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雨熙背靠着門板,心跳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
深藍色的衣袂在燈籠搖曳的光影中若隱若現,像夜色中潛伏的毒蛇。她屏住呼吸,從門縫裏又看了一眼——那人還站在那裏,身形隱在廊柱的陰影裏,一動不動。
“姑娘?”春桃輕聲喚道。
林雨熙緩緩轉身,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她走到桌邊,拿起毛筆,在紙上寫下幾個字:“窗外有人監視,別出聲。”
春桃臉色煞白,捂住嘴點了點頭。
林雨熙吹熄了桌上的油燈,只留下角落裏一盞微弱的地燈。昏黃的光暈勉強勾勒出房間的輪廓,家具的陰影在地面上拉長變形。她走到窗邊,透過窗紙的縫隙向外看去。
那人還在。
亥時的更聲已經過去半個時辰,庭院裏除了風聲,只有遠處偶爾傳來的犬吠。夜露漸重,空氣裏彌漫着溼的泥土氣息,混合着庭院裏桂花的甜香。
林雨熙回到桌邊坐下,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茶杯的邊緣。瓷器的冰涼觸感讓她稍微清醒了些。
是誰派來的?
李姨娘的人?還是……那個真正對世子下手的主謀?
她閉上眼睛,腦海中閃過一張張面孔。老夫人震怒的表情,李姨娘被帶走時怨毒的眼神,小蓮被拖出廚房時絕望的哭喊……
不對。
小蓮招得太快了。
黃連粉藏得太明顯了。
這一切都像是有人故意布置的局——一個讓李姨娘背鍋的局。
林雨熙睜開眼睛,眼中閃過一絲冷光。如果她的猜測是對的,那麼真正的敵人比李姨娘更可怕。那個人不僅想害世子,還想借刀人,除掉李姨娘這個競爭對手。
而她自己,不過是這盤棋裏的一顆棋子。
一顆隨時可能被犧牲的棋子。
“姑娘,我們該怎麼辦?”春桃用氣聲問道,聲音裏帶着恐懼。
林雨熙握住她的手,感覺到她掌心全是冷汗。“等。”她輕聲說,“等天亮。”
這一夜,林雨熙幾乎沒有合眼。
她躺在床上,聽着窗外細微的動靜。風聲,蟲鳴,偶爾有巡夜家丁的腳步聲經過靜心齋外,燈籠的光影在窗紙上晃動。
寅時三刻,天邊泛起魚肚白。
林雨熙起身梳洗,銅鏡裏映出一張略顯憔悴的臉。她用冷水拍了拍臉頰,強迫自己打起精神。
辰時剛過,榮禧堂的丫鬟來了。
“林姑娘,侯爺回府了,正在書房。老夫人讓您過去一趟,侯爺要問世子飲食的事。”
林雨熙的心猛地一跳。
來了。
她整理了一下衣裙,深吸一口氣:“好,我這就去。”
走出靜心齋時,她特意看了一眼昨夜那人站立的位置。廊柱下空空如也,只有幾片落葉被晨風吹得打轉。但她能感覺到,暗處有眼睛在盯着她。
穿過侯府的回廊,清晨的陽光透過雕花窗櫺灑在地上,形成斑駁的光影。空氣中飄着早膳的香氣——米粥的醇厚,點心的甜膩,還有廚房裏傳來的煎炸聲。
但林雨熙聞到的,卻是另一種味道。
權力的味道。
危險的味道。
書房位於侯府東側,是永安侯處理公務的地方。兩扇厚重的紅木門緊閉着,門前站着兩名侍衛,腰佩長刀,神情肅穆。
“林姑娘,侯爺在裏面等您。”陳管家從裏面推開門,做了個請的手勢。
林雨熙走進書房。
一股濃鬱的檀香味撲面而來,混合着墨香和紙張特有的氣息。書房很大,三面牆都是頂天立地的書架,密密麻麻擺滿了書籍。正中央是一張巨大的紫檀木書桌,桌面上整齊地擺放着文房四寶和幾疊公文。
永安侯趙珩坐在書桌後。
他穿着一身深藍色常服,腰間系着玉帶,身形挺拔如鬆。晨光從東窗斜射進來,照在他棱角分明的側臉上。他正在看一份公文,眉頭微蹙,手指無意識地敲擊着桌面。
那是一種很有節奏的敲擊聲,清脆而沉穩,在寂靜的書房裏格外清晰。
林雨熙垂下眼簾,福身行禮:“奴婢林雨熙,見過侯爺。”
趙珩沒有抬頭,繼續看着公文。書房裏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檀香在香爐裏緩緩燃燒,青煙嫋嫋上升,在空氣中畫出曲折的軌跡。
過了約莫一盞茶的時間,趙珩才放下公文,抬起頭。
他的目光落在林雨熙身上。
那是一雙深邃的眼睛,像深秋的寒潭,平靜無波卻暗藏鋒芒。林雨熙能感覺到那目光的審視——冷靜,銳利,不帶絲毫情緒。
“坐。”趙珩指了指書桌對面的椅子。
林雨熙依言坐下,脊背挺得筆直。她能感覺到書房的溫度比外面低一些,也許是那些厚重的書籍吸收了熱量。椅子的硬木硌着她的後背,讓她保持清醒。
“說說吧,”趙珩的聲音低沉而平穩,“世子飲食的事。”
林雨熙深吸一口氣,開始敘述。
她沒有添油加醋,也沒有隱瞞細節,只是客觀地陳述了事情的經過——從發現世子身上有異味,到檢查米湯發現異常,再到請趙大夫診斷,最後設計讓老夫人發現小蓮攜帶黃連粉。
