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工位區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竊竊私語像黏膩的蛛網,在我背後無聲交織。那些目光,帶着嫉妒、揣測、還有一絲畏懼,針一樣扎在我身上。

我若無其事地解鎖電腦,屏幕幽藍的光映着我平靜的臉。

一道凌厲的陰影從眼角餘光掃過。

是喬安。

她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像一位即將上戰場的女王,從我身邊走過。她沒有看我,目不斜視,下巴微微揚起,精致的妝容下,咬肌卻繃出了一道冷硬的線條。

我能“聽”見她心裏的風暴。

憤怒,不甘,還有濃烈的鄙夷。在她看來,我不過是個靠旁門左道上位的投機者,我的勝利,是對她這種憑實力一步步爬上來的人最大的羞辱。

真吵。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涼水。

“小瑾。”

一個溫和的聲音在頭頂響起,伴隨着一杯熱咖啡的香氣。

我抬頭,是江屹。他穿着淨的白襯衫,笑容一如既往,像四月天的陽光,溫暖又無害。

“給你,看你臉色不太好。”他把咖啡放在我桌角。

“謝謝江屹哥。”我對他笑笑,眼角彎起的弧度,是我對着鏡子練習過無數次的、最能引發好感的角度。

他欲言又止,壓低了聲音:“你……剛才去找周總監了?”

“嗯,匯報一下工作。”

“你那個方案……我聽說了,很大膽。”他眉頭微蹙,眼神裏是真切的擔憂,“但是,周凱這個人,心不怎麼寬廣。你這次風頭太勁,蓋過他了,要小心他給你穿小鞋。”

我垂下眼簾,看着咖啡杯裏升騰的熱氣。

江屹的情緒,像這杯咖啡一樣,溫暖、純粹,不含雜質。他的關心是真的,他話語裏那一絲絲不易察 giác的、對我才華的欣賞和隱秘的愛慕,也是真的。

可這些對我來說,又有什麼用呢?

不過是數據庫裏又多了一組名爲“善意”的數據。可利用,但不可依賴。

“我知道的,江屹哥,我會注意分寸。”我抬起頭,露出一個讓他安心的笑容,“我只是想把工作做好,你也知道,我需要這份工作。”

我刻意加重了“需要”兩個字。

果然,他眼裏的擔憂又多了幾分憐惜。他大概又腦補出了一場家境貧寒的女孩在大城市艱難打拼的苦情戲碼。

人們總是願意相信他們願意相信的東西。

“有什麼事,隨時找我。”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手掌溫暖而有力,“別一個人硬扛。”

“好。”

我點頭,目送他離開。

桌上的咖啡還冒着熱氣,我卻一口沒碰。

太甜的東西,容易讓人產生錯覺。

下午三點,一封郵件準時彈出。

發件人:陸執行 助理辦公室。

主題:會議通知。

時間:下午三點十五分。

地點:CEO辦公室。

沒有多餘的寒暄,沒有客套的稱謂,就像發件人老板的風格一樣,冷硬、精準,不浪費任何一個字符。

來了。

我關掉屏幕,站起身。

整個部門的目光,再一次無聲地聚焦在我身上。我能感覺到喬安在她的獨立辦公室裏,透過百葉窗的縫隙投來的視線,冰冷,銳利。

我坦然地走了出去。

通往頂層CEO辦公室的專屬電梯,快而穩,幾乎感覺不到升降。金屬內壁光可鑑人,映出我的臉,表情無懈可擊。

電梯門滑開,一股冰冷的空氣撲面而來。

頂層安靜得像一座陵墓。厚重的羊毛地毯吸走了所有聲音,空氣裏彌漫着高級木質香氛和……一種近似於無菌室的潔淨氣息。

陸執行的助理是一位面容嚴肅的中年女性,她對我點點頭,領我到一扇巨大的黑檀木門前。

“陸總在等你。”

她沒有進去。

我推開門。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的俯瞰圖。車流如織,高樓林立,一切都變成了渺小的幾何圖形。

