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相國寺的晨鍾敲響時,蘇窈窈的馬車剛停在山門外。
春桃扶着她下車,忍不住又打量了一眼自家小姐今的裝扮——淡紫色的雲錦襦裙,外罩月白輕紗,腰間系着同色絲絛,襯得那截腰細得不盈一握。
發髻梳得簡單,只簪了支碧玉簪子,還有……那支纏繞着紫檀佛珠的步搖。
“小姐,您今這身是不是太素了些?”
春桃小聲道,“聽說太子殿下每月初一來聽經,不少世家小姐都會‘偶遇’,一個個打扮得跟花兒似的……”
蘇窈窈輕笑:“花有什麼好看?”
她抬步往寺裏走,裙擺拂過青石板,步步生蓮。
“要當,就當那摘花的人。”
春桃似懂非懂地跟上。
大雄寶殿前香煙嫋嫋,今來上香的人果然不少。
蘇窈窈剛踏進院門,就聽見一陣嬌笑聲。
幾個錦衣華服的少女正圍在一處說話,爲首的那個穿着鵝黃衣裙,正是與蘇雲兒交好的禮部尚書之女,李顏。
“喲,這不是永寧侯府的蘇大小姐嗎?”
李顏眼尖,一眼就瞧見了蘇窈窈,語氣裏帶着譏誚,“怎麼,二皇子不要你了,就想來攀太子殿下的高枝?”
她身邊的幾個少女掩唇低笑。
蘇窈窈腳步未停,只淡淡瞥了她們一眼:“李小姐慎言。佛門清淨地,莫要口出妄語。”
“我口出妄語?”李顏上前一步,攔住她去路,
“蘇窈窈,別以爲你昨在宮裏裝模作樣,就能洗清你那身狐媚氣!太子殿下是什麼人?也是你能肖想的?”
她說着,目光落在蘇窈窈發間那支步搖上,眼中閃過嫉妒:“這佛珠……你從哪兒得來的?該不會是偷的吧?”
周圍漸漸有人圍過來看熱鬧。
蘇窈窈靜靜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明媚坦蕩,反倒讓李顏一愣。
“李小姐說笑了。”蘇窈窈抬手,輕輕撫過步搖上的佛珠,“這佛珠是太子殿下親手所贈,怎會是偷的?”
“不可能!”李顏脫口而出,“太子殿下從不與女子親近,更不會贈人貼身之物!”
“是嗎?”蘇窈窈歪了歪頭,眼神純然無辜,“那或許……是殿下覺得我佛緣深厚,與我結個善緣?”
她說着,目光越過李顏,看向她身後。
“殿下,您說是不是?”
李顏渾身一僵,猛地回頭——
只見大雄寶殿的廊下,一道清冷如雪的身影不知何時立在那裏。
蕭塵淵今穿了身素白常服,墨發半束,手中捻着一串新的紫檀佛珠。
陽光透過古柏枝葉灑在他身上,在他腳邊投下斑駁的光影。
他靜靜站在那裏,仿佛已與這千年古刹融爲一體。
可那雙深潭般的眸子,卻正看着這邊。
李顏的臉“唰”地白了,慌忙行禮:“殿、殿下……”
蕭塵淵沒有看她。
他的目光,落在蘇窈窈身上。
確切地說,是落在那支步搖上。
紫檀珠子在晨光下泛着溫潤的光澤,纏繞在碧玉簪身上,竟有種奇異的和諧。
就像她這個人——明明該是端莊守禮的侯府嫡女,卻偏偏生了雙會勾人的眼睛,一身驚心動魄的風情。
矛盾,又惑人。
“蘇小姐。”
蕭塵淵開口,聲音清泠如玉石相擊,“今,是來上香?”
“是,也不是……”蘇窈窈上前幾步,屈膝行禮:“殿下,臣女是來還東西的。”
她從春桃的手中接過包裹,雙手奉上,
蕭塵淵沒有接:“何物?”
“殿下的外袍。”
蘇窈窈抬眸看他,眼神清澈,“那宮中……承蒙殿下相借。臣女洗淨熏香,特來歸還。”
她說得坦蕩,仿佛真的只是來還一件衣裳。
可蕭塵淵卻聽出了話裏的弦外之音。
洗淨?熏香?
一件男子外袍,被她這般細致對待……
他伸手接過。
指尖觸及的刹那,一股極淡的、甜而不膩的香氣飄散開來。
是她身上的香氣……
“蘇小姐費心了。”他語氣依舊平淡,“不過是件舊衣,不值得如此。”
“對殿下來說是舊衣,對臣女來說卻是雪中送炭。”
蘇窈窈用兩個人才能聽到的聲音說着,眼睫微垂,“那若非殿下……臣女恐怕……”
那模樣,恭敬又帶着一絲後怕。
可蕭塵淵卻看見,她垂下的眼眸裏,一閃而過的狡黠。
像只算計得逞的小狐狸。
“那串佛珠。”蕭塵淵忽然開口,目光落在她發間,“蘇小姐似乎很喜歡?”
蘇窈窈抬手輕撫步搖,莞爾一笑:“殿下賜的,自然喜歡。”
“孤何時賜你了?”蕭塵淵抬眸,眼中似有微光閃過,
那,他匆忙脫下外袍,佛珠便順帶着劃出,
只不過……不知爲何,他這幾也並未去找尋……
“可它纏在臣女的步搖上,解不開了。”蘇窈窈歪了歪頭,眼神純然無辜,
“佛家常說緣分,這或許就是臣女與這串佛珠的緣分吧。”
周圍幾個少女的臉色都變了。
李顏更是氣得咬牙——這賤人!竟敢當着太子的面說這種話!
蕭辰淵看着她故作天真的模樣,唇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
“蘇小姐可知,”他聲音淡淡,“那串佛珠,是孤幼時拜入佛門時,師尊所贈。跟隨孤……十餘年了。”
蘇窈窈心頭一跳。
十餘年……那他豈不是自幼便修佛?
“那……”她眨了眨眼,“當真是珍貴無比……臣女還是還給殿下吧……”
說着就摘下步搖,裝模作樣地解着那兩兩纏繞得密不可分的物件……
“哎呀,解不開呢,那就……只能一起給殿下了……”
“有勞蘇小姐。”他收回手,將步握在掌心。佛珠上還殘留着她的體溫,和一絲若有若無的女兒香。
“殿下客氣了。”蘇窈窈抬起眸,眼神清澈,“物歸原主,本是應該。只是……”
她頓了頓,聲音輕了下去:“這佛珠在臣女這兒這幾,臣女總覺得心安。如今還了,倒有些不舍了。”
這話說得含蓄,卻帶着某種暗示。
蕭塵臨淵捻動佛珠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他看着蘇窈窈,看着她眼中那抹恰到好處的眷戀和不舍,忽然開口:
“既然不舍,爲何要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