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透過雕花窗櫺,篩下碎金似的光斑,落在寢殿光可鑑人的金磚上,映出一片片斑駁流離的影。那光暖得能曬化檐角的積雪,光斑跳在榻邊那截海棠枯枝上,裂痕裏積着昨夜的霜,融成了細碎的水珠,轉瞬又被寒氣凝住,卻焐不熱殿裏一寸寒涼。
楚皓月依舊將沈念辭箍在懷裏,力道不算重,卻帶着不容掙脫的執拗。他低頭貼着她的耳廓,軟聲軟語地哄,絮絮叨叨地說着那些被歲月塵封的兒時舊事。說他們蹲在御膳房的牆角偷蜜糖糕,糕屑沾了滿臉,被管事嬤嬤追着跑,他護着她躲在假山石後,笑得直不起腰;說她第一次拿繡花針,繡出的小老虎歪歪扭扭,像只縮頭的小老鼠,卻紅着眼眶哭了半晌,最後被他偷偷收進了紫檀木的箱子底,壓在他畫的那張歪眉眼小像上;說他給她畫的第一張小像,眉眼都歪了,被她藏在枕下,瞧着,還偷偷笑他手笨,笑完又寶貝似的撫平紙角的褶皺。
一樁樁,一件件,都是浸着甜的舊時光。
可沈念辭半點回應都沒有,依舊在他懷裏哭鬧踢打,小拳頭落在他膛,輕飄飄的,卻一下下砸得他心口發疼。楚皓月由着她鬧,只是將手臂收得更緊些——他怕極了,怕自己一鬆手,她就會像受驚的小兔,竄到哪個角落躲起來,躲到他再也觸碰不到的地方。他更怕,這片刻的親近,也會被她本能的恐懼碾碎,往後,他只能隔着遙遙的距離,看着她漸沉淪。最讓他膽寒的,是太醫那句“若心神耗損過甚,怕是時無多”,他不敢想,不敢想她會真的離他而去,那點念想,是撐着他活下去的最後一絲力氣。
沈念辭掙扎的力氣漸漸耗盡,身子軟得像一灘水,不再扭動,只是一味地蜷縮着,小臉埋在膝頭,不肯看任何人。她的眼神空茫地落在金磚的紋路裏,指尖無意識地摳着他衣襟的絲線,指甲嵌進布料的經緯裏,勾出細細的棉絮。榻邊的海棠枯枝被穿堂風卷得輕輕晃了晃,她的指尖不經意蹭過垂落的一縷枯枝,動作驟然頓了半秒,隨即又恢復了茫然的摳挖。嘴裏反復喃喃自語,聲音細若蚊蚋:“九郎去哪裏了?怎麼還不來接念念?是不是念念不乖,惹九郎生氣了?九郎不氣好不好,念念知道錯了……”
楚皓月的心像是被生生揉碎了,疼得連呼吸都帶着顫。喉嚨裏涌上一陣腥甜,他死死咬着牙咽下去,鐵鏽味在舌尖漫開,灼得他眼眶發酸。
怎麼會是她的錯?
分明是他的錯!是他眼盲心瞎,聽信奸人的挑唆,放縱旁人欺辱她,險些害死她,害死她肚子裏的孩子!
千言萬語堵在喉頭,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怕自己一開口,那些洶涌的悔恨就會將她淹沒,只能閉上眼睛,任憑滾燙的淚水砸落在金磚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像極了當年她哭花的小臉。
寢殿裏靜了下來,靜得只聽得見兩人錯落的呼吸聲。楚皓月正心疼着她突如其來的乖順,耳邊卻飄來一陣軟糯細碎的哼唱。
“九郎抱……蜜糖糕……”
聲音輕得像一縷羽毛,裹着未脫的稚氣,還有幾分咽不下去的哽咽,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熟悉的調子鑽入耳膜,楚皓月渾身一僵,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他低頭怔怔地看着懷中人,看着她渙散的眸子,看着她無意識翕動的嘴唇,看着她一遍又一遍,哼着那幾句殘缺不全的旋律:“念念乖……帶念歸……帶念歸……回故鄉……找阿娘……”
唱到“帶念歸”,便戛然而止,像是被生生斬斷的絲線,徒留滿室悵然。她哼得斷斷續續,有些詞含混不清,像是記不清了,帶着癡傻的懵懂,卻又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依賴與思念。
楚皓月的心髒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澀瞬間漫過眼眶,得他喘不過氣。
他記得這首歌。
這是很多年前,他隨口編來哄她的兒歌。
