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太妃那邊,一天天好起來了。
三天過去,傷口沒有紅腫流膿,也沒有發燒。
老太太的神志漸漸清醒,雖然人還虛弱,但已經能喝下小半碗米湯了。
林太醫每都來診脈,每次診完,看沈雲舒的眼神都復雜幾分。
他行醫幾十年,腸癰化膿能活下來的,一個巴掌都數得過來。
更別說恢復得這麼平穩的。
這位側妃娘娘,是真有本事。
蕭絕每天都會派人去問太妃的情況。
聽到太妃好轉的消息,他沉默了很久。
再見到沈雲舒時,他的眼神明顯不一樣了。
之前是審視,是觀察。
現在多了重視,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復雜情緒。
這天下午,沈雲舒去主院請脈。
診完脈,她沒急着走。
“王爺,妾身有個請求。”
沈雲舒站直身子,語氣平靜。
蕭絕靠在軟榻上,抬眼看她。
“說。”
“聽竹軒的小藥房太小了。”
沈雲舒直接說道。
“藥材堆放擁擠,有些需要陰的藥也找不到合適的地方。”
“妾身想擴建一下,再配兩個可靠的人手。”
“專門負責煎藥和保管藥材。”
她頓了頓,補充道。
“王爺的湯藥每都要煎制,藥材的保管和煎煮流程,必須絕對可靠。”
蕭絕的手指在榻沿輕輕敲了敲。
“準了。”
他回答得很脆。
“需要多少銀子,去找王管家支取。”
“人手你自己挑,挑好了報給王管家備案。”
沈雲舒剛要謝恩,蕭絕又開口了。
“另外,王府內務巡查的事,最近王管家一個人忙不過來。”
“你既然要管藥房,對用度和人員也該心裏有數。”
“從今天起,你協助王管家,核查各院落的用度賬目和人員情況。”
沈雲舒心裏一動。
這是把一部分實權交給她了。
雖然只是協助核查,但這意味着她可以名正言順地接觸王府內務。
“妾身遵命。”
她垂下眼,規規矩矩行禮。
蕭絕看着她,聲音很淡。
“好好做。”
---
有了內務巡查的權限,沈雲舒行事方便了許多。
她可以隨時調看各院的賬冊,也能以核查的名義,去各處轉轉。
王管家表面上對她更恭敬了。
“側妃娘娘,這是上個月各院的用度匯總。”
王管家親自把厚厚的賬冊送到聽竹軒。
他臉上堆着笑,腰彎得很低。
“您慢慢看,有什麼不明白的,隨時問老奴。”
沈雲舒接過賬冊,點了點頭。
“有勞王管家。”
王管家退了出去。
沈雲舒翻開賬冊,一頁一頁仔細看。
她看得很慢,時不時用筆在紙上記下些什麼。
趙嬤嬤在一旁伺候筆墨,看着沈雲舒記下的內容,眼皮跳了跳。
那些都是些看似不起眼的數字。
比如某院采買的炭火數量,比實際用量多了兩成。
比如某處修繕的開銷,材料費和工費的比例不太對勁。
比如廚房的食材損耗,比上個月突然高了半成。
每一筆都不算大,加起來也不算太多。
但處處透着蹊蹺。
沈雲舒合上賬冊,把記下的紙折好,收進袖子裏。
她沒說什麼,只是讓趙嬤嬤去把陳默叫來。
陳默很快來了。
“陳護衛。”
沈雲舒看着他,聲音壓得很低。
“這幾,你暗中留意一下王府采買處。”
“尤其是那幾位管事,看看他們平都和哪些人接觸。”
“出府去了哪裏,見了誰。”
陳默神色一凜,鄭重抱拳。
“屬下明白。”
---
這上午,沈雲舒如常在小藥房煎藥。
藥是給蕭絕的溫養方子,藥材都是她親自從庫房挑的。
每一味藥她都仔細檢查過,確認沒有問題。
煎藥的是小蓮。
小蓮的毒已經解了七八成,氣色好了很多。
她做事細心,人也機靈,沈雲舒觀察了一陣,覺得可以信任。
藥罐放在窗邊的小幾上。
爐火不旺不弱,慢慢熬着。
藥香漸漸彌漫開來,帶着溫潤的草本氣息。
小蓮搬了個小凳坐在爐子邊,眼睛盯着藥罐,一眨不眨。
藥快煎好時,趙嬤嬤在門外喊了一聲。
“娘娘,綢緞莊送布料樣子來了。”
“您去看看,挑幾匹合心意的。”
沈雲舒應了一聲,放下手裏的藥材,跟着趙嬤嬤出去了。
小蓮站起來,往窗外看了一眼。
趙嬤嬤和娘娘已經走遠了。
她又坐回凳子上,繼續守着藥罐。
過了大概一盞茶的功夫,窗戶外傳來錢嬤嬤的聲音。
“小蓮姑娘在嗎?”
