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走出天穹公關大樓,夜風裹挾着車流的尾氣,撲面而來。

我沒有立刻走向地鐵站,而是在樓下的花壇邊站了一會兒。城市的霓虹在我眼中暈開,變成一團團模糊而破碎的光斑,像陸執行腦部掃描圖上那些紊亂的色塊。

我的噪音,他的良藥。

這個認知荒謬得讓我發笑,卻又真實得讓我心悸。

一種前所未有的掌控感,和一種同樣前所未有的失控感,在我體內激烈地沖撞。我第一次發現,原來我對他,並非單向的索取與窺探。

我的存在,對他有意義。

這個念頭,比任何成功帶來的喜悅都更具誘惑力,也更危險。它像一顆裹着蜜糖的毒藥,引誘我走向那片名爲“陸執行”的未知深淵。

“蘇瑾?”

一個有些遲疑的男聲在我身後響起。

我轉過身,看到了我們部門的經理,周凱。他穿着一身洗得有些發白的商務休閒裝,手裏提着一個印着超市logo的塑料袋,裏面似乎是打折的蔬菜。

“周經理,”我點了下頭,臉上掛起標準的、無可挑剔的微笑,“還沒回去?”

“加了會兒班,回家給爸媽做點好吃的。”他揚了揚手裏的袋子,語氣裏帶着一種刻意的、樸實的炫耀,“你呢?陸總不在,你倒成了全公司走得最晚的了。年輕人,是得拼,但也要注意身體,尤其是女孩子。”

他的目光在我身上那件剪裁精良的連衣裙上掃過,我能清晰地感知到他情緒場裏泄露出的復雜信息——有對我平步青雲的嫉妒,有對我這身行頭價格的估算和不屑,還有一種居高臨下的、作爲“過來人”的優越感。

他覺得我太急了,太有野心,不像個“本分”的女人。

“沒辦法,陸總把這麼重要的擔子交給我,總不能讓他失望。”我輕描淡寫地回答,故意提到了陸執行。

果然,周凱的情緒波動了一下,那股酸澀的嫉妒幾乎要凝成實質。

他清了清嗓子,換上了一副語重心長的口吻:“小蘇啊,我知道你能力強,腦子活。但職場這個地方,不是光靠沖勁就行的。你看我,從山裏考出來,沒背景沒人脈,一步一個腳印,現在有房有車,還把我爸媽都接了過來。靠的是什麼?就是踏實,就是本分。”

他說着,挺了挺膛,仿佛自己就是一部行走的勵志傳記。

“男人嘛,就該扛起養家的責任。我們這種人,花的每一分錢都得算計着來,不像你們這些小姑娘,買個包買件衣服,就花掉我爸媽半年的生活費。”他的話鋒一轉,看似無意,實則充滿了指向性。

我嘴角的笑意未變,但心底已經給他打上了標籤:一個被自卑和自負反復撕扯的“鳳凰男”。他急於用貶低別人、尤其是貶低家境優渥或看起來光鮮的女性,來確認自己奮鬥的價值。

他說的每個字,都在拼命呐喊:“看看我!我多不容易!我多成功!”

而我從這聲嘶力竭的呐喊背後,只看到了一個被原生家庭的期望和城市生活的壓力擠壓得喘不過氣的、可悲的靈魂。他那點微薄的薪水,要供養節儉了一輩子的父母,要維系自己在大城市裏脆弱的體面,早已不堪重負。

我的“野心”,我的“光鮮”,刺痛了他敏感的神經。

“周經理說得對,”我順着他的話說,語氣裏帶着恰到好處的謙遜和認同,“以後還要請您多多指教。畢竟,像您這樣踏實肯的前輩,才是公司的頂梁柱。”

我的“天賦”告訴我,對付這樣的人,正面的反駁只會激起他更強烈的對抗欲。順從和吹捧,才能讓他那點可憐的自尊心得到滿足,從而放鬆警惕。

他果然很受用。緊繃的肩膀放鬆下來,臉上露出一絲得意的神色。“好說好說,有什麼不懂的隨時來問我。行了,我得趕緊回去了,晚了菜就不新鮮了。”

他轉身離去,背影都透着一股“指點江山”後的滿足感。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臉上的笑容瞬間斂去,只剩下冰冷的漠然。