而陸執行,就坐在這片“江山”之前。

他的辦公室大得驚人,也空得驚人。除了黑色的巨大辦公桌和一把椅子,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沒有書,沒有綠植,甚至沒有一張照片。

這裏不像一個人的辦公室,更像一個用來執行精密計算的中央處理器。

他抬起頭,目光穿過十幾米的距離,落在我身上。

那一瞬間,我的“天賦”又一次全面失靈。

空。

什麼都沒有。

沒有情緒,沒有欲望,沒有思考,仿佛我面對的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個人形的黑洞,吞噬了所有我賴以爲生的信息。

這種感覺讓我本能地繃緊了神經。

“陸總。”我走到辦公桌前,站定。

他沒有讓我坐。

他只是用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看着我,仿佛在用某種我無法理解的掃描儀,一寸寸解析我的構造。

良久,他將一份厚厚的文件夾,推到桌子中央。

“啓星化工。”

他的聲音和他的人一樣,沒有溫度,是一種純粹的物理震動。

我看到了文件夾封面上那幾個字,心裏反而安定下來。

“毒酒”終於端上來了。

“業內最臭名昭著的化工企業,因爲偷排核廢水,被環保組織和民衆了整整三年。三年來,換了五家頂級公關公司,全部失敗。股價跌了百分之九十,瀕臨退市。”

他陳述着事實,語氣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天氣預報。

“上個季度,我們公司接手,喬安帶隊,虧損三百萬,客戶很不滿意。”

他頓了頓,終於把目光從文件上移開,重新落在我臉上。

“這個,現在交給你。”

他不是在商量,也不是在詢問,他是在下達一個指令。

一個把人扔進的指令。

我能想象,此刻公司內部會是怎樣的驚濤駭浪。喬安會如何幸災樂禍,周凱會如何暴跳如雷,那些同事又會怎樣等着看我的笑話。

把我捧上神壇,再親手把我推下來,摔個粉身碎骨。

這位高高在上的CEO,手段真是夠狠。

我沒有去看那份仿佛能將人壓垮的文件夾。

我迎着他那片虛無的目光,問了一個問題:“我需要什麼權限?”

他似乎沒料到我會這麼問,黑色的瞳孔裏,似乎有什麼東西極快地閃了一下,快到讓我以爲是錯覺。

“除我之外,公司的所有資源,你都可以調動。”他回答。

“包括……人事?”

“包括人事。”

這個條件,優厚到令人發指。

他到底想什麼?

是在測試我的能力極限?還是單純享受這種掌控一切,看着獵物在絕境中垂死掙扎的樂趣?

我解讀不出他。

越是解讀不出,那股潛藏在我心底的、想要把他徹底拆解分析的欲望就越是強烈。

“我接。”我清晰地說出這兩個字。

然後,我學着他慣用的方式,補充了一句符合他邏輯的解釋:“風險越高,回報越大。我相信,完成這個後,公司給我的回報,不會讓我失望。”

我將自己塑造成一個和他一樣的、被利益驅動的功利主義者。

這是面對未知時,最好的僞裝。

他沉默了。

這一次,我捕捉到了一絲變化。

在他那片絕對的“虛空”裏,極其細微地,泛起了一絲漣漪。非常微弱,轉瞬即逝,像投入深海的一粒沙。

那不是情緒,也不是欲望。

那更像是一種……“回響”。

一種因爲我的存在,而產生的物理層面的共振。

他……在因爲我的回答而產生某種反應。

這個發現,讓我的心髒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很好。”他終於開口,“出去吧。”

我拿起那份沉重的文件夾,轉身離開。

在我手觸碰到門把的瞬間,他忽然又叫住了我。

“蘇瑾。”

我回頭。

他依舊坐在那裏,背對着整個世界的光。

“別讓我失望。”

他說。

這句話,像一個烙印,燙在我的心上。

我拿到“啓星化工”的消息,像一顆深水炸彈,在公司內部炸開了鍋。

我剛回到工位,屁股還沒坐熱,周凱就一陣風似的沖了過來。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嚇人,幾乎要把我的骨頭捏碎。他什麼話都沒說,直接把我拖進了旁邊空着的小會議室。