錢嬤嬤站在窗外,臉上帶着笑。
“趙嬤嬤讓我來找你,有點急事。”
小蓮愣了一下。
“錢嬤嬤,什麼事啊?”
“我這藥快煎好了,走不開。”
錢嬤嬤探頭往屋裏看了看,藥罐果然在咕嘟咕嘟冒着泡。
“就是趙嬤嬤那邊缺人手,讓你去搭把手。”
“就一會兒功夫,很快的。”
小蓮猶豫了一下。
她看了看藥罐,火候差不多了,再有一會兒就能濾出來了。
“那……我出去應一聲。”
她站起身,快步走到門口。
“錢嬤嬤,趙嬤嬤在哪兒?”
“我這藥馬上好,不能離人太久。”
錢嬤嬤指了指院門口。
“就在外面,說兩句話就行。”
小蓮點點頭,跟着錢嬤嬤往外走了幾步。
兩人在院門口說了幾句話,小蓮就匆匆回來了。
前後不到半盞茶的功夫。
她推開門,藥房一切如常。
藥罐還在爐子上,火候正好。
小蓮鬆了口氣,拿起布墊着,把藥罐端下來。
她把藥汁小心地濾進一個白玉碗裏。
藥汁是溫潤的琥珀色,在白玉碗裏顯得格外清亮。
藥香撲鼻。
小蓮端起藥碗,準備送去給沈雲舒過目。
就在這時,沈雲舒回來了。
她推門進來,一眼就看到小蓮手裏的藥碗。
幾乎是本能地,她運轉了望氣術。
目光落在藥碗上。
沈雲舒渾身一僵。
血液好像瞬間凝固了。
她看到,原本應該呈現溫和琥珀色的藥汁上方,籠罩着一層詭異的氣暈。
那氣暈極其稀薄,卻猙獰可怖。
猩紅和漆黑交織在一起,像毒蛇的紋路。
這是劇毒!
鶴頂紅,混合了冰魄散!
這兩種毒,一種烈性,一種陰寒。
混在一起,毒性會猛烈數倍。
一旦服下,蕭絕本就脆弱的心脈會立刻崩斷。
都救不回來!
“別動!”
沈雲舒厲聲喝道。
她的聲音又急又冷,嚇得小蓮手一抖,差點把藥碗摔了。
沈雲舒快步上前,一把奪過藥碗。
她湊近,仔細嗅聞。
除了藥香,確實有一絲極淡的杏仁苦味。
還有一股冰雪般的寒意,幾乎被藥味掩蓋。
她臉色鐵青,轉頭看向小蓮。
小蓮已經嚇傻了,臉色慘白,嘴唇哆嗦着。
“煎藥期間,有誰來過?”
沈雲舒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像冰碴子。
“或者,有什麼異常?”
小蓮抖着聲音回憶。
“沒……沒人進來。”
“奴婢一直守着……”
她突然想起什麼。
“只是中間,錢嬤嬤在窗外喊了一聲。”
“說趙嬤嬤找奴婢有點急事。”
“奴婢出去應了一聲,說藥快好了,讓她稍等,就立刻回來了。”
“前後不到半盞茶功夫……”
她拼命回想,突然眼睛瞪大。
“啊!”
