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結束了。
那股令人作嘔的惡意消失了。
“靜音筆”的力場似乎也耗盡了能量，周圍恢復了正常的聲音。
林循雙腿一軟，一屁股癱坐在地上，口劇烈地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貪婪地呼吸着並不新鮮的空氣。
汗水浸透了他的後背，黏糊糊地貼在皮膚上，非常難受。
但他活下來了。
劫後餘生的虛脫感和巨大的疲憊感一同涌來，讓他連一手指都不想動。
他低頭，看向自己手中的“凶器”。
那本“空白格”記事本，此刻正靜靜地躺在他的掌心。封皮的顏色似乎比之前更深了一些，摸上去，帶着一絲若有若無的冰涼。
他用顫抖的手，翻開了記事本。
扉頁，依然是空白的。
但翻開第一頁，林循的呼吸瞬間停滯了。
原本空無一物的米白色紙頁上，此刻出現了一幅畫。
那是一幅用極其精細的筆觸勾勒出的素描，畫的正是那個讓他差點喪命的古董音樂盒。每一個細節，從黃銅的鏽跡到木質的紋理，都栩栩如生，仿佛隨時會從中傳出那首催命的曲子。
而在畫的下方，一行娟秀的、像是用鋼筆寫下的黑色小字，憑空浮現：
【收容物 C-137：回音】
【狀態：已歸檔】
【描述：一件承載了強烈悲傷情緒的音樂盒，會不斷播放特定曲目，吸引並生成信息聚合體“滯留的悲傷”。】
林循的心髒狂跳起來。
收容物？歸檔？
這本記事本，竟然還有這種功能？
他迫不及待地翻向第二頁。
第二頁上，同樣有一幅畫。
畫的，正是那個扭曲的、由無數黑色粒子構成的黑影怪物。它被定格在紙頁上，張牙舞爪的姿態顯得無比詭異，卻再也沒有了那種致命的威脅。
畫的下方，同樣有一行小字：
【衍生體：滯留的悲傷】
【狀態：已歸檔】
【描述：由“回音”吸引而來的負面信息聚合體，無固定形態，以吞噬生物的精神能量爲食。】
林循看着這兩頁紙，感覺自己的世界觀正在被重塑。
他不僅活了下來，還……把那兩個要命的東西，給“收容”了？
這他媽……算是超額完成任務？
就在他愣神的時候，他忽然感覺自己的大腦深處，像是有一扇塵封已久的門，被輕輕推開了一道縫隙。
一股清涼的氣流從那道縫隙中涌出，流遍他的全身。
緊接着，第二頁紙的下方，再次浮現出一行新的、散發着淡淡微光的小字。
【首次獨立完成C級收容，解鎖天賦：初級信息態感知】
【天賦效果：你現在可以微弱地感知到周圍環境中的異常信息逸散。】
天賦？
林循眨了眨眼，還沒來得及消化這個信息量巨大的詞匯。
“咔噠。”
身後傳來一聲輕響，被鎖死的房門緩緩打開。
一個高大的身影，逆着走廊的光，站在門口。
是顧北辰。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戰術制服，臉上戴着防毒面具式的戰術面罩，只露出一雙深邃、平靜的眼睛。
林循下意識地“啪”一下合上了記事本，心髒不爭氣地漏跳了一拍。
這個記事本的秘密，絕對不能讓任何人知道！
這是他最深的直覺，也是他在這場生死危機中，學到的第一條，也是最重要的一條生存法則。
顧北辰的目光在狼藉的房間裏掃了一圈，最後落在癱坐在地的林循身上。
他的視線在林循手裏的記事本上停留了零點五秒，然後又若無其事地移開。
“報告情況。”
顧北辰的聲音從面罩下傳來，平穩，沒有一絲波瀾，聽不出任何情緒。
“報告……顧隊長。”林循掙扎着從地上爬起來，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麼顫抖，“污染源……已經處理完畢。”
“過程。”顧北辰的語氣像是在對一份機器生成的報表進行核對。
“我……我用‘迷迭香’打火機吸引了那個……那個東西的注意，然後趁機用‘空白格’靠近音樂盒，吸收了逸散的污染信息。”林循按照自己瞬間編好的劇本，半真半假地回答，“信息吸收完畢後，那個……黑影就自己消失了。”
他說得很籠統，刻意模糊了自己被怪物追，以及最後用記事本反怪物的關鍵情節。
他不知道對方能通過監控看到多少，但他只能賭一把。
顧北辰沉默了。