“砰”的一聲,門被他用力甩上。

“蘇瑾!你到底想什麼?!”他壓着嗓子低吼,額角的青筋一跳一跳,眼睛裏布滿了血絲。

我能“聽”到他內心狂亂的尖叫。

是憤怒,更是恐懼。

他以爲他掌控了我,結果轉眼間,我就接到了一個連客戶總監都搞不定的、由CEO直派的。這讓他感覺自己像個笑話,他賴以生存的權威和自尊,被我輕而易舉地碾碎了。

“周總監,您弄疼我了。”我沒有掙扎,只是平靜地看着他。

我的冷靜,似乎更加了他。

“你是不是早就攀上陸總了?嗯?王主編那個事,你也是故意做給我看的?就是爲了拿我當梯子,好去跟陸總邀功?”

他的氣息噴在我臉上,帶着一股難聞的焦躁味道。

我任由他發泄。

等他吼累了,喘着粗氣,我才慢慢地,用一種委屈又惶恐的語氣開口。

“周總監,我沒有……”我眼圈微微泛紅,“是陸總的助理直接叫我上去的,我也不知道爲什麼。這個……我本不想接,所有人都說這是個火坑,我怕極了。”

我一邊說,一邊用另一只手,顫抖着去掰他攥着我的手。

“您是我的直屬上司,我現在六神無主,我只相信您。這個我該怎麼辦,您……您能不能教教我?”

我的姿態放得極低,像一只受驚的小獸,瑟縮着向他尋求庇護。

他心裏的怒火,瞬間被這番話澆熄了一半。

取而代之的,是那種屬於男人的、被弱者依附的虛榮感。

他手上的力道鬆了。

我“聽”到他的心聲:原來她也怕,原來她還是需要我的。陸總把她推到火坑裏,她最後還不是得回來求我?

“算你還有點腦子。”他終於鬆開了我,整了整自己被氣皺的領帶,恢復了總監的派頭,“陸總的心思,誰也猜不透。他讓你接,你就只能接。”

他踱了兩步,冷哼一聲:“不過,你別指望我能幫你。啓星這個爛攤子,誰碰誰死。你自己好自爲之。”

嘴上這麼說,他眼裏的恐慌已經褪去,換上了一種壁上觀的得意。

他以爲,他又能重新掌控局面了。

他以爲,我的失敗,將再次證明他的正確和權威。

“是,我明白。”我低下頭,聲音裏帶着恰到好處的沮喪和無助,“謝謝周總監提點。”

我這顆棋子,不但好用,還能自我攻略。

真省心。

從會議室出來,迎面就撞上了喬安。

她正端着一杯手沖咖啡,靠在茶水間的門邊,好整以暇地看着我。

“哎呀,這不是我們公司的新貴,蘇瑾嗎?”她語調誇張,臉上掛着甜得發膩的笑,“恭喜啊,接了啓星這麼大的,真是前途無量。”

她字字恭喜,眼裏卻全是等着看好戲的幸災樂禍。

我能“聽”見她心裏在尖叫:摔死你!摔得越慘越好!

“謝謝喬總監。”我回以同樣完美的微笑,“以後免不了要向您請教,畢竟您是這個的前輩。”

我特意在“前輩”兩個字上,加了微不可查的重音。

她的笑容僵硬了一瞬。

我這是在提醒她,她,是我的手下敗將。

她的臉色白了白,隨即又笑得更燦爛了:“好說,隨時歡迎。不過我可沒什麼能教你的,畢竟,陸總那麼看重你,想必你是有我們這些‘凡人’沒有的本事吧。”

周圍幾個假裝在接水的同事,耳朵都豎了起來。

這是在給我拉仇恨呢。

可惜了。

我從不是一個需要朋友的人。

我看着她,忽然向前一步,湊到她耳邊,用只有我們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

“喬總監,我的本事,您不是早就領教過了嗎?”