頂梁柱?不,你只是一顆隨時可以被替換的螺絲釘。

而我,要成爲的,是這台機器的掌控者。

地鐵裏擁擠不堪,汗味、香水味和食物的味道混雜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窒息的濁流。我抓住冰冷的扶手,將自己縮在角落,閉上了眼睛。

周圍人的情緒像無數雜亂的絲線,爭先恐後地向我涌來——剛被老板罵過的年輕白領,正爲孩子的補習費發愁的中年男人,偷偷給曖昧對象發消息的少女……

這些曾經能被我清晰分類、解讀的情緒信息,此刻卻顯得格外煩人。

它們太“正常”了。

正常得乏味,正常得毫無挑戰性。

我的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回了那間空曠的辦公室,飄向了那個無法被我解讀的男人。

周凱那點心思,我在一秒鍾內就能看得底朝天。喬安的野心和嫉妒,也像寫在臉上的標籤一樣清晰。這個公司裏,甚至這個城市裏,絕大多數的人,於我而言,都像一本翻開的書。

唯獨陸執行。

他是一本用我看不懂的語言寫成的、上了鎖的孤本。

而今天,我找到了那把鑰匙的線索。

我的“噪音”,是他的“信號”。

這個發現,讓我的心髒不受控制地狂跳。這是一種怎樣的連接?當我因爲一個棘手的而焦慮煩躁時,他那死寂的世界裏,是否也會泛起一絲微瀾?當我因爲一次小小的勝利而感到滿足時,他那平穩的alpha波,是否也會有一個向上的顫動?

我們之間,隔着身份、地位,隔着他那個神秘的“病症”,卻又通過一種詭異的、超越物理的方式,緊密地捆綁在一起。

這種感覺……太讓人上癮了。

它讓我覺得自己是特別的,是獨一無二的。

我是唯一能讓他“聽”到世界的人。

這個認知,像一道電流,擊中了我內心最深處的虛榮和野心。它讓我覺得自己不再僅僅是蘇瑾,那個需要靠察言觀色才能在繼父家裏討口飯吃的小女孩。

在陸執行的世界裏,我或許……是神。

地鐵到站的提示音將我驚醒。我甩甩頭,試圖將這個危險的念頭甩出腦海。

別傻了,蘇瑾。

你只是他的“藥”。藥,是可以被替換的。

在你擁有足夠的力量之前,任何沉溺都是自取滅亡。

第二天,我比平時更早到了公司。

走進辦公室,我敏銳地察覺到氣氛有些不對勁。幾個同事聚在一起竊竊私語,看到我進來,立刻像受驚的鳥雀一樣散開,各自坐回了工位,眼神卻還在用餘光交流。

喬安踩着她那雙標志性的紅色高跟鞋,從她的辦公室裏走出來,臉上掛着志在必得的笑容。

“蘇瑾,來得正好。”她揚了揚下巴,“開個早會,關於‘啓星化工’二期的事。”

會議室裏,人已經到齊了。

我看到了周凱,他坐在喬安的左手邊,腰杆挺得筆直,臉上是一種努力想表現出沉穩,卻又掩不住的激動和緊張。

喬,安清了清嗓子,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我身上,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挑釁。

“大家都知道,‘啓星化工’的一期非常成功,這爲我們贏得了客戶的高度信任。現在,客戶決定將二期的品牌形象全面升級,也交給我們天穹。”

她頓了頓,享受着衆人的矚目。

“這個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它關系到天穹未來一年的核心營收。所以,我決定,由公司裏最‘穩重’、最‘踏實’的經理來負責。”

我的心沉了一下。

“周凱,”喬安的聲音揚高,“二期,由你來擔任總監,全權負責。團隊成員,你可以自己挑選。”

會議室裏響起一陣壓抑的驚呼,隨即是稀稀拉拉的掌聲。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燈一樣,在我臉上和周凱臉上來回掃射。

這無疑是一次公開的羞辱。

“啓星化工”是我一手盤活的“毒酒”,現在進入了最穩妥、最容易出成績的收割期,喬安卻把它交給了周凱。她不僅摘了我的桃子,還扶植了一個我的“對立面”,用她口中的“踏實穩重”,來諷刺我的“劍走偏鋒”。