“奴婢出去時,好像看到窗台邊花盆的土……有點新翻過的痕跡?”
沈雲舒立刻轉身,沖到窗台邊。
窗台上放着一盆普通的蘭草。
她蹲下身,仔細看花盆裏的土。
靠近窗戶內側的那片土,顏色確實比周圍深一點。
有極其細微的鬆動痕跡。
她伸手,小心撥開浮土。
手指剛探進去一寸,就碰到一個硬物。
沈雲舒的動作更輕了。
她慢慢把周圍的土撥開,露出下面的東西。
是一個小指粗細的竹管。
竹管用蠟封得很嚴實,但一端有個針尖大的小孔。
竹管是空的,但裏面殘留着強烈的毒性氣息。
沈雲舒盯着這個竹管,心裏陣陣發寒。
有人趁小蓮短暫離開,把裝滿毒液的竹管進花盆土裏。
毒液通過小孔,緩慢滲入靠近窗台的藥罐。
藥罐正好放在窗邊小幾上。
這手段,太隱蔽了。
也太陰毒。
這不僅是沖着蕭絕的命來的。
對方對聽竹軒的內部布局,煎藥的習慣,甚至小蓮可能被引開的機會,都了如指掌。
沈雲舒把竹管小心地用布包好。
她站起身,看向小蓮。
“陳默在外面嗎?”
小蓮連忙點頭。
“在,在院門口守着。”
沈雲舒快步走出去,叫來陳默。
“立刻封鎖小藥房。”
“任何人不得進出。”
她的聲音很冷。
“你去門口守着,等我回來。”
陳默看到沈雲舒的臉色,心裏一凜,立刻應下。
沈雲舒拿着包好的竹管,端起那碗毒藥,帶着小蓮,直奔蕭絕的書房。
---
書房裏,蕭絕正在看一份密報。
影七推門進來,低聲道。
“王爺,側妃娘娘求見。”
“說有急事。”
蕭絕抬起頭。
“讓她進來。”
沈雲舒快步走進來,臉色凝重。
她把藥碗和布包放在蕭絕面前的桌上。
“王爺,有人要害您。”
她的聲音很穩,但能聽出壓抑的憤怒。
蕭絕的目光落在藥碗上。
沈雲舒打開布包,露出裏面的竹管。
她把事情經過簡單說了一遍。
從發現藥裏有毒,到在花盆裏找到這個竹管。
蕭絕聽着,臉色一點點沉下去。
他拿起桌上的一銀針,探進藥碗裏。
銀針迅速變黑。
黑得發亮,還帶着一層淡淡的霜色。
蕭絕盯着那銀針,眼神冷得像冰。
“好,很好。”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平靜下面,是洶涌的意。
“在本王的王府裏,對本王的湯藥下手。”
他放下銀針,看向沈雲舒。
“你懷疑是誰?”