他只是靜靜地看着林循，那雙隱藏在面罩後的眼睛，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讓林循感到一陣莫名的壓力。
他在懷疑我？
他看穿了我的謊言？
林循的後心，又滲出了一層冷汗。
“是嗎？”
良久，顧北辰才不鹹不淡地吐出兩個字。
他緩步走進房間，來到那個音樂盒前，戴着戰術手套的手指輕輕拂過音樂盒的表面，似乎在感知着什麼。
“污染信息確實清除了，很淨。”
他站起身，回頭看向林循。
“你的精神穩定度，一度掉到48％。按照你說的處理流程，不應該出現這麼劇烈的波動。”他的聲音依舊平淡，卻像一把手術刀，精準地切中了林循謊言的核心。
林循的心猛地一沉。
完蛋，忘了這茬！他們能監控到我的精神狀態！
“那……那是因爲……”林循的大腦飛速運轉，尋找着借口，“打火機中途快沒火了，那個黑影突然朝我撲過來，我嚇了一跳，沒站穩，摔了一跤……然後才把‘空白格’按上去。可能……可能是受到了驚嚇。”
這個解釋很蹩腳，漏洞百出。
但林循只能硬着頭皮說下去。
顧北辰沒有再追問。
他只是走到林循面前，伸出手。
“裝備，回收。”
林循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連忙將口袋裏的“靜音筆”殘骸，和那本已經變得不平凡的記事本交了出去。
當顧北辰的手指接觸到記事本的瞬間，他的動作明顯停頓了一下。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本平平無奇的記事本上，眼神裏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異樣。
“這東西……你用完感覺怎麼樣？”他狀似隨意地問了一句。
“啊？沒……沒什麼特別的感覺。”林循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故作鎮定地回答，“就是按上去的時候，感覺有點……有點麻。”
“知道了。”
顧北辰收回了裝備，轉身朝門口走去。
“跟我來，回分部提交報告。”
他丟下這句話，便頭也不回地走出了房間。
林循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感覺自己像是剛從水裏撈出來一樣。
剛才那短短幾分鍾的對峙，壓力甚至比面對那個怪物還要大。
他揉了揉發酸的肩膀，跟了上去。
走出那棟令人壓抑的居民樓，刺眼的陽光讓他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街上人來人往，車水馬龍，充滿了生活的氣息。
誰能想到，就在幾分鍾前，一牆之隔的地方，發生了一場足以顛覆普通人世界觀的恐怖事件。
林循坐上那輛看起來平平無奇的黑色SUV的後座。
顧北辰一言不發地發動了車子。
車內的氣氛，依舊沉默得讓人窒息。
林循不敢說話，只能看着窗外的街景飛速倒退。
就在這時，他的大腦裏，那種被推開一道縫隙的感覺，再次出現。
他的“視野”，仿佛多出了一個新的圖層。
他看到，路邊一個正在等紅燈的白領男人身上，正逸散出一種淡淡的、灰黑色的信息流，那信息流裏，充滿了焦慮和煩躁。
他又看到，旁邊公交站台一個抱着孩子的母親，身上散發着柔和的、粉白色的信息流，溫暖而純粹。
這就是……初級信息態感知？
我能“看”到人的情緒了？
林循被自己的這個發現驚得說不出話來。
這世界，在他眼中，已經徹底變了模樣。
就在他爲自己的新能力感到震撼時，他下意識地，將這種“感知”投向了駕駛座上那個沉默如山的身影。
顧北辰。
他想看看，這個深不可測的男人，身上會是什麼樣的“顏色”。
然而，當他的“感知”觸碰到顧北辰的瞬間。
嗡！
林循的腦袋像是被一柄無形的大錘狠狠砸中，眼前瞬間一黑，鼻腔裏涌上一股溫熱的鐵鏽味。
他看到了一片無法用言語形容的“信息海洋”。
那是一片由無盡的、混亂的、瘋狂的數據構成的深淵。猩紅的戮、漆黑的絕望、死灰的寂靜……無數種負面信息糾纏在一起，形成了一個恐怖的旋渦，仿佛要將一切窺探它的意識都拖進去，撕成碎片。