說完,我不再看她,徑直走回了我的工位。

背後,那道目光,幾乎要把我的後背燒穿。

我坐下來,打開那份黑色的文件夾。

啓星化工。

陸執行。

這杯毒酒,我已經端起來了。

那麼,遊戲開始。

我的指尖冰涼,在那份名爲“啓星化工”的黑色文件夾上停留了片刻。文件夾的啞光材質,像是某種深淵巨獸的皮膚,觸手生涼,散發着不祥的氣息。

我沒有立刻翻開它。

我需要一個絕對安靜的環境,不僅是物理上的,更是情緒上的。在椅背上,閉上眼,將辦公室裏遊離的各種情緒——喬安未散的嫉妒,周凱暗藏的得意,其他同事的羨慕、好奇、猜疑——像灰塵一樣,從我的感知裏一點點掃出去。

世界清淨了。

我這才睜開眼,翻開了第一頁。

啓星化工,一家老牌的化工巨頭,近年來因爲數起環保醜聞和一樁嚴重的排污訴訟,股價暴跌,品牌形象一落千丈,已經成了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文件裏附帶的輿論分析報告,每一個字眼都充滿了憤怒與絕望。“劇毒”、“斷子絕孫”、“滾出地球”,這些詞匯像一顆顆燒紅的釘子,釘在啓星的棺材板上。

天穹公關的前一個團隊,正是喬安帶的隊。他們采取了最常規的公關策略:道歉,承諾整改,邀請媒體參觀,甚至請了環保KOL站台。

結果呢?

全線潰敗。

公衆的怒火被這種敷衍的姿態徹底點燃,斥責他們毫無誠意,作秀。那位站台的KOL被網友罵到刪博退網。喬安的團隊,成了業內的笑話。

我能“聽”到她失敗的原因。

她聽見了大衆的罵聲,卻沒聽見罵聲下的真正訴求。那是一種被長期欺騙後,信任系統徹底崩塌的絕望。他們不是要一句“對不起”,他們是要看到這家巨頭流血、斷骨,看到它爲自己的傲慢付出慘痛的代價。

他們要的是一場審判,不是一場表演。

我一頁一頁地翻着,指尖劃過那些冰冷的數據和失敗的案例。我的大腦像一台高速運轉的計算機,將所有信息拆解、分類、重組。

“小瑾。”

一個溫和的聲音在我頭頂響起。

我抬起頭,是江屹。他端着一杯熱氣騰騰的柚子茶,放在我的桌角。玻璃杯壁上凝結着細密的水珠,暖意順着桌面,一絲絲傳到我的手臂上。

“看你臉色不太好,喝點熱的。”他笑起來,眼角有溫柔的細紋,像個可靠的鄰家大哥。

我能感知到他情緒的底色。

那是純粹的關心,像冬午後的陽光,不灼人,很舒服。但在那片陽光之下,還藏着一小塊陰影——是擔憂,是對我接下這個的擔憂,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對我與陸執行之間那種看不見的關系的抗拒。

“謝謝屹哥。”我拿起杯子,暖了暖手,“正需要呢。”

“啓星的案子,不好做。”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壓低了聲音,“我聽說,喬安之前在這個上折騰了快三個月,把能用的資源都用盡了,最後還是……你剛來,陸總就把這麼個燙手山芋扔給你,太不公平了。”

他的情緒裏,不公是真的,心疼也是真的。

我心裏很清楚,在這座冰冷的職場森林裏,這樣純粹的善意有多麼罕見。但我更清楚,善意,是最沒用的東西。

“陸總有他的考量吧。”我淡淡地說,目光落回文件上。

“他有什麼考量?他就是個瘋子!”江屹的聲音裏透出一絲激動,他似乎想說什麼,但又強行忍住了,只是嘆了口氣,“小瑾,你記住,離他遠一點。他那種人,眼裏只有價值,沒有人情。你現在是他手裏最亮的刀,他會毫不猶豫地用你去劈最硬的骨頭。可如果有一天,刀鈍了,或者骨頭太硬,他會是第一個扔掉你的人。”

