張開大口,對準沈顧,一股比之前強橫數倍的吞噬漩渦驟然爆發!它要連人帶刀一起吞了!
恐怖的吸力傳來,沈顧感覺自身靈力和氣血都在蠢蠢欲動,要被扯離身體。但他眼神冰冷,另一只空着的手猛地一甩,數道灌注了“貪婪之鎖”微弱剝奪意念的寒光射出——那是他提前準備好的精鋼匕首!
匕首並非射向鼠王身體,而是射向它大張的嘴巴深處、喉嚨部位!貪婪的剝奪意念雖然微弱,但在如此近距離、針對毫無防備的內部,足以產生一絲擾。
鼠王的吞噬漩渦果然出現了極其細微的紊亂。
就這電光火石的擾,足夠了!
沈顧的刀芒,如同燒紅的鐵釺刺入油脂,嗤啦一聲,深深貫入鼠王腰腹!
“吱——!!!”鼠王發出淒厲欲絕的尖嘯,龐大的身軀瘋狂扭動,暗金色的血液噴濺,帶着灼熱和濃鬱的金屬、靈氣味道。
沈顧毫不留情,手腕一擰,刀身在鼠王體內攪動,同時催動戮之力破壞生機,暴怒之力灼燒內髒!
鼠王掙扎迅速衰弱,赤紅眼睛光芒黯淡。沈顧猛地抽刀,帶出一大蓬內髒碎片,以及一顆拳頭大小、通體暗金、表面有詭異漩渦紋路、正散發着強烈能量波動和吞噬之意的不規則晶體——吞金獸核!
一把抓住尚帶溫熱的獸核,沈顧看也不看旁邊驚怒交加的李師兄和再次涌來的影噬妖,將速度提升到極致,朝着與馭獸齋來路相反的黑風澗更深處亡命奔逃!
“鼠王!獸核!站住!”李師兄的怒吼和影噬妖的嘶鳴被迅速甩在身後。
沈顧在昏暗的澗底亡命奔逃,身後是憤怒的馭獸齋弟子和可能追來的影噬妖。他不敢停留,直到一口氣沖出黑風澗範圍,又翻越了兩座山頭,確認徹底甩開追兵,才在一處隱蔽的瀑布後的水簾洞內停下。
洞內溼陰涼。沈顧喘息着坐下,檢查自身,只是靈力消耗大半,並無重傷。他取出那顆暗金色的吞金獸核。
獸核入手沉重,內部仿佛有液體在緩緩流轉,散發出的“吞噬”法則氣息讓沈顧體內的力量隱隱共鳴,尤其是“貪婪之鎖”,竟有一種想要將其融合的強烈沖動。
【檢測到高‘吞噬’法則碎片載體(吞金獸核)。與‘暴食之鎖’高度契合。是否開始吸收並構建‘暴食之鎖’(初級)?警告:吸收過程將引發強烈‘飢餓感’與‘吞噬欲’,需海量能量或物質補充,否則可能反噬己身。建議做好充分準備。】
沈顧沒有立刻開始。構建新鎖需要相對安全的環境和資源。他目前狀態不佳,此地也並非久留之地。
他將獸核小心收起,盤膝調息。腦海中,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蘇晚清冷的眼眸。他取出一枚溫潤的、帶着她淡淡氣息的玉佩,此玉佩是分別時蘇晚留下,言明若有要事或抵達安全之地,可單向傳遞簡短訊息。他猶豫了一下,向其注入一絲微弱的、不含任何宗罪之力的靈力,傳遞了兩個字:“安好。”
玉佩微光一閃,歸於平靜。不知她能否收到,又在何方。
調息完畢,沈顧走出水簾洞。陽光刺眼。他攤開地圖,目光落在萬獸山脈更深處,以及山脈之外更廣闊的世界。
系統的指引再次浮現,下一個隱約的方向,似乎指向南方,一片名爲“流炎荒漠”的地域,傳聞那裏有“懶惰”相關的古老傳說。而在那之前,他需要提升實力,消化收獲,並爲構建“暴食之鎖”準備足夠的“食糧”。
他深吸一口氣,將孤獨與思念壓下,化作前行的動力。身影再次沒入茫茫山林。而在遙遠的、靈氣更爲濃鬱的中域,九天星宮接引台上,一道月白色的身影緩緩抬起頭,仿佛心有所感,望向東方天際,星眸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波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