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狐?哪兒呢哪兒呢?”
一聲中氣十足的喊聲從聚寶齋的內堂傳來。
緊接着,一個身穿紫紅色綢緞長袍、身材圓滾滾的中年男人掀開簾子,快步走了出來。他雖然胖,但步伐輕快,一雙被肥肉擠成一條縫的小眼睛裏精光四射,透着商人的精明和市儈。
正是聚寶齋的掌櫃,錢萬三。
“掌櫃的!您快看!”
那夥計剛才還是一副看不起人的嘴臉,現在卻像變了個人似的,指着陳安車上的狐皮,手舞足蹈,激動得語無倫次,“這……這雪狐皮,絕了!小的在店裏這麼多年,就沒見過這麼好的貨色!”
錢萬三沒理會夥計,他的目光從出門的那一刻起,就被那抹雪白牢牢吸住了。
作爲在皮貨行當裏摸爬滾打了幾十年的老人,他的眼光毒辣得很。只一眼,他就知道,這絕對是可遇不可求的極品!
他三步並作兩步,沖到獨輪車前,想要伸手去摸,卻又在半空中停住,從懷裏掏出一塊潔白的手帕,仔仔細細地擦了擦手,這才小心翼翼地撫上那張狐皮。
觸手溫潤,毛發柔順如絲,厚實緊密,沒有一絲雜質。
“好!好!好!”
錢萬三連說了三個好字,眼裏的貪婪和驚喜怎麼也藏不住。他把臉湊過去,近距離觀察,甚至還用鼻子聞了聞。
沒有腐臭味,只有一股淡淡的血腥氣,說明剛剝下來不久,而且處理得非常淨。
“這毛色,這手感……就算是進貢給宮裏的娘娘都夠格了!”
錢萬三一邊贊嘆,一邊翻看着狐皮的背面,想要尋找傷口。
通常來說,獵人爲了抓住雪狐這種機警的動物,要麼下套,要麼亂箭射,皮子上難免會有破損。
然而,無論他怎麼翻找,那雪白的皮毛依舊完整如初,甚至連個劃痕都沒有。
“這……怎麼可能?”
錢萬三愣住了,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他猛地抬起頭,看向陳安,語氣中帶着難以置信的顫抖:“這位小哥,這……這是怎麼獵到的?傷口呢?”
陳安站在一旁,始終保持着淡淡的微笑,不卑不亢。
聽到錢萬三的詢問,他並沒有急着回答,而是伸出一手指,輕輕點了點狐皮的眼窩處。
錢萬三順着他的手指看去。
只見那狐狸原本靈動的雙眼此刻已經成了兩個極小的血洞,如果不仔細看,本發現不了。除此之外,整張皮子渾然天成,再無一絲瑕疵。
“嘶——”
錢萬三倒吸一口涼氣,只覺得頭皮發麻。
一箭貫穿雙眼!
這得是多準的箭法?多穩的手勁?
他再次打量起陳安。赤着上身,穿着草鞋,渾身散發着鄉野氣息。可就是這樣一個看似普通的獵戶,卻擁有一身神乎其技的箭術!
高手!這絕對是個深藏不露的高手!
錢萬三收起了商人的輕視,臉上的肥肉擠成一團和善的笑容,對着陳安拱了拱手:“小兄弟好身手!錢某眼拙,差點怠慢了貴客。來來來,裏面請,咱們坐下談!”
說着,他親自側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剛才那個囂張的夥計此時縮在角落裏,恨不得把頭埋進褲,本不敢看陳安一眼。
沈清霜和沈婉兒站在陳安身後,看着這一幕,都驚呆了。
她們怎麼也沒想到,那個剛才還趾高氣昂的掌櫃,現在竟然對她們的夫君如此客氣!
“夫君……好厲害。”沈婉兒小聲嘀咕,看向陳安的眼神裏滿是崇拜的小星星。
陳安點點頭,示意兩女跟上,大步走進了聚寶齋。
內堂裏,茶香嫋嫋。
錢萬三讓人上了最好的龍井,又擺上了幾盤精致的點心。
“小兄弟,咱們明人不說暗話。”
錢萬三喝了一口茶,放下茶杯,直入主題,“這張皮子,我要了。你開個價吧。”
他的眼神熱切,顯然是志在必得。
陳安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並沒有急着報價,而是慢條斯理地說道:“錢掌櫃是行家,這張皮子的成色您也看過了。不說別的,光是這一箭的功夫,哪怕是在省城,恐怕也沒幾個人能做到吧?”