我抬眼看他。

我能“聽”到他話語裏的真誠,那種急切的、想要保護我的真誠。

可惜,他不懂。

我從來不怕被利用。我怕的是自己沒有被利用的價值。

陸執行把我推到火坑裏,總比把我扔在角落裏長蘑菇要好。

“我知道了,屹哥。”我對他露出一個感激的微笑,“我會小心的。”

這個微笑讓他緊繃的肩膀放鬆下來。他以爲我聽進去了。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又叮囑了幾句“別太累”、“有事隨時找我”,才轉身離開。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裏默默地給他貼上了一個標籤:可利用的善意。

但那片揮之不去的陰影,像一極細的刺,扎在我的感知裏。那到底是什麼?只是單純的嫉妒和擔憂嗎?

我沒時間深究。

我的視線重新回到啓星化工的資料上。法人代表,董事長,孫立華。一個典型的功利主義商人,所有的公開講話稿都透着一股陳腐的官僚氣和不加掩飾的傲慢。我幾乎能“聽”見他內心的聲音:一群無知愚民,鬧一鬧,給點錢就能打發。

洗白這樣一個人?

不可能。

我繼續往下翻,在厚厚的組織架構圖的末端,一個不起眼的位置,找到了一個名字。

方兆文,技術總監。

履歷很簡單。頂級大學化學工程博士,畢業後就加入了啓星,從底層研究員做起,一就是十五年。發表了十幾篇國際頂尖期刊的論文,擁有三十多項環保技術專利。

一個純粹的技術咖。

奇怪的是,關於他的公開資料少得可憐。在啓星化工的所有發布會上,他從未露過面。在那些失敗的公關活動裏,也完全沒有他的身影。

他像一個藏在啓星這頭巨獸體內的幽靈。

我的直覺告訴我,這個人,或許是破局的關鍵。

但如何接近他?一個埋頭在實驗室十五年的技術總監,恐怕比CEO還難見到。

我揉了揉發痛的太陽,一夜未眠的疲憊開始上涌。我起身去茶水間,想用冰水洗把臉。

深夜的辦公區空無一人,只有應急燈投下慘白的光。我走過陸執行辦公室的門口,那扇厚重的磨砂玻璃門緊閉着,裏面一片漆黑。

他已經走了?

不知爲何,我心裏閃過一絲說不清的失落。

我甩甩頭,走進茶水間。冰冷的水潑在臉上,讓混沌的大腦清醒了幾分。我抬起頭,看着鏡子裏那張蒼白又疲憊的臉,眼下是濃重的青黑色。

這副樣子,真是狼狽。

我扯了張紙巾,胡亂擦了擦臉,轉身準備離開。

一出門,我卻撞上了一堵堅硬的“牆”。

那是一種混合着高級羊絨質感和清冷雪鬆香氣的“牆”。

我猛地後退一步,抬頭,正對上陸執行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這裏,像一個無聲的影子,悄無聲息地出現。我的天賦在他面前再次失靈,我感知不到他何時來的,也感知不到他此刻在想什麼。

一片虛空。

這種感覺糟糕透了,像一個習慣了夜視的人,突然被扔進了絕對的黑暗。

“陸……陸總。”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沒有說話,只是看着我。他的目光很平靜,卻帶着一種仿佛能穿透骨髓的審視。他看到了我通紅的眼睛,看到了我臉頰上未的水珠,看到了我身上那件因爲伏案太久而起了褶皺的襯衫。

時間仿佛靜止了。

空氣裏只剩下我們兩個人的呼吸聲,和我那越來越響的心跳。

我有些不知所措,只能低下頭,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遇到困難了?”他終於開口,聲音還是一如既往的冷,但在空曠的走廊裏,似乎帶上了一點回響。

“沒、沒有。”我立刻否認,“只是在梳理資料,有點頭緒了。”

在他面前承認困難,就等於承認自己無能。

他沒再追問,只是從我身邊走過,走向他自己的辦公室。我以爲他要離開了,下意識地鬆了口氣。

但他沒有。

他刷開了辦公室的門,回頭看了我一眼。

“進來。”

命令的語氣,不容置喙。

我愣在原地,心髒砰砰直跳。這麼晚了,他叫我進他辦公室做什麼?

