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風外,是她丈夫卑微的磕頭聲。
屏風內,是她用足尖,對他皇叔無聲的冒犯。
謝宴高大的身軀,徹底僵住了。
他沒有動。
沈清晏的腦海裏,卻早已翻江倒海。
“這個女人……真是瘋了!”
“她怎麼敢?!”
那聲音裏,帶着被冒犯的怒意,卻又夾雜着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隱秘的戰栗。
他放在書案上的手,指節攥得發白,青筋暴起。
理智告訴他,應該立刻將這個不知死活的女人踹開,讓她爲自己的大膽付出代價。
可他的身體,卻像是被釘在了原地。
沈清晏迎着他那雙仿佛要將她吞噬的眸子,非但沒有半分退縮,反而,更加大膽。
那只裹在素白羅襪裏的足尖,沒有停下。
它像是有自己的意識,順着他朝服筆挺的布料,帶着一絲試探的涼意,緩緩地,一寸一寸地,向上移動。
那輕微的摩擦感,透過衣料,清晰地傳遞到他的皮膚上。
謝宴的呼吸,亂了一瞬。
“不知廉恥!”
“她以爲自己在做什麼?”
“停下……快停下……”
他內心的咆哮,與他外面古井無波的神情,形成了極致的反差。
沈清晏聽着,眼底的笑意愈發冰冷。
他嘴上說着不要,身體卻很誠實。
她甚至能感覺到,被她足尖觸碰的那一處,他的肌肉,在瞬間繃緊。
原來,高高在上的攝政王,也不過如此。
屏風外的磕頭聲還在繼續。
“咚!”
“咚!”
蕭承的聲音裏,已經帶上了哭腔。
“皇叔……侄兒真的知道錯了……求您……”
那聲音,聽在沈清晏的耳中,只覺得無比悅耳。
謝宴內心的掙扎,忽然停頓了。
一股比欲望更加冰冷、更加陰沉的念頭,浮了上來。
“蕭承……”
“了他,易如反掌。”
“但現在了他,太便宜他了。”
“江南……林家……”
“倒是可以讓他,去給自己掘個墳墓。”
沈清晏的心,輕輕一跳。
她聽到了什麼?
江南?林家?
不等她細想,謝宴終於有了動作。
他沒有低頭看她,也沒有理會她依舊在他腿上作亂的腳。
他只是對着屏風外,淡淡地開口。
那聲音,冷得沒有一絲溫度,仿佛剛才內心那場驚濤駭浪,從未發生過。
“行了。”
兩個字,讓屏風外的蕭承,瞬間止住了哭嚎。
謝宴的聲音,繼續傳來。
“江南水患頻發,民怨頗深。”
“太子既然有心爲君分憂,便去江南,督辦水利工程,戴罪立功吧。”
“禁足之事,就此作罷。”
話音落下,殿內一片死寂。
屏風外的蕭承,像是被這突如其來的天大喜訊砸暈了,半晌沒有反應。
而沈清晏,也緩緩地,收回了自己的腳。
她不動聲色地將腳縮回裙擺之下,穿好那只月白色的繡鞋,重新跪好,垂下眼簾,仿佛剛才那個大膽到無法無天的女人,不是她。
直到蕭承狂喜到變了調的聲音,打破了沉寂。
“謝皇叔!謝皇叔隆恩!”
“侄兒定不負皇叔厚望!定將江南水利一事辦得妥妥帖帖,爲父皇分憂,爲皇叔分憂!”
他激動得語無倫次,又是“咚咚咚”幾個響頭,磕得地磚都在震動。
然後,便是一陣手忙腳亂爬起來的聲音,和遠去的、急促的腳步聲。
他甚至等不及沈清晏出來,便迫不及待地離開了。
殿內,終於徹底安靜了下來。
謝宴沒有說話。
他只是垂着眼,看着書案上的一角,不知在想什麼。
沈清晏跪在地上,也不敢動。
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再次開了口。
“出去。”
聲音依舊是冷的,卻比剛才,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是。”
沈清晏恭順地應了一聲,從地上爬起來,轉身,一步一步地朝着殿外走去。
就在她即將邁出殿門的那一刻。
她像是感覺到了什麼,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
屏風之後,謝宴依舊端坐着。
他抬起了眼,目光正落在她身上。
那雙眸子,暗沉得可怕,裏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濃烈的,幾乎要將人灼傷的情緒。
沈清晏的心,猛地一縮,不敢再看,幾乎是逃也似的,快步離開了清風殿。
她沒有看到。
在她轉身之後,謝宴的目光,移向了蕭承離開的方向。
那眼中,一閃而過的,是毫不掩飾的,凜冽的意。
……
沈清晏剛走出清風殿不遠,就被等在路旁的蕭承一把抓住了手臂。
“清晏!你做得太好了!”
蕭承滿臉通紅,雙眼放光,那興奮的樣子,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己登基爲帝的場景。
他抓着沈清晏的手,力道大得驚人。
“孤就知道!孤就知道皇叔對你是不同的!”
“江南!那可是魚米之鄉,天下糧倉!父皇讓孤去督辦水利,這是何等的信任!何等的榮寵!”
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狂喜之中,本沒有注意到沈清晏蒼白的臉色,也沒有去想,她一個人在清風殿裏,到底經歷了什麼。
沈清晏任由他抓着,臉上露出柔弱又欣慰的笑容。
“能爲殿下分憂,是臣妾的福分。”
“哈哈哈哈!好!好一個賢內助!”
蕭承心情大好,拉着她就往東宮走,嘴裏還在不停地盤算着。
“此去江南,孤定要做出一番成績來!讓那些看不起孤的朝臣,都好好瞧瞧!”
“待孤凱旋,看誰還敢說孤的不是!”
他越說越是得意,仿佛已經勝券在握。
回到東宮。
蕭承立刻召集了自己的幕僚,開始商議前往江南的人選和事宜,忙得不亦樂乎。
整個東宮,都因爲他即將到來的“美差”而變得喜氣洋洋。
只有沈清晏,安靜地坐在自己的寢殿裏,看着窗外。
夜色漸深。
蕭承終於結束了議事,滿面春風地走了進來。
他走到沈清晏身邊,看着銅鏡中那張絕美的臉,心中的得意,又多了幾分。
“清晏,今之事,委屈你了。”
他難得地放柔了聲音,伸手撫上她的肩膀。
“不過,你的付出是值得的。”
“你放心,等孤從江南回來,站穩了腳跟,定會好好補償你。”
他語氣裏的施恩與安撫,是那樣的理所當然。
仿佛她所做的一切,都只是爲了他,爲了他的前程。
沈清晏垂下眼,掩去眸底的譏誚,聲音溫婉如水。
“殿下言重了,能爲殿下分憂,是臣妾的本分。”
蕭承滿意地點了點頭,又道。
“說起來,江南也是林側妃的母家所在,此次孤前去,正好可以安撫一下林家,讓他們盡心爲孤辦事。”
他自顧自地說着,完全沒注意到,沈清晏的嘴角在無人看見的角落抿成冷硬的線條。
江南。
林婉兒的母家。
好得很。
她費盡心機布下的局,終於要開場了。
蕭承,你這顆最好用的棋子,可千萬別讓我失望。
好戲,還在後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