我能感知到喬安情緒場裏滿溢的快意,她就等着看我失態,等着看我憤怒或不甘。

我也能感知到周凱的。那是一種極度復雜的混合情緒,有被天上掉下的餡餅砸中的狂喜,有對我這個“手下敗將”的輕蔑,但更多的,是一種對自己能否勝任這個的、深深的恐慌。

他就像一個不會遊泳的人,被硬推到了船長的位置上,既興奮又怕得要死。

而我,被劃歸到了他的麾下。

“蘇瑾,”喬安終於圖窮匕見,“你對‘啓星’最了解,一期也積累了很多經驗。這次,你就輔助周總監,負責具體的執行工作吧。要好好配合,多跟周總監學習一下,怎麼把做得更‘扎實’。”

“輔助?”

“學習?”

這簡直是把我的臉按在地上摩擦。

周圍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同事們連呼吸都放輕了,等着看這場好戲如何收場。

我沉默了片刻。

沒有憤怒,沒有辯解。

我只是抬起頭,迎上喬安的目光,然後緩緩地,露出了一個微笑。

一個比任何時候都更燦爛、更真誠的微笑。

“好的,喬總。”我說,聲音清晰而平靜,“我一定全力配合周總監,把做好。周總監經驗豐富,能跟着他學習,是我的榮幸。”

我的反應,顯然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

喬安的笑容僵在了臉上,她眼中的得意褪去,轉爲一絲困惑和警惕。她看不懂我。

周凱更是手足無措,他準備好了一肚子的話來應付我的質問或冷臉,結果卻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他只能尷尬地沖我笑笑:“小蘇客氣了,以後……以後我們互相學習。”

我沒有再看他們,而是將目光轉向了走廊盡頭,那扇緊閉的、屬於陸執行的辦公室大門。

你們以爲,這是對我的打壓和羞辱。

你們不懂。

在我眼裏,你們這些勾心鬥角,這些辦公室政治,就像小孩子過家家一樣,可笑又乏味。

我的戰場,從來就不在這裏。

我的對手,也從來不是你們。

我的目光,永遠只看着那個王座。以及,那個坐在王座上、卻只有我能聽見他心聲的男人。

喬安,周凱……

你們盡管表演。

我會安靜地看着,直到你們把所有的牌都打光。

然後,我會告訴你們,什麼叫真正的,遊戲規則。

因爲,從我發現那個秘密的夜晚開始,我就已經不是以前的蘇瑾了。

我是陸執行的“藥”。

也是他唯一的“共鳴者”。

擁有這個秘密的我,和你們,早已不在同一個維度。

會議室的低氣壓終於隨着喬安高跟鞋遠去的“嗒嗒”聲,被戳破了一個小孔。空氣重新開始流動,帶着劫後餘生的粘稠。

同事們像一群驚鳥,先是小心翼翼交換眼神,然後才敢用最低的音量竊竊私語。我能感知到那些投向我的情緒,像五顏六色的粘膩糖漿,好奇、同情、幸災樂禍,還有一絲佩服——佩服我竟然能笑出來。

周凱站在原地,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放。他那身爲了“總監”頭銜新買的、還帶着折痕的西裝,此刻像一副不合身的鎧甲,把他撐得滑稽又僵硬。他的情緒場亂得像一鍋沸粥,狂喜的泡沫下面,是滾燙的恐慌和不安。

他清了清嗓子,試圖用一種上位者的姿態開口:“那個……蘇瑾,你先把‘啓星’所有的資料整理一下,下午三點,我們開個會,你來給我做個詳細的匯報。”

他特意加重了“我”字。

我從他強裝鎮定的聲音裏,聽到了他砰砰亂跳的心。他怕,他怕我不聽他的,怕我當衆給他難堪,怕自己鎮不住這個爛攤子。

我順從地點點頭,臉上的笑容弧度不變,甚至更溫和了一些:“好的,周總監。需要特別準備哪些部分嗎?比如供應商對接的細節,或者媒體關系這塊的備案?”