我腦子裏閃過無數種可能,每一種都讓我的頭皮發麻。

但我沒有選擇。

我跟在他身後,走進了那間傳說中“沒有活物能待超過十分鍾”的CEO辦公室。

辦公室很大,也很空。黑白灰的色調,極簡的陳設,沒有一盆綠植,沒有一張照片,連辦公桌上都淨得不像話,只有一台筆記本電腦和一部內線電話。

整個空間,像他的人一樣,散發着生人勿近的冰冷氣息。

他在巨大的辦公桌後坐下,示意我坐在對面的椅子上。

“你的頭緒,說來聽聽。”他十指交叉,放在桌上,身體微微前傾。

這是一個壓迫感十足的姿勢。

我定了定神,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將腦中還未成形的思路組織成語言:“啓星的問題,源不在於技術,而在於信任。孫立華董事長的形象已經和‘污染’、‘謊言’深度綁定,任何以他爲主體的公關行爲,都會被視爲新的謊言。所以,想破局,必須找到一個新的代言人,一個新的‘敘事核心’。”

我說得很慢,一邊說,一邊觀察他的反應。

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靜靜地聽着。

“我注意到一個人,技術總監,方兆文。”我拋出了我的核心發現,“他有足夠權威的學術背景,在啓星工作了十五年,卻異常低調。我猜測,他和孫立華在經營理念上可能存在分歧。如果我的猜測是真的,他,就是我們能打出的第一張牌。”

我說完,辦公室裏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我能聽見牆上掛鍾秒針走動的聲音,嗒,嗒,嗒,每一下都敲在我的神經上。

我不知道我的這番分析,在他看來是幼稚可笑,還是切中了要害。在他那片情緒的真空中,我無從判斷。

就在我快要繃不住的時候,他終於動了。

他拉開抽屜,從裏面拿出一個薄薄的牛皮紙袋,扔到我面前。

“看看。”

我疑惑地拿起紙袋,打開,從裏面抽出一疊文件。

第一頁,是方兆文的詳細個人資料,比我找到的要詳盡得多。包括他的家庭住址,他的作息習慣,他女兒在哪所國際學校上學,甚至……他患有輕度的社交恐懼症。

我翻開第二頁,瞳孔猛地一縮。

那是一份內部郵件的影印件。發件人是方兆文,收件人是孫立華。郵件裏,方兆文用極其激烈的措辭,反對孫立華爲了削減成本而停用一套昂貴的進口廢水處理設備,並聲稱如果孫立華一意孤行,他將辭職並向環保部門實名舉報。

郵件的落款期,是三年前。

而那套設備被停用後不久,啓星就爆出了最大的一樁排污醜聞。

我的手開始發抖。

這份郵件,如果曝光出去,等於直接證明了孫立華是那場環境災難的罪魁禍首,而方兆文,則是那個試圖阻止悲劇的“吹哨人”。

這是足以扭轉乾坤的炸彈!

我猛地抬頭看向陸執行,聲音都變了調:“這個……您是怎麼拿到的?”

他靠在椅背上,神色淡然,仿佛只是給了我一份無關緊要的會議紀要。

“這不重要。”他冷冷地說,“重要的是,你怎麼用它。”

我的心跳得飛快。

這已經不是職場“偏愛”的範疇了。這是……作弊。他直接把最終答案遞到了我的手上。

爲什麼?

他爲什麼要幫我到這個地地步?

我死死地盯着他,試圖從他那張毫無表情的臉上,看出哪怕一絲一毫的端倪。

“陸總,”我幾乎是喃喃自語,“您到底想讓我做什麼?”

