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衛室外,夜色已深。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天邊的最後一抹瑰麗晚霞被深沉的暮色徹底吞噬。海風卷着涼意襲來,葉清梔攏了攏身上單薄的衣衫,一雙清澈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盯着那扇小小的門。
終於,門開了。
剛才進去打電話的哨兵走了出來,只是他臉上的神情,比進去時還要爲難百倍。
葉清梔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她快步迎上去:“同志,賀少衍……他怎麼說?”
哨兵看着她那雙寫滿希冀的眼睛,嘴唇翕動了幾下,那些殘忍的話卻怎麼也說不出口。他支支吾吾,視線都不知道該往哪裏放:“賀首長說……他說……”
“他說什麼?”葉清梔追問,心一點點往下沉。
哨兵閉了閉眼,下了很大的決心,才艱難地把話從喉嚨裏擠出來:“賀首長說,他、他沒有老婆……”
沒有老婆。
葉清梔的指節因爲用力而泛起蒼白的顏色,聲音卻依舊維持着最後的平靜:“還說什麼?”
哨兵看着她瞬間慘白下去的臉色,心裏也跟着一揪,幾乎不忍心再說下去。可軍令如山,他只能硬着頭皮,將那句最傷人的話復述出來。
“還說……說你是騙子,叫我把你趕走。”
這話實在太難聽了。
一個男人,竟然能對自己千裏迢迢找來的妻子說出這種話。
哨兵心裏都忍不住替她鳴不平。他看着眼前這個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的女人,再想想他們那位平裏冷得像冰塊、說起話來能凍死人的首長,心裏那杆天平已經徹底歪了。
這對夫妻八成是吵架了。而且看葉同志這溫溫和和、安安靜靜的樣子,怎麼看都不像是會吵架的人。那肯定是他們首長單方面欺負人!
“葉同志。”哨兵看她搖搖欲墜的樣子,於心不忍地開口勸道,“外面風大,你要不要進來坐一下,喝口熱水暖暖身子?你先休息一下,等緩一緩,我再……我再替你給賀首長打個電話試試。”
這是他作爲哨兵能做出的最大讓步了。
葉清梔知道他是好意,但是她不想給他添麻煩了。
賀少衍的態度已經如此決絕,再打多少個電話,結果都只會是一樣。
她搖了搖頭,抬手指了指不遠處那塊的礁石,輕聲說:“謝謝你,同志。我就在那邊等他。如果……如果他聯系你,麻煩你讓他來那邊找我。”
說完,她不再看小戰士臉上同情的神色,轉身失魂落魄地朝來時的路走去。
“哎,葉同志……”
哨兵看着她搖搖晃晃的背影,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煩躁地撓了撓頭,有點麻爪。
賀首長不同意,他不可能違抗命令把人放進去。
可眼睜睜看着首長夫人就這麼被扔在荒郊野外的海邊……
最終,他也只能無奈地嘆了口氣,眼睜睜看葉清梔,一步步走回海邊,重新在那塊巨大的礁石上坐了下來。
葉清梔這一等,就從夜幕降臨,等到了深夜。
初春的海島,白裏陽光和煦,溫度宜人。可一旦太陽落山,海風便會卷走陸地上所有的熱量。晝夜溫差極大,冷得像是換了一個季節。
葉清梔蜷縮在冰冷的礁石上,雙手緊緊抱住膝蓋,將臉深深埋了進去。
她好冷。
如果賀少衍也不要她,那她能去哪裏?
她已經無路可退了。
可她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連續幾的奔波、精神上的重創,早已耗盡了她所有的精力。身體的寒冷和心裏的絕望交織在一起,讓她的大腦一片空白,連思考都變得遲鈍。
她終於被凍得受不了,哆哆嗦索地想從礁石上爬起來,想到營區門口的路燈下站着,至少那裏能稍微暖和一點。
可她的身體早已在寒風中凍得僵硬麻木。
她撐着礁石站起來的瞬間,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眼前猛地一黑。
腳下一滑,整個人失去了平衡。
“唔……”
她發出一聲悶哼,身體不受控制地在那塊巨大溼滑的礁石上咕嚕嚕滾了幾圈,眼看着就要被慣性甩進底下那片漆黑冰冷、浪濤翻涌的大海裏去——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一只骨節分明的大手,如鐵鉗般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那股力道硬生生止住了她下墜的趨勢。
下一秒,一股巨大的力量從手臂傳來,她整個人被從死亡邊緣撈了回來,隨即重重撞進一個滾燙堅硬的膛。
頭頂上方,一道壓抑着滔天怒火的、沙啞的男聲,劈頭蓋臉地砸了下來。
“葉清梔,你腦子是不是有病,大晚上坐海邊吹冷風?”
罵完,他卻沒等到預想中的反駁。
懷裏的人靜悄悄的,沒有一絲反應.
賀少衍的心猛地一沉。
他下意識低頭看去。
昏暗的月光下,她雙眼緊閉,纖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脆弱的陰影。那張巴掌大的小臉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顴骨處卻透出兩團極不正常的豔紅。
不對勁。
他伸出手,用手背探了探她的額頭。
指尖觸及的不是冰冷的肌膚,而是一片驚人的滾燙,像是烙鐵一樣,燙得他指尖都下意識縮了一下。
她在發燒!
而且燒得這麼厲害!
艹,媽的。
賀少衍在心裏狠狠罵了一句.
他看着懷裏燒得人事不省的女人,那張清麗絕倫的臉上再沒了平裏的疏離,只剩下脆弱與無助。
他腔裏那股憋了三年的怨氣、怒氣、委屈,在這一瞬間被另一種更洶涌的情緒沖得七零八落。
是鋪天蓋地的心疼和該死的、無處發泄的懊悔。
他一把將她打橫抱起,那輕飄飄的重量讓他心髒又是一抽。
他這輩子,就是欠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