我每多問一句,他眼裏的慌亂就加深一分。

這些具體而微的事務,像無數細小的針,戳破了他剛剛被吹起來的虛榮氣球。他本就沒想過這些,他只沉浸在“總監”這個名頭帶來的眩暈裏。

“都……都要。”他含混地回答,眼神飄忽,不敢與我對視,“你先整理,越詳細越好。我是總負責人,我需要了解所有情況。”

“沒問題。”我應得脆利落。

我轉身回到自己的工位,周凱像個監工,跟在我身後。我能感覺到他那道混合着審視與提防的目光,膠着在我的背上。

他大概在想,我會在資料裏做什麼手腳嗎?我會不會藏起關鍵的人脈或者數據?這個念頭,讓他原本就稀薄的底氣,又泄掉了幾分。

可憐的周凱。

他把我想得太小了。他以爲他的對手是我,以爲這場遊戲的獎品是“啓星化工”這個。

他不懂,當一只猛獸把目光鎖定在森林之王身上時,本不會在意腳邊有幾只螞蟻在耀武揚威。

我打開電腦,開始整理文件。那些我熬了無數個通宵做出的方案、數據分析、風險預案,此刻像一部重播的默片,在屏幕上靜靜流淌。

鍵盤的敲擊聲清脆而有節奏。我把每一個文件夾都命名得清晰無比,每一份文件都加上了詳盡的備注。我甚至爲周凱寫了一份長達十頁的《交接備忘錄》,裏面詳細列出了每個階段的注意事項、關鍵聯系人以及潛在的風險點。

我做得滴水不漏,完美到一個下屬能做到的極致。

這份極致的配合,反而成了對周凱最殘忍的酷刑。

我能感知到,他站在我工位旁,情緒從最初的警惕,慢慢變成了震驚,然後是羞慚,最後,是一種被巨大能力鴻溝所碾壓的、深深的無力感。

他一定在想:她怎麼可以這麼平靜?她怎麼會把這些心血結晶,如此輕易地交出來?

他看不懂。

就像喬安也看不懂。

辦公室裏的嘈雜漸漸恢復,人們開始投入工作,但八卦的暗流仍在涌動。一道灼熱的視線,比周凱的更加復雜,從斜後方傳來。

是江屹。

我不用回頭,就能“看”到他情緒場裏濃得化不開的擔憂和心疼。他像一只焦急的工蟻,想過來幫忙,又礙於衆人的目光不敢輕舉妄動。他的善意是那麼純粹,純粹到在這個冰冷的職場裏,顯得有些不合時宜。

我沒有理會他。

在這個名爲“天穹公關”的鬥獸場裏,善良是最不值錢,也最容易被利用的東西。

下午兩點五十分,我抱着厚厚一疊文件,走進了周凱剛剛擁有的獨立辦公室。他正襟危坐,桌上擺着一個碩大的、印着“馬到成功”的嶄新茶缸,是他老家的風格。

“周總監,這是您要的資料。”我把文件輕輕放在他面前,“電子版我已經發到您的郵箱了。”

他“嗯”了一聲,拿起最上面那份我爲他寫的備忘錄,假模假樣地翻看起來。

他的心跳很快,手心在出汗。我甚至能“聞”到他身上散發出的,那種名爲“心虛”的味道。

“寫得還……挺詳細。”他巴巴地評價,試圖挑出點毛病,卻發現無從下手。那份備忘log,詳盡到近乎諂媚,把所有他可能想到的、想不到的問題,都提前預設並給出了答案。

他翻了幾頁,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發難的點:“蘇瑾,你這個媒體名單,爲什麼把‘新銳財經’的王主編放在第一位?我聽說他這個人油鹽不進,很難搞。我們之前的,都是跟‘藍鯨商業’的李副總編,關系一直不錯。”

來了。新官上任三把火。

我心裏覺得好笑,面上卻是一副虛心受教的模樣:“周總監說的是。跟‘藍鯨’的李副總編,我們確實很愉快。只是‘啓星’這個比較特殊,它涉及環保技術革新,‘新銳財經’的王主編是技術記者出身,對這塊非常懂行,也很有熱情。我之前跟他私下接觸過兩次,雖然他態度很冷淡,但我能感覺到,他不是對沒興趣,而是在等我們拿出真正有價值的東西。”

我停頓了一下,觀察着周凱的表情。

“我把他的資料也整理出來了,包括他最近半年發表的所有文章和關注的領域。我覺得,如果我們能把技術總監那邊的環保專利資料準備得更充分一些,直接去拜訪他,可能會有奇效。當然,這只是我個人不成熟的建議,最後怎麼決策,肯定還是聽您的。”