只是完成這個嗎?我不信。這個的成功與否,對天穹公關的體量來說,本無傷大雅。他費這麼大勁,甚至動用這種遊走在法律邊緣的手段獲取內部資料,目的絕不可能這麼簡單。

他看着我,黑色的眼眸裏像是有漩渦在旋轉。

“我想看,”他一字一頓地說,“你能把這潭死水,攪得多渾。”

我愣住了。

我“聽”不到他的情緒,但我能從他的用詞裏,感受到一種冰冷的、毀滅性的。

他不是要救活啓星。

他是要我,用啓星做手術台,上演一場血淋淋的內部切割。他要我把孫立華這個毒瘤活生生地剜出來,然後,把方兆文這個“理想主義者”扶上王座。

他要的不是公關,是權力的更迭。

我後背瞬間滲出一層冷汗。

這個男人,太可怕了。

他把這麼大一個陰謀,說得像一場有趣的遊戲。而我,就是他選中的,最有潛力的玩家。

“我明白了。”我收起文件,站起身,對他深深鞠了一躬,“謝謝陸總。我不會讓您失望的。”

當我直起身時,我看到他放在桌上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

那個微小的動作,像一塊石頭投入我感知的靜湖,激起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漣D。那是什麼?是期待嗎?

我不敢確定。

我拿着那個牛皮紙袋,轉身離開。走到門口時,他突然又叫住了我。

“蘇瑾。”

我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了起來,高大的身影在空曠的辦公室裏投下長長的影子。

“以後,”他看着我,說了一句讓我完全意想不到的話,“別在茶水間洗臉。”

我愣住了。

“想提神的話,”他指了指辦公室角落裏一台造型極簡的咖啡機,“來我這裏。”

說完,他不再看我,徑直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留給我一個孤高的背影。

我幾乎是落荒而逃。

回到我的工位上,我把那個牛皮紙袋鎖進抽屜,心髒還在狂跳。

我趴在桌子上,臉頰滾燙。

剛才那一瞬間,在他讓我去他那裏喝咖啡的瞬間,我好像“聽”到了什麼。

非常微弱,一閃即逝。

不是情緒,也不是欲望。

而是一聲極輕極輕的……回響。

就像在空曠的山谷裏投入一顆石子,很久之後,才聽到從遙遠的地方傳來的一點點聲音。

那是什麼?

我的天賦,第一次出現了無法被歸類的反饋。

我把臉埋在臂彎裏,身體因爲興奮和恐懼而微微顫抖。

陸執行。

你到底是什麼?

這場遊戲,看來比我想象的,要得多。

……

接下來的幾天,我徹底沉浸在了啓星的裏。

有了陸執行給的那份“王炸”,我的整個策略都變得清晰起來。

第一步,接觸方兆文。

這比我想象的要難。我通過各種渠道嚐試聯系他,郵件石沉大海,電話永遠是秘書接聽。他像個鐵了心要當隱士的人,拒絕一切外界的打擾。

社交恐懼症。陸執行給的資料裏提到了這一點。

對付這樣的人,常規的商業拜訪只會讓他更加抗拒。

我需要一個契機,一個能繞過他所有心防,直接與他本人對話的契機。

機會很快就來了。

我從方兆文的資料裏得知,他女兒方糖,每周六上午都會在一家私人馬術俱樂部上課。而方兆文,只要不出差,風雨無阻,都會親自開車去接。

周六,我起了個大早。

我沒有穿職業套裝,而是換上了一身舒適的運動裝,扎了個簡單的馬尾,臉上未施粉黛。我甚至沒有開車,而是坐地鐵到了那家位於郊區的頂級馬術俱樂部。

我沒有進去,只是在俱樂部對面的一家露天咖啡館坐下,點了一杯美式,拿出筆記本電腦,假裝在工作。

上午十一點半,一輛黑色的沃爾沃XC90準時出現在俱樂部大門口。

車牌號我記得。

車上下來一個身材清瘦,戴着金絲邊眼鏡的中年男人。他穿着一件灰色的polo衫,神情有些拘謹,眼神習慣性地避開與人對視。

是方兆文。

他走進俱樂部,大約十分鍾後,牽着一個穿着全套騎馬裝、扎着高馬尾的小姑娘走了出來。小姑娘大概十歲左右,眉眼和他很像,但性格卻截然相反,活潑開朗,一直在嘰嘰喳喳地說着什麼。

方兆文臉上帶着溫柔的笑,耐心地聽着,偶爾點點頭。

那就是他唯一的軟肋,也是他最堅硬的鎧甲。

我看着他們上車,發動引擎,匯入車流。

我沒有動。

我在等。

等下一個紅綠燈。

當他們的車停在路口時,我算準時機,拿起手機,撥通了方兆文的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聽筒裏傳來他有些遲疑和警惕的聲音:“喂,你好?”

