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元宵節。
北京城張燈結彩,一派節氣氛。但紫禁城裏,卻籠罩在一片肅之中。
清晨,三道聖旨從宮中發出,震動朝野。
第一道:吏部侍郎張三謨、工部郎中李春燁、左副都御史徐大化,貪贓枉法,革職查辦,家產抄沒,押入詔獄。
第二道:英國公張維賢,深明大義,捐餉十萬兩,賜御書“忠貞體國”匾額,加太子太保。
第三道:成國公朱純臣、定國公徐允禎,各捐餉八萬兩、五萬兩,賜御書“公忠體國”匾額,加少保。
三道聖旨,像三把重錘,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張三謨、李春燁、徐大化,都是朝中重臣,說抓就抓,說抄家就抄家。
英國公、成國公、定國公,三位國公,說捐餉就捐餉,而且數目巨大。
皇帝這是要什麼?
清洗文官?勒索勳貴?
朝臣們惴惴不安,勳貴們膽戰心驚。
一些聰明人已經看出,皇帝這是要借“太祖托夢”之名,行清洗、籌餉之實。
楊澤是開始,張三謨等三人是繼續,英國公等勳貴是榜樣。
接下來,不知道還有多少人要倒黴。
乾清宮,西暖閣。
崇禎正在看一份密報,是駱養性送來的,關於抄沒張三謨等三人家產的初步統計。
張三謨家,抄出現銀八萬兩,金一千兩,珠寶古玩折銀五萬兩,田產地契折銀十五萬兩,總計約三十萬兩。
李春燁家,抄出現銀五萬兩,金五百兩,珠寶古玩折銀三萬兩,田產地契折銀十萬兩,總計約二十萬兩。
徐大化家,抄出現銀三萬兩,金三百兩,珠寶古玩折銀兩萬兩,田產地契折銀八萬兩,總計約十五萬兩。
三家加起來,六十五萬兩。
再加上英國公、成國公、定國公捐的二十三萬兩,一共八十八萬兩。
離一百萬兩的目標,還差十二萬兩。
但崇禎知道,這只是一個開始。
張三謨等三人的家產,肯定還有隱匿。
而且,賬冊上還有七十多個活着的人,他們的家產,加起來至少有幾百萬兩。
只要追回一半,就有幾百萬兩入庫。
有了這幾百萬兩,他就能做很多事。
給洪承疇發軍餉,讓他全力剿寇。
給孫傳庭、盧象升撥錢糧,讓他們整頓軍隊。
給徐光啓撥款,推廣番薯、玉米。
賑濟陝西、河南的災民,防止流寇再生。
甚至,可以重建京營,打造一支真正能戰的軍隊。
錢不是萬能的,但沒有錢,是萬萬不能的。
尤其是在明末這個亂世,有錢,就有一切。
“皇爺,”王承恩進來稟報,“駱指揮使求見。”
“讓他進來。”
駱養性進來,跪下叩首:“臣駱養性,叩見陛下。”
“平身。”
崇禎看着他,“張三謨等三人的家產,清點得怎麼樣了?”
“回陛下,已經清點完畢,總計六十五萬兩,全部入庫。這是明細賬目,請陛下過目。”駱養性呈上一本賬冊。
崇禎接過,翻看了一下,點點頭:“辦得不錯。不過,朕估計,這三人的家產,應該不止這些。肯定還有隱匿的,你要繼續查,挖地三尺,也要找出來。”
“臣明白。”
駱養性道,“臣已經派人在查了。另外,賬冊上其他的人,也在監控中。只要陛下下令,隨時可以動手。”
“不着急。”
崇禎擺擺手,“一個一個來。抓得太多,會引起反彈。先把這三個案子辦成鐵案,讓天下人知道,他們確實有罪,該抓,該。然後再動其他人,就名正言順了。”
“陛下英明。”
駱養性佩服道。皇帝不僅狠,而且穩,步步爲營,讓人無話可說。
“駱養性,”崇禎看着他,“你是錦衣衛指揮使,是朕的刀。這把刀,要鋒利,要聽話,但也要有分寸。該狠的時候要狠,該穩的時候要穩。明白嗎?”
“臣明白!”
駱養性躬身道,“臣必不負陛下重托!”
“好。”
崇禎點點頭,“你去吧。繼續查,繼續追。一個月,一百萬兩,朕等着。”
“臣遵旨!”
駱養性退出後,崇禎拿起筆,鋪開一張明黃色的絹帛。
他要寫一道密詔,召孫傳庭入京。
孫傳庭,字伯雅,代州振武衛人,萬歷四十七年進士。
此人能文能武,通曉兵事,在陝西剿寇有功,但因爲性情剛直,得罪了上官,被排擠出京,現任陝西參政。
歷史上,孫傳庭是明末少有的帥才。
崇禎九年,他出任陝西巡撫,整頓軍務,訓練秦兵,屢破流寇。
崇禎十一年,生擒高迎祥,押送北京處死。
後因與楊嗣昌不和,被崇禎猜忌,下獄三年。
崇禎十五年,李自成再起,崇禎不得已放出孫傳庭,但已無力回天。
孫傳庭在潼關戰死,大明最後一支能戰的軍隊,就此覆滅。
現在,是崇禎八年正月,孫傳庭還在陝西當參政,鬱鬱不得志。
這正是用他的好時候。
崇禎提筆寫道: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陝西參政孫傳庭,忠貞體國,才略優長,着即卸任,速遞來京陛見。沿途驛站,妥爲照料,不得延誤。欽此。”
寫完後,他蓋上隨身小璽,叫來王承恩。
“王承恩,你派一個可靠的人,以六百裏加急,將這封密詔送到陝西,親手交給孫傳庭。記住,要快,要秘密,不要讓任何人知道。”
“奴婢遵旨。”王承恩接過密詔,小心收好。
“還有,”崇禎又道,“孫傳庭到京後,不要聲張,直接帶到宮裏來,朕要單獨見他。”
“是。”
王承恩退下後,崇禎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天空。
今天是元宵節,本該是團圓喜慶的子。
但大明江山,風雨飄搖,他哪有心情過節?