她的聲音很平靜,語速適中,像在講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趙珩靜靜地聽着,手指依然在桌面上輕輕敲擊。那敲擊聲成了她敘述的背景音,時而急促,時而緩慢,像是在衡量她話語中的每一個字。
“所以,”當林雨熙說完後,趙翊開口,“你認爲小蓮是受李姨娘指使?”
林雨熙沉默了片刻。
書房裏的檀香味似乎更濃了,混合着墨汁微澀的氣息。她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還有窗外隱約傳來的鳥鳴。
“奴婢不敢妄下結論。”她抬起頭,迎上趙翊的目光,“小蓮確實招供說是李姨娘指使,證據也指向李姨娘。但……”
“但什麼?”
“但這一切太順利了。”林雨熙緩緩說道,“小蓮藏藥的地方太明顯,被抓住後招供得太快。如果真是李姨娘指使,以她在侯府多年的經營,不該留下這麼多破綻。”
趙珩的手指停止了敲擊。
書房裏突然安靜下來,連窗外的鳥鳴都似乎消失了。香爐裏的青煙筆直上升,在空氣中拉出一條細線。
“你在懷疑什麼?”趙珩問。
林雨熙感覺到手心滲出冷汗。她能感覺到趙翊目光中的壓力,像一座山壓在心頭。但她不能退縮。
“奴婢懷疑,小蓮可能只是個替罪羊。”她輕聲說,“真正下手的人,可能另有其人。而李姨娘,不過是被人設計成了靶子。”
趙珩沒有說話。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晨光灑在他身上,深藍色的衣料在光線下泛着暗沉的光澤。他的背影挺拔而孤傲,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劍。
“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他沒有回頭,聲音平靜無波。
“奴婢知道。”林雨熙也站起身,“但世子安危事關重大,奴婢不敢隱瞞自己的疑慮。如果真有另一個人藏在暗處,這次失敗了,他一定會再找機會。”
趙珩轉過身。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林雨熙臉上,這一次,那目光中多了一些別的東西——審視,衡量,還有一絲難以察覺的欣賞。
“你爲什麼不直接指認李姨娘?”他問,“老夫人已經認定是她,你只需順水推舟,就能除掉一個對手。後宅之中,少一個得寵的姨娘,對你不是壞事。”
林雨熙笑了。
那笑容很淡,帶着一絲苦澀:“侯爺,奴婢入侯府,是爲了謀一條生路,不是爲了與人爭鬥。李姨娘若真有罪,自有家法處置。但若她是被冤枉的,奴婢不願成爲害人的刀。”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些:“奴婢經歷過被人冤枉、被人陷害的滋味。那種絕望,不想再加諸他人身上。”
趙珩的眼神微微一動。
書房裏再次陷入沉默。香爐裏的檀香即將燃盡,最後幾縷青煙掙扎着上升,然後消散在空氣中。遠處傳來鍾聲,悠長而沉重,是侯府報時的鍾。
“你是個聰明人。”趙珩終於開口,走回書桌後坐下,“也是個有原則的人。”
他從抽屜裏取出一塊令牌,放在桌面上。那是一塊烏木令牌,上面刻着“永安”二字,邊緣已經磨得光滑。
“這個你拿着。”趙珩說,“以後若再遇到危險,或發現可疑之事,可憑此令牌直接來書房見我。府中任何人不得阻攔。”
林雨熙看着那塊令牌,心跳突然加快。
她知道這意味着什麼——侯爺的信任,或者說,至少是初步的認可。
“多謝侯爺。”她上前接過令牌。烏木入手溫潤,帶着常年摩挲形成的包漿。令牌很輕,卻仿佛有千鈞之重。
“還有,”趙珩看着她,“你懷疑另有主謀,這個想法不要對任何人提起。繼續觀察,收集證據。若真有人藏在暗處,遲早會露出馬腳。”
“奴婢明白。”
趙珩點點頭,重新拿起公文:“去吧。世子那邊,好生照顧。”
“是。”
林雨熙福身行禮,轉身退出書房。
走出門的瞬間,她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書房裏的壓抑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清晨微涼的空氣。陽光照在臉上,暖洋洋的。
陳管家等在門外,見她出來,微微頷首:“林姑娘,我送您回去。”
“有勞陳管家。”
兩人沿着回廊往回走。晨光正好,庭院裏的花草沾着露水,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假山旁的池塘裏,幾尾錦鯉悠閒地遊動,蕩開一圈圈漣漪。
但林雨熙沒有心情欣賞這些。
她的手指摩挲着懷裏的烏木令牌,心中思緒紛亂。侯爺的態度比她預想的要好,不僅沒有責怪她多事,反而給了她直接稟報的權力。
這意味着什麼?