沈雲舒搖頭。
“現在沒有證據,不敢妄言。”
“但對方對聽竹軒很熟悉,對小蓮的行蹤也了如指掌。”
“而且,能用這這種隱蔽的下毒手段,絕不是一般人。”
蕭絕沉默了片刻。
他看向影七。
“叫影一來。”
影七應聲退下。
很快,一個穿着黑色勁裝的男人無聲無息地出現在書房裏。
這個男人看起來三十多歲,面容普通,但一雙眼睛銳利得像鷹。
他是影衛統領,影一。
“王爺。”
影一單膝跪地。
蕭絕把竹管和藥碗推到他面前。
“有人在本王的湯藥裏下毒。”
“查。”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帶着寒意。
“範圍鎖定在能接觸到聽竹軒,知曉本王每用藥時間的人。”
“給你兩天時間。”
影一拿起竹管,仔細看了看,又聞了聞藥碗。
“屬下遵命。”
他的聲音沒有起伏,但眼神銳利得驚人。
沈雲舒想了想,開口補充。
“我有幾點建議。”
蕭絕看向她。
“第一,查驗近所有進出王府藥材的記錄。”
“尤其是可能夾帶或替換了毒物的環節。”
“第二,暗中監視所有可能與外界有非常規接觸的王府下人。”
“第三……”
她頓了頓。
“我可以用特殊的方法,篩查近接觸過此類劇毒物質的人。”
“長期或大量接觸劇毒,即使防護再好,氣血中也會留下痕跡。”
蕭絕深深看了她一眼。
“準。”
他看向影一。
“按側妃說的辦。”
影一點頭,身形一閃,消失在書房裏。
---
一場無聲的肅清,在王府內部展開了。
沈雲舒借着內務巡查的名義,開始在各院走動。
她拿着賬冊,一個一個院子核查用度。
表面上是在看賬,實際上,她在用望氣術觀察每一個人。
采購處是重點。
她去了三次,每次都待很久。
翻看采買記錄,核對票據,和管事的閒聊。
第四次去的時候,她注意到了一個姓李的管事。
這個李管事四十來歲,看起來老實巴交,說話也很恭敬。
但沈雲舒用望氣術看他時,發現他的氣息很亂。
氣血中帶着明顯的陰寒和燥熱交織的痕跡。
和那竹管裏殘留的毒藥氣息,同出一源。
而且他的肝經有明顯異常,這是近期心神不寧、思慮過重的表現。
沈雲舒不動聲色,繼續核對賬目。
她讓李管事把最近三個月的采買明細都拿出來。
李管事臉色有些發白,但還是照做了。
沈雲舒翻看着明細,隨口問道。
“李管事在王府多少年了?”
李管事連忙回答。
“回娘娘,有十三年了。”
“時間不短了。”
沈雲舒點點頭。
“家裏人都好吧?”
李管事的額角滲出細汗。
“都……都好,謝娘娘關心。”
沈雲舒看了他一眼,沒再問。
她把賬冊合上,站起身。
“賬目沒什麼問題。”
“辛苦李管事了。”
李管事鬆了口氣,連連躬身。
“不敢不敢,都是分內的事。”
沈雲舒走出采購處,臉上的笑容淡了下來。
她低聲對身邊的趙嬤嬤吩咐。
“讓陳默盯緊這個李管事。”
“他的一舉一動,每天見了誰,去了哪裏,都要記下來。”
趙嬤嬤神色一凜,點了點頭。
沈雲舒又去了幾個院子。
最後,她去了劉姨娘的院子。
劉姨娘是王府的老人了,是某位已故老將軍的女兒,早年送入王府爲妾。
她深居簡出,很少露面,在王府裏幾乎沒什麼存在感。
沈雲舒去的時候,劉姨娘正在佛堂念經。
一個丫鬟出來接待。
沈雲舒打量了這個丫鬟幾眼。
很普通的一個丫鬟,二十來歲,長得清秀,但眼神有些飄忽。
她用望氣術看了看。
這個丫鬟的氣息裏,也有那種陰寒燥熱的痕跡。
雖然很淡,但確實存在。
沈雲舒心裏有數了。
她簡單問了問院裏的用度,核對了一下賬目,就離開了。
回到聽竹軒,她立刻把情況告訴了陳默。
“重點盯兩個人。”
沈雲舒在紙上寫下兩個名字。
“采購處的李管事。”
“劉姨娘院子裏的丫鬟,叫春杏的。”
她把紙遞給陳默。
“他們之間有沒有接觸,什麼時候接觸的,說了什麼,都要弄清楚。”
陳默接過紙,鄭重收好。
“娘娘放心。”
“屬下一定盯死他們。”
沈雲舒點點頭,走到窗邊。
窗外天色漸暗,王府裏一片寧靜。
但這寧靜下面,暗流洶涌。
有人想要蕭絕的命。
而她,已經抓住了狐狸的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