“是是是!”錢萬三連連點頭,“小兄弟這箭術,確實是神乎其技。這樣吧,我也不欺負生人,五十兩銀子,怎麼樣?”
五十兩!聽到這個數字,站在陳安身後的沈家姐妹差點沒站穩。
她們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多錢!
當初陳安爲了三十兩賭債就要賣了她們,現在這一張皮子,竟然就能賣五十兩?
沈清霜呼吸急促,下意識地就要點頭,然而,陳安卻只是淡淡一笑,搖了搖頭。
“錢掌櫃,這價錢,若是放在尋常年景,倒也公道。可如今是什麼世道?荒年!”
陳安放下茶杯,手指輕輕敲擊着桌面,發出有節奏的“篤篤”聲,語氣平靜卻透着一股強大的壓迫力,“如今這世道,像這種奢侈品,要是送到省城,或者是京城,哪怕是二百兩,那些達官貴人,也有人搶着要。”
“五十兩?錢掌櫃,您這是欺負我不懂行啊。”
陳安的話,像是一把軟刀子,精準地扎進了錢萬三的死。
錢萬三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沒想到,這個看似粗鄙的鄉下漢子,竟然對市場行情和富人心理摸得這麼透!
這哪裏是個獵戶?這分明是個比他還精明的奸商!
“這……”錢萬三擦了擦額頭的汗,笑道,“小兄弟說笑了,省城路遠,路上兵荒馬亂的,風險也大啊。咱們就在這平安縣,五十兩已經是天價了。”
“風險大,收益也大。”
陳安身體微微前傾,盯着錢萬三的小眼睛,“錢掌櫃,您是做大生意的,應該知道‘奇貨可居’的道理。這張皮子,哪怕您自己不賣,拿去送禮,也是一份能敲開貴人門檻的重禮。這其中的價值,可不是區區銀子能衡量的。”
錢萬三沉默了,他不得不承認,陳安說得對。
這張皮子,他本來就是打算拿去送給知府大人的。知府大人最喜好這些稀罕玩意兒,要是能討得歡心,以後聚寶齋的生意還不是順風順水?
“好!”
錢萬三一咬牙,猛地拍了一下大腿,“小兄弟是個明白人!我也不跟你磨嘰了!八十兩!這是我能出的最高價!再多,我就真沒賺頭了!”
八十兩!
沈婉兒感覺自己快要暈過去了,緊緊抓着姐姐的手,才勉強站穩。
陳安卻依然不爲所動,只是豎起了一手指。
“一百兩。”
他聲音平靜,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堅定,“少一文都不賣。錢掌櫃要是覺得虧,我現在就去對面的‘萬寶樓’問問。”萬寶樓是聚寶齋的死對頭,兩家競爭多年。
錢萬三臉色一變,要是這東西落到萬寶樓手裏,再被那死對頭拿去獻給知府,那他可就真沒臉混了!
“一百兩就一百兩!”
錢萬三咬着牙,心疼得直抽抽,但眼神裏卻透着一股狠勁,“不過,小兄弟以後要是再有好貨,必須先緊着我聚寶齋!”
“成交。”陳安微微一笑,伸出手。
錢萬三雖然肉疼,但也是個爽快人,立刻讓人去櫃台取了一張一百兩的銀票,雙手遞給陳安。
“小兄弟,這張銀票是大通錢莊的,全國通兌。”
陳安接過銀票,看了一眼,揣進懷裏,“愉快!”
他站起身,對着錢萬三拱了拱手,“錢掌櫃爽快,以後有好貨,一定先送來。”說完,他轉身帶着早已傻眼的沈家姐妹,大步走出了聚寶齋。
看着陳安遠去的背影,那個剛才還一臉囂張的夥計湊了過來,小聲嘀咕道:“掌櫃的,一百兩啊!這也太貴了吧?咱們是不是虧了?”
“虧?”
錢萬三冷笑一聲,小眼睛裏閃爍着精明的光芒,“你懂個屁!這張皮子,只要運作得當,送到京城那就是五百兩起步!更重要的是……”
他看着陳安消失的方向,語氣變得有些深沉,“此子非池中物啊。那一手箭術,還有這份談判的氣度,絕不是普通人能有的。以後見着他,都給我客氣點!要是能攀上這層關系,說不定咱們聚寶齋以後還能更上一層樓!”
夥計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心裏卻暗暗記住了陳安那張臉。
這個男人,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