是真的看重她的能力,還是……另有打算?
走到一處拐角時,林雨熙突然停下腳步。
“陳管家,”她輕聲說,“我想去廚房看看世子的早膳準備好了沒有。您先回吧,我自己過去就行。”
陳管家看了她一眼,點點頭:“那姑娘小心些。”
“多謝。”
看着陳管家走遠,林雨熙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去。她沒有真的去廚房,而是繞了一條遠路,穿過侯府西側的花園。
花園裏很安靜,只有早起的園丁在修剪花木。剪刀的咔嚓聲在晨霧中顯得格外清脆。林雨熙放慢腳步,假裝欣賞園中的秋菊。
她的餘光掃過身後。
果然。
在回廊的拐角處,一道身影迅速隱入柱後。深藍色的衣角,和昨夜看到的一模一樣。
林雨熙的心沉了下去。
跟蹤還在繼續。
她不動聲色地繼續往前走,穿過月洞門,來到一片竹林。竹葉在晨風中沙沙作響,地上鋪着厚厚的落葉,踩上去軟綿綿的。竹林深處有一座小亭,平時少有人來。
林雨熙走進亭子,坐在石凳上。
她從懷裏取出烏木令牌,放在石桌上。晨光透過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令牌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她靜靜地坐着,像是在休息,又像是在等待。
時間一點點過去。
竹林的沙沙聲持續不斷,偶爾有鳥雀從枝頭飛過,驚落幾片竹葉。露水從葉尖滴落,砸在石桌上,發出細微的啪嗒聲。
大約過了一炷香的時間,林雨熙收起令牌,起身離開。
她沒有直接回靜心齋,而是又繞了幾條路,最後從侯府後門附近繞回來。這一路上,她能感覺到那道視線始終跟在身後,如影隨形。
回到靜心齋時,春桃正在門口張望。
“姑娘,您可回來了!”春桃迎上來,壓低聲音,“早膳已經送來了,奴婢檢查過了,沒有問題。”
林雨熙點點頭,走進房間。
世子已經醒了,正躺在搖籃裏咿咿呀呀地玩着自己的小手。晨光透過窗紙照進來,在他的小臉上鍍上一層柔和的光暈。
林雨熙走到搖籃邊,俯身看着這個小生命。
他還這麼小,這麼脆弱,卻已經成了權力鬥爭的靶子。而她自己,也被卷入了這場漩渦。
“春桃,”她輕聲說,“從今天起,靜心齋所有的窗戶,入夜後都要從裏面栓好。任何人送來的東西,都要經過你我二人檢查才能用。”
“姑娘,是不是……”春桃的聲音有些發抖。
林雨熙轉過身,看着她:“我們被盯上了。不止一個人。”
她從懷裏取出烏木令牌,放在桌上:“這是侯爺給的,算是符。但符只能防明槍,防不了暗箭。”
春桃看着那塊令牌,眼睛微微睜大:“侯爺他……”
“侯爺有侯爺的打算。”林雨熙打斷她,“我們現在能做的,就是保護好世子,保護好自己。等。”
“等什麼?”
“等那個人再次出手。”林雨熙的聲音很輕,卻帶着一種冰冷的堅定,“只要他再動,就一定會留下痕跡。”
窗外,陽光越來越亮。
侯府新的一天開始了。
但林雨熙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她不再是那個只能被動應對的娘,她有了一塊令牌,有了一點權力,也有了……更多的危險。
而暗處的那雙眼睛,還在盯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