我的話,像一個精心包裝的禮物。表面是服從和建議,內裏卻是一道難題。

他如果采納,就等於承認我的判斷比他強;他如果不采納,又會顯得他固執、不聽取意見。

周凱的臉漲紅了。他能感覺到這是一個圈套,但他又無法反駁。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試圖找到一個兩全其美的說辭,來維護自己可憐的權威。

“嗯……你的想法,有點意思。但還是太冒險了。”他最終選擇了最平庸的應對方式,“我們做,最重要是求穩。還是先從‘藍鯨’那邊入手,探探口風。王主編這邊,可以作爲一個備選。”

“好的,都聽周總監安排。”我毫不猶豫地點頭,沒有一絲一毫的爭辯。

我的順從,讓他有一種一拳打在棉花上的無力感。他準備好的一肚子“總監訓話”全都堵在了喉嚨裏,不上不下。

“還有,”他像是爲了找回場子,又拿起另一份文件,“這個預算……是不是太高了?尤其是公關活動這塊,一個發布會就要這麼多錢?我們公司,每一分錢都要花在刀刃上。”

我看着他,他那副心疼錢的樣子,實在太過真實。周凱的摳門,在公司是出了名的。這不僅是他的性格,更是他出身背景烙印在他骨子裏的東西。他把每一分錢都看得極重,因爲那是他和他全家人,在這個城市立足的本。

“這部分預算,主要是場地和搭建的費用。”我耐心解釋,“‘啓星’這次的策略是‘重生’,我們需要一個足夠有沖擊力的視覺呈現,來扭轉大衆對它‘髒亂差’的刻板印象。我選的場地是‘798藝術中心’的一個廢棄工廠改造的秀場,工業風和科技感的結合,非常契合我們的主題。”

“藝術中心?那地方多貴啊!”他立刻叫起來,聲音都變了調,“隨便找個五星酒店的宴會廳不就行了?又能開發票,還能談折扣!”

他的情緒場裏,那種對金錢的執念和算計,像無數只算盤珠子在噼裏啪啦地響。

“周總監,五星酒店的宴會廳,太千篇一律了。”我輕聲說,“那樣只會讓人覺得,‘啓星’又是一次沒有誠意的商業作秀。而我們這次要傳遞的核心信息,恰恰是‘真誠’和‘改變’。”

“真誠?改變?”他嗤笑一聲,身體往後靠在椅背上,試圖擺出更鬆弛的姿態,“蘇瑾,你還是太年輕,太理想化。對客戶來說,他們要的是結果,是股價上漲,不是什麼虛頭巴腦的‘真誠’。你這些花裏胡哨的東西,在我們老家,那叫不會過子。”

我安靜地聽着,沒有反駁。

我知道,跟周凱爭論這些是毫無意義的。我們的認知,從上就不同。他看到的是“成本”,我看到的是“”。他追求的是“安全”,我追求的是“顛覆”。

“周總監教訓的是。”我垂下眼簾,語氣恭敬,“是我考慮不周。那預算這塊,就按您的意思來調整。您看是直接砍掉一半,還是?”

我把皮球又踢了回去。

周凱再次噎住了。他讓我調整,我卻問他具體砍多少。這等於把決策的責任又推到了他身上。如果因爲預算削減導致效果不佳,那責任人就是他。

他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手指在桌上煩躁地敲着。

“我……我再看看。”他最終狼狽地揮揮手,“你先出去吧。有事我再叫你。”

“好的。”