“方總監,您好。”我的聲音平靜而清晰,“我是天穹公關的蘇瑾。我知道您很忙,所以長話短說。三年前,您發給孫立華董事長的關於‘瓦赫寧F3廢水處理系統’的那封郵件,我想和您聊一聊。”

電話那頭,是死一般的寂靜。

我甚至能聽到他瞬間變得粗重的呼吸聲。

紅燈跳轉,綠燈亮起。後面的車開始不耐煩地按喇叭。

但他沒有動。

我能“聽”到他內心的驚濤駭浪。震驚,恐懼,難以置信,還有一絲……被壓抑了很久的憤怒終於找到出口的顫栗。

“你……你是誰?你怎麼會知道?!”他的聲音都在發抖。

“我是誰不重要,方總監。”我看着那輛靜止在車流中的沃爾沃,緩緩說道,“重要的是,我想幫您。或者說,我想幫您實現您一直想做,卻沒能做到的事。”

“我……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他還在嘴硬,但情緒的洪流已經出賣了他。

“您明白的。”我頓了頓,給了他一個無法拒絕的理由,“啓星再這樣下去,會徹底爛掉。到那個時候,您傾注了十五年心血的技術,您爲之奮鬥的環保理想,都將成爲一個笑話。甚至,您女兒方糖,將來也會因爲父親在一家‘劇毒’企業工作而抬不起頭。”

“你敢威脅我?!”他的聲音陡然拔高。

“不。”我的語氣依然平靜,“我只是在陳述一個即將發生的未來。而我,可以給您提供一個改變這個未來的機會。一個小時,就在您家附近的天悅茶館,我等您。”

說完,我沒有給他任何反駁的機會,直接掛斷了電話。

我看到那輛黑色的沃爾沃在路口停滯了幾秒,最終還是猛地一打方向盤,拐進了另一條路。

我知道,他會來的。

因爲我給他的,不是威脅,而是他等了三年的,一線希望。

收起手機,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第一步,棋子落下了。

我沒有立刻去茶館,而是回了公司。

空無一人的辦公室裏,我徑直走向陸執行的辦公室。

門沒鎖。

我推門進去,反手關上。

那台昂貴的、造型極簡的咖啡機就擺在角落的吧台上。我走過去,學着之前看他助理作的樣子,磨豆,壓粉,萃取。

很快,濃鬱的咖啡香氣彌漫了整個冰冷的辦公室。

我端着那杯expresso,走到落地窗前。從這裏,可以俯瞰大半個城市的繁華。

在冰冷的玻璃上,喝了一口那苦得讓人舌頭發麻的咖啡。

,又讓人上癮。

就像陸執行這個人。

他到底把我,把啓星,當成了一場怎樣的遊戲?他想看到的,僅僅是“攪渾一潭死水”嗎?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已經入局了。

而且,我開始享受這場遊戲了。

我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一條來自陸執行的短信,內容和他的人一樣簡潔。

“方兆文的女兒,對芒果重度過敏。”

我看着那行字,愣住了。

然後,我笑了。

原來,他一直都在“看”着。

他不僅給了我炸彈,還細心地幫我掃清了所有可能引爆我自己的雷區。

這份“偏愛”,已經到了令人發指的地步。

我忽然有一種沖動,想立刻沖到他面前,撕開他那張冰冷的面具,看看底下到底藏着什麼。

我想“聽”到他。

我想知道,他爲我做這一切的時候,那片虛空裏,到底有沒有哪怕一絲的波瀾。

這種渴望,強烈到讓我的心髒都在發痛。

我強迫自己移開視線,看向窗外的車水馬龍。

蘇瑾,冷靜。

你是個獵人,不是獵物。

在你看清他的真面目之前,絕對,不能先交出自己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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