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回到幾個時辰前。
當時柳盈已經被眭固到了山崖前。眭固再上前兩步,他就能輕而易舉地割下柳盈的腦袋,柳盈再往後挪個九寸十寸,就會直接墜下山崖。
柳盈當時緊張得都快要吐出來了。她慶幸自己這會兒是輕飄飄的蘿莉體型,都已經這麼貼近懸崖邊了也沒把崖邊的土石壓裂。
電視劇裏不都是那麼演的嗎?女演員叫嚷着:“你別過來!你們別過來!”然後不等人撲上來,自己就因爲崖邊的土石崩裂而墜下山崖。
讓柳盈想哭的是,原來身體輕也有身體輕的缺點。
崖邊山風呼嘯,刮得她皮膚生疼,更恐怖的是那風像是一只手,輕易就能捏起她這片小樹葉丟下山崖去。
心髒怦怦亂跳,柳盈真的從來沒有這麼害怕過。
畢竟她是媽媽爸爸的小公主,又身嬌體弱的得了治不好的遺傳病。她上輩子別說爬山,連上山下山的觀覽車都沒坐過。心跳最劇烈的一次,也不過是她背着爸媽,和同學去電玩中心打了一次太鼓達人。
懸崖這種地方對柳盈而言只存在於屏幕裏,沒有人告訴過柳盈懸崖邊風很大,更不會有人告訴柳盈懸崖邊的風帶着一種會把人往山下卷的邪異。
喀啦啦——
是土石從懸崖邊滾落的聲音。
對上眭固那張掛着笑、眼中卻沒有笑意的臉,柳盈嗡鳴不止的耳朵裏傳入了眭固的問題。
“你怎麼知道張燕姓張?”
這個瞬間,柳盈仿佛聽到了“啪”的一聲。
那是最後一片拼圖被按到那個正確空缺裏的聲音。
柳盈忽然就不害怕了,因爲她沒那個害怕的功夫,她的腦力已經全部用在了拼拼圖上。
張燕確實不是一開始就姓張的。
張燕的本名是褚燕,也有說法是堵燕。總之他原本不姓張。
褚燕之所以會改姓張,還得從他義兄說起。
黑山軍是好幾支義軍合並後的產物。
合軍後,褚燕並沒有仗着自己是這幾支義軍裏最先領着人反了的那個,去搶奪黑山軍首領的位置;反倒是推舉比自己年長的另一位義軍首領、張牛角來做這個黑山軍大當家。
後來在一次戰役裏,張牛角被流矢射中,眼看着就要一命嗚呼。
瀕死之際,張牛角將黑山軍首領的位置交給了褚燕,他還特意交代合軍前就已經跟着自己闖蕩的部下們要好好聽褚燕的差遣號令。
褚燕感念於張牛角的好意,也感佩於張牛角的心,當場就認張牛角做了義兄;還爲證明自己不是嘴上說說、而是真的將張牛角視作兄長,將自己的姓氏一並改成義兄的“張”。
之前柳盈就推測張燕和黑山軍一定是出了某種岔子才會不得不前往和黑山是反方向的靈縣。
但柳盈一直想不出那個“岔子”會是什麼。
此刻,柳盈全明白了。
現在這個時間節點,應該正是在張牛角被流矢射中,褚燕改名張燕的事情還沒有傳播開來的時候。
而張燕朝着靈縣奔襲而來的主要目的不是糧草補給,是找到可以治療張牛角的大夫或是傷藥。
想通這些,柳盈先前因恐懼而難以轉動的腦子立刻清明起來。
她朝着眭固甜甜一笑,回答他方才的問題:“我不光知道張燕爲什麼姓張,還知道張燕這麼拼命都是爲了救張牛角一命。因爲——”
柳盈笑得惡劣。
“我是神女。”
瞳孔驟然收縮,眭固心神一震。
柳盈沒有錯過眭固的這點變化,她的厲喝在這個刹那穿透山風。
“動手!!”
眭固早就察覺柳盈不是一個人來的。
如果柳盈這麼個小孩兒真的是一個人跑來和他對峙的,他反倒會懷疑柳盈只是一個誘餌,背後縱柳盈的人是想犧牲柳盈一個拖住他,直接把柳盈和他一起了。
眭固可以清楚地數出柳盈身後跟着六個男子。
但眭固不怕被這些人圍攻。畢竟他是人無數的黑山軍,這些人卻只是手無寸鐵、又面黃肌瘦的普通百姓。
但,眭固的這份遊刃有餘馬上就消失了。
張生和伍銘幾人“啊呀呀呀哇啊啊啊”地沖了出來。和他們一起沖出林間的,是用推車改造的某種東西。
那玩意兒很像戰車,底下兩個輪子,前頭豎着一塊擋板。和戰車不同的是,那玩意兒不是被動物從前頭拉着跑,而是從背後被人推着沖。
眭固不怕這種怪東西沖過來……如果他沒在那怪東西靠近時看清那塊豎起的擋板上還透出菜刀、犁耙等尖銳物體來。
待看清了那戰車與戰車擋板上那些尖銳的武器,眭固的第一反應不是躲開,而是要把柳盈抓到手裏。
擒賊先擒王。他有種預感,抓到那個世家小丫頭他才有可能翻盤。
可眭固到底還是沒能抓住柳盈。
——柳盈喊“動手”的時候,人已經咕嚕嚕地滾開了。
對,柳盈是字面上的滾開。手腳發軟的她打從一開始就放棄了站起來、邁出腿這些動作。她直接把自己縮成一團就就地開滾,什麼神女尊嚴宗室體面是一點不講。
眭固了一堆世家子弟,也見過所謂的漢室宗親。但他確實是第一次見到這種自稱“神女”,以自己“高貴”的漢室爲籌碼,又本不在乎自己尊嚴體面的人。
縱使柳盈只到他腰那麼高,一張小臉還帶着些孩童特有的嬰兒肥,他依舊無法再把她當作是一個小孩兒來看待。
砰!
被男人們合力推來的那玩意兒撞到了眭固的身上,眭固偏頭躲過了菜刀釘耙,身體卻是無可避免地被推往了崖邊。
男人們爆發出的力氣遠遠超過眭固的想象,要不是眭固手中的鐮刀鏈刃已經飛出並纏住距離最近的那棵樹木,剛才那一下撞擊,眭固就能被推下懸崖。
想起白裏柳盈拿陶罐“變出”糧食,並任由飢民將那些糧食撈走,眭固莞爾,好像明白了這些男人們爲什麼能爆發出這樣大的力氣。
“女公子,我們再談談吧。”
眭固笑,腳下又被推出去幾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