那時她剛從南越送來大楚,水土不服,又認生,身邊只有李嬤嬤陪着,夜裏總哭,白裏也怯生生的,像只受驚的小獸,唯獨黏着他這個“九郎”。也是這樣一個暖融融的午後,他們躲在偏僻的偏殿裏,她玩累了,卻耍賴不肯午睡,趴在他懷裏扭來扭去,像只撒嬌的小貓,非要吃他藏在袖筒裏的蜜糖糕。
他無奈,只得抱着她坐在窗邊的軟榻上,指尖輕輕拍着她的後背,哼起了隨口編的調子:“九郎抱,蜜糖糕,念念乖,帶念歸,小木鴨,海棠花,伴我隨,回故鄉,找阿娘。”
軟榻旁擺着他親手雕的小木鴨,翅膀上還刻着歪歪扭扭的“念”字;窗台上擱着剛摘的海棠花,粉白的花瓣落了她一身;空氣裏飄着御膳房新出爐的蜜糖糕甜香。她趴在他肩頭,嘴角還沾着糕屑,聽着聽着,就沉沉睡去,呼吸均勻,嘴角彎着淺淺的笑。
他還記得她揪着他衣袖的力道,像小貓爪子似的,輕輕撓着;記得她窩在他懷裏的溫度,軟乎乎的,熨帖着他的心;記得她睡夢中蹭着他脖頸的柔軟,癢得他心頭發顫;記得她醒來時,眼睛亮晶晶地喊他“九郎”,鬧着要他再唱一遍,還要他雕一只更大的木鴨。
那些細節清晰得仿佛就發生在昨天。
可如今,她只記得這殘缺的幾句。
沒了小木鴨,沒了海棠花,沒了“伴我隨”,只剩下對九郎、對故鄉、對阿娘的本能執念。她連當年最愛的兒歌都記不全了,那些鮮活的、甜膩的細節,都被高熱與痛苦沖刷得淨淨,只留下幾個模糊的碎片,在癡傻的呢喃裏反復回蕩。
“小木鴨……海棠花……”楚皓月的聲音嘶啞得不成調,淚水毫無預兆地滾落,砸在沈念辭的發頂,帶着灼人的溫度。他下意識地哼起完整的兒歌,旋律溫柔得像當年的風,“伴我隨,回故鄉,找阿娘……”
可沈念辭像是沒聽見,依舊執着地哼着自己記憶裏的殘缺版本。哼到“找阿娘”時,聲音突然哽咽,大顆大顆的淚珠從空洞的眸子裏滾落,砸在楚皓月的手背上,冰涼刺骨,卻燙得他心口發慌。
“阿娘……阿娘……”她癟着嘴,像個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哭聲裏帶着濃重的鼻音,“念念要阿娘……念念要回家找阿娘……念念害怕……”
她一邊哭,一邊本能地往他懷裏縮了縮,臉頰無意間蹭過他頸間的白發,身子猛地一顫,下意識往回縮了縮,卻又抵不過本能的暖意,終究還是蜷在他懷裏,哭聲低了些。仿佛這具讓她恐懼的懷抱,能給她一絲微不足道的安全感。
楚皓月死死地摟着她,力道緊得幾乎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裏。他能感受到她發頂的柔軟,感受到她身體的輕顫,感受到她淚水的冰涼,卻再也感受不到當年那個會對着他笑、會纏着他撒嬌、會完整哼出整首兒歌的沈念辭了。
她記得“九郎抱”,卻認不出眼前的他就是九郎;她念着“回故鄉”,卻早已沒了故鄉可回;她哭着“找阿娘”,卻再也見不到阿娘的模樣。連最珍貴的兒歌,都成了殘缺的碎片,像她破碎的人生,再也拼不回圓滿。
“念念……”楚皓月的喉嚨裏溢出一聲壓抑的嗚咽,淚水洶涌而出,浸溼了她的衣衫。他一遍遍地哼着完整的兒歌,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卻裹着無盡的絕望與悔恨。
沈念辭在他懷裏,時而哭鬧,時而安靜地哼着殘缺的調子,始終沒有看他一眼,始終對他帶着深入骨髓的恐懼,卻又在本能裏,依賴着這曾帶給她溫暖、如今卻讓她懼怕的懷抱。
陽光漸漸西斜,金磚上的光斑慢慢拉長,最後一縷光斑掠過金磚上一道淺淺的磕痕——那是當年他抱着她摔在地上磕出來的,如今痕還在,人卻再也回不去了。光斑融進殿角的陰影裏,連帶着海棠枯枝的影子,也成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疤。楚皓月抱着沈念辭,坐在原地,一遍又一遍地哼着那首兒歌,像是在跟逝去的歲月對話,又像是在做一場徒勞的贖罪。
殘缺的哼唱與完整的歌謠交織在一起,在空曠的殿宇裏悠悠回蕩,字字句句,都浸着心碎與悵然,訴不盡這場由愛生恨、由恨生悔的悲劇,道不完這咫尺天涯、舊夢難尋的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