我轉身離開,在他關上門的前一秒,我清晰地感知到,從他身上爆發出的,那股強烈的、混雜着屈辱和憤怒的情緒風暴。

他一定在心裏罵我。

罵我的桀驁不馴,罵我的心機深沉。

他恨不得立刻把我趕出公司,但他又不敢。因爲他心裏比誰都清楚,沒有我,他玩“啓星化工”。

我回到自己的座位,走廊盡頭那扇屬於陸執行的辦公室門,依然緊閉。像一只沉默的巨獸,盤踞在食物鏈的頂端,冷眼旁觀着下面的一切。

你們,慢慢鬥。

我輕輕點開一個加密文件,裏面只有一個名字——陸執行。

下面是關於他的一切公開信息:畢業院校、職業履歷、他主導的幾個著名商業案例,甚至是他接受過的爲數不多的幾次采訪。

這些信息冰冷、刻板,像一具精心制作的人體模型,有血有肉,卻沒有靈魂。

而我,是唯一能聽到這具模型內心噪音的人。

下班時間到了,辦公室的人陸陸續續離開。江屹不出意外地走了過來,他的臉上寫滿擔憂。

“小瑾,你……還好吧?”他站在我身邊,聲音壓得很低。

“我有什麼不好?”我一邊收拾東西,一邊頭也不抬地反問。

“喬安她太過分了!‘啓星’明明是你……”

“江屹,”我打斷他,抬起頭,直視他的眼睛,“職場就是這樣。沒有什麼是‘明明’屬於誰的。”

我的冷靜讓他有些不知所措。他情緒場裏的那些心疼和義憤,撞在我理性的牆壁上,碎了一地。

“可是……那個周凱,他本就不懂!我聽說他下午把你叫過去,是不是爲難你了?”

“沒有。”我拉上電腦包的拉鏈,“他只是想盡快熟悉,這很正常。”

我能感覺到江屹的不甘,以及那一絲絲隱藏在關心之下的、對我的愛慕。這種情緒很溫暖,但對我來說,卻是一種負擔。

“別想那麼多了,周末要不要一起去看個電影,放鬆一下?”他發出了邀請。

“不了,周末有事。”我委婉地拒絕。

江-屹的眼神黯淡下去。

我背上包,從他身邊走過,只留下一句:“早點回去吧。”

我沒有給他任何可以滋生的希望。因爲我知道,一旦接受了這份好意,就等於默認了一種情感的牽絆。而現在的我,不需要任何牽絆。

走出辦公大樓,城市的霓虹燈次第亮起,像一張巨大而絢爛的網。

我沒有回家,而是繞到了大樓的另一側,那個專供高層使用的地下車庫入口。

我在等。

等那個能讓世界安靜下來的“噪音源”。

一輛黑色的邁巴赫,無聲無息地滑了出來,停在出口的欄杆前。

就是它。

我沒有上前,只是遠遠地站着,看着那輛車。

即使隔着這麼遠,隔着防窺的車窗玻璃,我依然能感覺到。當我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那輛車上時,周圍所有嘈雜的情緒感知,都像被按下了靜音鍵。

我的世界,第一次出現了如此純粹的“寂靜”。

寂靜的中心,就是那個男人。

陸執行。

他坐在後座,我看不到他。但我能“看”到,一個巨大的、深不見底的黑洞,正在那裏旋轉。它吞噬一切光,一切聲音,一切情緒。

我的天賦,在它面前,像一個幼稚的孩童,連窺探的勇氣都沒有。

可也正是因爲如此,我才對他,如此着迷。

爲什麼?

爲什麼只有他,是與衆不同的?

他那“情感失感症”的秘密,對我來說,就像潘多拉的魔盒,充滿了致命的誘惑。我想撬開它,看看裏面到底藏着什麼。

欄杆升起,邁巴赫緩緩駛出,匯入車流。

就在車子即將拐彎消失的瞬間,後座的車窗,忽然降下了一半。

一張冷峻的、毫無表情的側臉,出現在我的視野裏。

是他。

他仿佛只是隨意地看了一眼窗外的夜景,目光並沒有在我身上停留。

但那一刻,我聽見了。

不是通過耳朵,而是通過我的天賦。

那不是心跳,也不是任何具體的聲音。那是一種“共振”。

就像兩支頻率完全相同的音叉,當一支被敲響,另一支,即使遠隔數米,也會隨之嗡鳴。

在他看向我這個方向的刹那,我感知到了一陣極其微弱的、轉瞬即逝的……“波動”。

那波動不屬於我,也不屬於周圍的任何人。

它來自那個黑洞的中心。

我的心髒,猛地漏跳了一拍。

車子消失在夜色裏,周圍嘈雜的情緒感知瞬間回,將我淹沒。

我卻站在原地,渾身僵硬。

一個瘋狂的、我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念頭,像一道閃電,劈開了我的腦海。

他不是感覺不到。

他是感覺不到“別人”。

他只能……感覺到我?

