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風裹挾着鹹腥的溼氣,從清晨吹到暮。
葉清梔就在那塊能遙望到部隊大門的礁石上坐了下來,從晨曦微露坐到了頭偏西。
站崗的哨兵換了一班又一班,他們好奇的目光曾數次落在她身上,但見她只是安靜地站着,既不靠近也不滋事,便也不再理會。
這個島才開發沒幾年,舉目望去盡是荒涼的灘塗與低矮的漁民村落,連個像樣的供銷社都找不到。
幸好她足夠謹慎,在從京都上火車時就預感路途艱難,特意買了兩包能頂餓的壓縮餅。
她小口小口地啃着那硬得硌牙的餅,解決了兩頓飯。
終於,在天色將暗未暗,最後一抹晚霞即將被夜色吞噬的時刻,那熟悉的引擎轟鳴聲再次從公路的盡頭傳來。
來了!
葉清梔的瞳孔驟然收縮,幾乎是瞬間從礁石上彈了起來。
還是那輛墨綠色的吉普車,車牌號她早上已經看得分明,絕不會認錯。
她提着一口氣。
這一次,她絕不會再讓他從自己眼前溜走!
眼看着吉普車越來越近,葉清梔不再猶豫,拔腿就朝着部隊大門的方向沖了過去。她算準了時間,只要車在門口停下,只要賀少衍從車裏下來,她就能當場將他堵個正着!
然而,現實再一次狠狠地打了她的臉。
她想象中車輛停下、車門打開的畫面並未出現。那扇緊閉的部隊鐵門,竟在她沖到一半時,就“嘎吱”一聲從裏面打開了。
墨綠色的吉普車沒有絲毫減速,像一條滑不留手的遊魚,徑直穿過大門,然後那扇鐵門又在她眼前無情地緩緩合攏。
葉清梔的腳步猛地頓住,整個人都傻眼了。
她愣愣地站在原地,眼睜睜看着那輛吉普車絕塵而去,連車尾燈都很快消失在營區深處的拐角。
等了一天,她甚至連賀少衍的一個衣角都沒能再看到。
一股巨大的不甘涌上心頭。
不行!
她不能就這麼算了!
她深吸一口氣,邁開早已酸軟麻木的雙腿,一步步朝着那扇緊閉的大門走去。
“這位女同志,請留步!”
她剛一靠近,站崗的哨兵立刻警惕起來,手中的鋼槍微微一橫,將她攔在了警戒線外。
“部隊重地,不許隨意進出。請問你找誰?”
葉清梔停下腳步,迎上小戰士警惕的目光。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翻涌的情緒,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而清晰。
“我找賀少衍。”
聽到這個名字,哨兵嚴肅的臉上明顯閃過一絲驚訝。
他上下打量了葉清梔一番,眼神裏的警惕更重了。
眼前這個女人雖然面容絕美清麗,但衣衫單薄,風塵仆仆,一張小臉被海風吹得有些發白,看起來狼狽又憔悴,怎麼看都不像是能和他們那位高高在上的賀首長扯上關系的人。
“你找賀首長?”哨兵的語氣變得公事公辦,“請問你是他的什麼人?有預約嗎?”
葉清梔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她知道,自己此刻的樣子一定很沒有說服力。但她別無選擇。
她垂下眼簾,纖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脆弱的陰影,聲音低了下去。
“我是賀少衍的妻子。”
妻子?
哨兵的瞳孔都放大了幾分。
他再次審視着葉清梔。
眼前的女人雖然看起來有些落魄,但那身清冷疏離的氣質卻騙不了人。
那是一種從小浸潤在書香門第裏才能養出的斯文與平靜,柔弱的外表下藏着一股寧折不彎的勁兒。
這……這不像是膽大包天到敢冒充首長夫人的人啊!
再說了,整個軍區誰不知道,他們那位年輕得過分、戰功赫赫的賀首長,英俊非凡,家世顯赫,卻是出了名的不近女色,冷得像塊萬年寒冰。
唯一能讓他破例的,也就只有那位傳說中從未隨軍、遠在京都的妻子了。
而且聽說,他和他妻子關系不好,每次部隊裏有人提起這位嫂子,首長都要甩臉子。
現在這是,首長夫人找上門來了?
迎着哨兵驚疑不定的視線,葉清梔從口袋裏掏出那張被撕下來的戶口頁和身份證,遞了過去,“小同志,能不能麻煩你給他打個電話,讓他出來見我?我知道他現在就在部隊裏。”
哨兵接過那張薄薄的紙頁,仔仔細細地核對着上面的信息和照片。照片上的女孩面容恬靜,氣質從容溫和,眼前的女人雖然憔悴,但輪廓五官分毫不差。
“首長夫人,您稍等!”哨兵的態度立刻恭敬起來,他將證件還給葉清梔,沖她點了點頭,“我現在就給賀首長辦公室打電話。”
*
部隊指揮樓,三樓盡頭的獨立休息室內。
賀少衍剛結束了一場高強度的演習復盤會議,渾身都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厲。他扯下軍帽扔在桌上,抬手解開軍紀扣,緊繃的下頜線才稍稍放鬆了幾分。
他走到桌邊,給自己倒了一杯涼白開,仰頭灌下。冰涼的液體順着喉管滑入胃裏,卻澆不滅心底那股無名火。
又是幻聽。
今天一整天,那個女人的聲音就像魔咒一樣,時不時就在他耳邊響起。
他一定是瘋了。
“咚咚咚!”
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賀少衍皺起眉,瞥向門口,聲音冷得像冰:“什麼事?”
門被推開,通訊員小王探進半個身子,臉上帶着一絲壓抑不住的激動和緊張:“首長,夫……夫人的電話!”
賀少衍喝水的動作猛地一頓。
水杯的邊緣還貼在他的薄唇上,他卻忘了接下來的動作。
又是電話。
那個女人,就只會用電話來折磨他。
他垂下眼簾,長而密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復雜情緒。
這段時間,她幾乎每周都會打電話過來。
是爲了離婚的事吧。
算算子,分居三年,她終於等到了可以單方面的期限。
她就這麼迫不及待地想要擺脫他?
“跟她說我不在部隊。”他喝了一口水,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就說我去鄰省參加聯合軍演了,歸期不定。”
又是這個借口。
小王聽得一頭冷汗,聲音裏帶着一絲絕望的顫音:“首長……這次,恐怕不行啊……”
“不行?”賀少衍的尾音微微上揚,帶着一絲危險的意味。
小王被他那一眼看得頭皮發麻,他心一橫,眼一閉,豁出去般地吼道:“首長!夫人說她現在就在咱們部隊大門口!她還說……”
“哐當!”
一聲刺耳的巨響。
賀少衍手中的搪瓷杯重重地砸在了桌面上,杯裏的水潑灑出來,瞬間浸溼了一小片文件。
可他卻恍若未覺。
他的臉色在這一瞬間變得極其難看。早上那荒唐的錯覺,那道一閃而過的聲音,原來都不是幻聽!
她真的來了!
這個女人,千裏迢迢地跑來這座荒島,就是爲了當面他離婚?!
他周身的氣壓驟然降低,聲音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又冷又硬。
“她還說什麼?”
小王戰戰兢兢。
“她……她說她知道您就在部隊裏。”
“還說……您今天要是不下去見她,她……她就不走了!”
死女人!
她還敢威脅他?!
賀少衍的膛劇烈地起伏了一下,良久,他忽然扯了扯唇角,發出一聲極輕的冷笑。
他被氣笑了。
好,真是好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