鳳陽那邊,還沒有消息。
不知道楊一鵬接到他的旨意沒有,不知道鳳陽守不守得住。
洪承疇在河南,不知道打得怎麼樣。高迎祥、張獻忠、李自成,是不是已經東進?
遼東的皇太極,是不是在蠢蠢欲動?
陝西的旱災,是不是還在繼續?
江南的稅賦,是不是還收不上來?
千頭萬緒,壓得他喘不過氣。
但他不能倒,不能退。
他是皇帝,是大明的天子,是億兆黎民的希望。
“孫傳庭,”他輕聲道,“希望你不要讓朕失望。
朕需要你,大明需要你。
只要你來,朕就給你兵馬,給你錢糧,給你權力。
讓你去整頓陝西,去剿滅流寇,去爲大明打出一片天。”
他相信,孫傳庭不會讓他失望。
歷史上的孫傳庭,有能力,有忠心,只是得不到信任,得不到支持。
現在,他來了,他會給孫傳庭完全的信任,完全的支持。
他要讓孫傳庭,成爲大明中興的第一功臣。
“陛下,”一個太監在門外稟報,“首輔溫體仁求見。”
溫體仁?
崇禎眉頭一皺。這個時候,他來做什麼?
“讓他進來。”
門開了,溫體仁躬身進來,跪下叩首:“臣溫體仁,叩見陛下。”
“平身。”崇禎坐下,“首輔有何事?”
溫體仁起身,垂手道:“陛下,臣聽說,陛下下旨,將張三謨、李春燁、徐大化三人革職查辦,家產抄沒。不知……不知他們所犯何罪?”
崇禎看着他,淡淡一笑:“首輔不知道?”
“臣……臣確實不知。”
溫體仁道,“張三謨是吏部侍郎,李春燁是工部郎中,徐大化是左副都御史,都是朝廷重臣。
突然革職查辦,朝野震動,人心惶惶。臣身爲首輔,不得不問個明白。”
“好,朕就告訴你。”
崇禎從書案上拿起駱養性的密報,扔到溫體仁面前,“你自己看。”
溫體仁撿起密報,翻開一看,臉色漸漸變了。
張三謨,家產三十萬兩,其子貪污,其侄強占民田,死人命。
李春燁,家產二十萬兩,貪污工程款,導致河決人亡。
徐大化,家產十五萬兩,收受賄賂,徇私枉法。
“這……這……”溫體仁手在發抖。
“首輔,你說,這些人,該不該抓?該不該查?”崇禎盯着他。
“該……該抓,該查。”
溫體仁硬着頭皮道,“只是……只是證據是否確鑿?是否有人誣告?臣以爲,應當三司會審,查明真相,再行處置。
貿然革職抄家,恐有傷朝廷體面,也恐冤枉好人。”
“冤枉好人?”
崇禎冷笑,“首輔,你是說,錦衣衛誣告他們?還是說,朕冤枉他們?”
“臣不敢!”
溫體仁跪下,“臣只是……只是覺得,此事應當慎重。
張三謨是東林黨人,李春燁是臣的門生,徐大化是都察院御史。
若處理不當,恐引起朝臣非議,甚至……甚至有人會說,陛下是要清洗東林黨,是要打壓言官。”
“哦?”
崇禎站起身,走到他面前,“首輔,你在威脅朕?”
“臣不敢!”
溫體仁伏地,“臣只是爲陛下着想,爲朝廷着想。
如今流寇肆虐,建奴虎視,朝廷正當用人之際。
若是大動戈,清洗朝臣,恐令忠臣寒心,令小人得意。請陛下三思!”
崇禎看着這個跪在地上的首輔,心中冷笑。
溫體仁這話,聽起來是爲國爲民,實際上是在爲自己打算。
張三謨是東林黨,倒了也就倒了。
但李春燁是他的門生,徐大化也算他的人。
倒了這兩人,就是打他的臉。
而且,皇帝如果繼續清洗下去,說不定哪天就輪到他溫體仁了。
所以,他要求情,要阻止。
“首輔,”崇禎緩緩道,“朕知道你在想什麼。你怕朕清洗朝臣,清洗到你頭上。
你放心,只要你爲官清廉,忠心爲國,朕不會動你。
但如果你也貪贓枉法,結黨營私,那朕也不會客氣。”
他頓了頓,聲音轉冷:“至於張三謨、李春燁、徐大化,證據確鑿,罪不容誅。
朕已經下旨,三司會審。
若他們真是冤枉的,三司自會還他們清白。
若是罪有應得,那也別怪朕無情。”
溫體仁不敢再說,只能磕頭:“陛下聖明。”
“你退下吧。”
崇禎擺擺手,“記住朕的話,做好你的首輔,不要多管閒事。否則,朕能讓你當首輔,也能讓你當不成。”
“臣……遵旨。”溫體仁臉色蒼白,躬身退出。
走出乾清宮,他回頭看了一眼,心中涌起一股寒意。
皇帝,真的變了。
變得冷酷,變得果斷,變得讓人害怕。
難道真是太祖托夢?
還是說,皇帝被什麼附體了?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從今往後,他要小心了。
非常小心。
否則,張三謨、李春燁、徐大化的下場,就是他的榜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