這個念頭,讓我全身的血液都沸騰起來。

原來,我不是他的“藥”。

我是他唯一的“頻率”。

……

周一。

我比所有人都早到公司。

我將一份嶄新的預算方案,和一份關於“新銳財經”王主編更詳盡的人物分析報告,放在了周凱的辦公桌上。

新的預算方案,比他昨天看到的那個,低了百分之三十。我砍掉了一些不必要的排場,但在核心的創意呈現上,分毫未動。我還附上了一份詳細的說明,解釋了每一筆錢將如何花出“兩倍”的效果。

至於王主編的報告,我把他女兒的社交賬號都挖了出來。那個小姑娘,是某個環保少女偶像的狂熱粉絲。

我做完這一切,便像個沒事人一樣,開始處理自己手頭的雜事。那些被喬安劃過來的、雞零狗碎的常維護工作。

周凱來上班的時候,我能感知到他的驚訝,以及那份驚訝之下,更深的忌憚。

他把我叫進了辦公室。

“這是你做的?”他晃着手裏的新方案,眼神復雜。

“是的,周總監。”我說,“昨天回去反思了一下,覺得您說的對,成本控制確實很重要。這是我熬夜做出的新方案,您看看是否可行。”

我把自己放得很低,姿態謙卑到塵埃裏。

他盯着我,似乎想從我的臉上,看出一絲不甘或者怨懟。

但他失敗了。我的表情,完美無瑕。

“王主編這個……”他拿起另一份報告,語氣裏有掩飾不住的興奮,“你是怎麼查到的?”

“做公關的,總要有些自己的信息渠道。”我輕描淡寫地帶過。

周凱的呼吸,急促了一些。

他是個聰明人。他知道這份報告的價值。這意味着他可以繞過王主編那塊硬骨頭,直接從他最疼愛的女兒下手,找到突破口。

這是我送給他的一份“大禮”。

一份讓他無法拒絕,卻又不得不收的、帶着鉤子的禮物。

他沉默了很久,辦公室裏只有他粗重的呼吸聲。

“蘇瑾。”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你到底想什麼?”

他終於問出了這個問題。

我笑了。

“我不想什麼,周總監。”我說,聲音依舊平靜,“我只想把做好。畢竟,我現在是您的下屬,您的業績,也關系到我的獎金,不是嗎?”

這個理由,如此現實,如此功利,完全符合他對我“野心勃勃”的認知。

他果然信了。

他眼中的戒備鬆懈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原來如此”的了然。在他看來,我這是在用我的能力,向他“投誠”,換取安穩和利益。

“算你識相。”他低聲咕噥了一句,把兩份文件收進抽屜,“行了,就按這個新的方案來。王主編那邊,我親自去聯系。”

他已經迫不及待,想把這份功勞攬到自己身上了。

“好的,周總監。”我恭敬地退出辦公室。

門關上的瞬間,我聽見他興奮地給自己老家的母親打電話。

“媽!你兒子又升了!這次是個大!放心吧,今年過年,我肯定給弟弟把在市裏買房的首付湊齊了!……那個女的?哦,一個手下,挺厲害,不過啊,還不是得乖乖聽我的……”

我面無表情地走回工位。

周凱,你這顆棋子,真好用。

我給你的,是糖,也是毒。它能幫你嚐到甜頭,也能讓你在不知不覺中,對我產生依賴。

直到有一天,你離開我,就什麼都做不成。

我的目光,再次望向走廊的盡頭。

陸執行。

我送給周凱的這份“禮”,也是送給你的一份“投名狀”。

我要讓你看到,即使被剝奪了負責人的頭銜,我依然是這個真正的“靈魂”。

我要讓你知道,喬安的打壓,周凱的愚蠢,都傷不到我分毫。

我更要讓你明白。

我,蘇瑾,才是那個唯一能幫你“翻譯”這個世界的人。

你離不開我。

就像我,也無法再忍受,沒有你存在時的,那種嘈雜。

我們是彼此的解藥,也是彼此的宿命。

這場遊戲,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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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子蘭
時間:2026-01-16

這屆家長太難帶大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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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屆家長太難帶免費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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綁定天命系統,任務:推翻大燕筆趣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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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2026-01-16

科技修仙:黑客仙途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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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2026-01-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