而在那片恐怖深淵的最中心，只有一點微弱的、幾乎快要熄滅的、金色的光點，在苦苦支撐。
“噗。”
林循一口鮮血噴了出來，濺在面前的椅背上。
“吱——！”
刺耳的刹車聲響起，SUV猛地停在了路邊。
顧北辰通過後視鏡，冷冷地看着後座上臉色慘白、七竅流血的林循。
“好奇心，會害死貓。”
他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冰冷的警告。
“也……會害死人。”
溫熱的血液順着林循的鼻腔、眼角、耳孔緩緩滲出，視野裏一片猩紅，大腦仿佛被無數燒紅的鋼針貫穿，劇痛讓他連慘叫都發不出來，只能像一條離水的魚，在後座上無聲地抽搐。
鐵鏽味和血腥味在密閉的車廂內迅速彌漫。
顧北辰那張萬年不變的冰山臉上，終於出現了一絲細微的波動。他解開安全帶，高大的身軀從駕駛座探了過來，整個車廂的光線都爲之一暗。
他伸出兩手指，精準地按在林循的眉心。
那手指冰冷得不像活人，帶着一種金屬的質感。
“信息態過載，意識瀕臨崩潰。”
“你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現在，它們在污染你的認知。”
顧北辰的聲音低沉，不帶任何感情，像是在宣讀一份屍檢報告。
林循的意識已經模糊，他感覺自己正墜入一個無底的深淵，周圍是無數尖嘯的、扭曲的數據流，它們爭先恐後地要鑽進他的腦子，將他變成和它們一樣瘋狂的存在。
就在他即將被那片恐怖的海洋徹底吞噬時，一股截然不同的信息流，從眉心那兩冰冷的手指注入。
那是一股……絕對的“秩序”。
它像是一道堅不可摧的防火牆，又像是一記精準無倫的外科手術刀。它強行切斷了林循與顧北辰信息態的連接，然後以一種蠻橫卻高效的方式，開始梳理、鎮壓、清除林循腦海中那些暴走的、被污染的數據。
“呃啊……”
林循喉嚨裏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緊繃的身體猛地一弓，然後重重摔回座椅。
世界，重新恢復了色彩和聲音。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肺部辣地疼。眼前的世界還在輕微地晃動，耳邊是自己劇烈的心跳聲。
他抬起手，抹了一把臉，滿手都是黏膩的鮮血。
狼狽不堪。
顧北辰已經坐回了駕駛座，仿佛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他抽出一張溼巾，慢條斯理地擦拭着自己那兩按過林循眉心的手指，然後將用過的溼巾丟出窗外。
動作流暢，甚至帶着一絲優雅。
“感覺怎麼樣？”他重新發動了車子，語氣平淡地問。
林循靠在椅背上，虛弱得連一手指都不想動。他看着顧北辰的後腦勺，心中涌起的不是感激，而是一種更深層次的恐懼。
剛才那股“秩序”信息流，固然是救了他，但也讓他窺見了冰山一角。
那不是力量，那是“權柄”。
而那個恐怖的信息深淵……和這一點金色的秩序之光……竟然同時存在於這個男人的體內。
這他媽到底是個什麼怪物？
“還……還活着。”林循的聲音沙啞澀，帶着劫後餘生的顫抖。
“你的天賦不錯。”顧北辰的語氣聽不出是誇獎還是陳述，“第一次覺醒就能做到信息態外放，並且精準鎖定目標。可惜，你選錯了目標。”
林循苦笑。
這何止是選錯了目標，這簡直是新手村的1級小號，出門就對着滿級的世界BOSS丟了一個“探查術”。
沒被當場秒，都算是對方手下留情了。
“以後別再對我使用你的能力。”顧北辰通過後視鏡瞥了他一眼，那眼神裏的警告意味不言而喻，“你承受不起代價。”
“……是。”林循低聲應道。
他現在算是徹底明白了。這個男人身上背負的秘密和危險，遠超自己的想象。那片恐怖的信息深淵，可能就是他們這些“獵人”最終要面對的敵人，而顧北辰，正把它鎮壓在自己的身體裏。
那一點微弱的金色光芒，是他僅存的“自我”嗎？
車子再次平穩地行駛在車流中。
林循閉上眼睛，不敢再隨意開啓自己的“感知”。剛才的教訓太過慘痛，他需要時間來消化和理解自己身上發生的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