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天才蒙蒙亮,陸府的門房老王就打着哈欠開了側門。門楣上貼着的春聯被白紙蓋得嚴嚴實實,檐下掛着的白燈籠在晨光裏晃悠,看着就喪氣。
“唉,這年過的……”老王縮了縮脖子,往手心裏哈了口熱氣。
府裏靜得嚇人。按規矩,新喪之家頭七天不拜年、不宴飲、不搞任何熱鬧事兒。偌大的宅子,這會兒連聲鳥叫都聽不見,活像座冰窖。
陸沉天沒亮就醒了——其實他一宿沒怎麼合眼。
一閉眼就是雲舒喝藥酒的模樣。那天她端着酒杯,指尖微微發抖,卻還沖他笑了笑,說: “這酒……有點辣。”
然後就倒下了。
臉白得像紙,呼吸說沒就沒了。
陸沉躺在床上盯着帳頂,眼睛澀得發疼。他知道昨晚子時前後,姑母的人應該已經把棺材裏的雲舒換出來了。這會兒馬車該到哪兒了?通州?還是已經出了直隸地界?
他猛地坐起身,口那股被掏空的疼又翻上來。
“將軍,您醒了?”外間守夜的小廝聽見動靜,輕手輕腳進來,“要洗漱嗎?”
陸沉擺擺手,走到多寶格前,拉開抽屜取出那支竹節玉簪。冰涼的玉握在手裏,硌得掌心發疼。這疼倒是讓他清醒了點——至少還能疼,說明他還活着。
“將軍,”老管家陸忠在門外輕聲喊,“該去祠堂上香了。”
陸沉把玉簪揣進懷裏,貼肉放着,整理了一下素白的袍子,推門出去。
祠堂裏煙氣繚繞,燭火晃晃悠悠。陸家祖祖輩輩的牌位擺得整整齊齊,最下面多了一個新的:“先室陸門雲氏舒之位”。
陸沉跪在蒲團上,點了三炷香。青煙筆直往上冒,然後散開,熏得他眼睛發酸。
“列祖列宗在上,”他嗓子發,“不肖子孫陸沉……對不住。”
他磕了個頭,額頭抵着冰冷的地磚。
起身時,旁邊的陸忠偷偷抹了把眼睛:“將軍節哀……夫人泉下有知,也不願見您如此傷懷。”
陸沉沒說話。他傷的不是雲舒的死——她本就沒死。他傷的是,明明人還活着,他卻得在這兒對着個空牌位磕頭。這他娘的算什麼事兒?
早膳擺在花廳,清粥配幾碟小菜。陸沉拿起勺子攪了攪粥,一點胃口都沒有。
“老爺,”陸忠小心翼翼開口,“按往年慣例,今兒個該有同僚、親友上門拜年或是……慰唁。”
“都擋了。”陸沉放下勺子,“就說我悲痛過度,不見客。禮單記下,後回禮。”
“是。”
果不其然,從辰時開始,陸府門前就熱鬧起來了。車馬停了一溜,下來的人都穿着素色衣裳。
“陸將軍節哀啊!”兵部侍郎李大人親自來了,在門外拱手,“本想進去給尊夫人上炷香……”
“李大人見諒,”陸忠站在門檻內作揖,“我家將軍悲傷過度,實在不便見客。”
“理解,理解。”李大人嘆口氣,讓隨從奉上奠儀,“讓陸將軍好生休養,過些子我再來看他。”
幾位軍中同袍也來了,都是跟着陸沉在邊關拼過命的漢子。幾個人在門口站成一排,沖着府裏方向抱拳行禮,什麼話也沒說,然後翻身上馬走了。
這消息一陣風似的傳遍了京城官場。
永壽宮裏,賢妃林氏正滿面笑容地接受各宮妃嬪拜年。她今兒穿了身絳紅宮裝,頭上那支九尾鳳釵金燦燦的,晃人眼。
午後,人散得差不多了,心腹宮女春杏湊到她耳邊低語了幾句。
賢妃端起茶盞,用蓋子輕輕撇着浮沫,嘴角勾起一抹笑:“沉兒這孩子,戲做得倒是足。”
“外頭都在誇陸將軍情深義重呢,”春杏小聲說,“連陛下早朝時都嘆了句‘可惜了’。”
賢妃抿了口茶,眼底笑意更深。陛下這聲“可惜”,分量可不輕。
“事情,”她放下茶盞,聲音壓得極低,“處理淨了?”
春杏身子一抖,頭垂得更低:“回娘娘,昨夜裏就辦妥了。在烏鴉坡,不會有人發現。”
“嗯。”賢妃滿意地點點頭,目光轉向窗外明晃晃的頭,“這世上,再沒這個人了。”
“奴婢明白。”
春杏退下後,殿裏靜悄悄的。賢妃重新端起茶盞,看着茶湯裏自己的倒影。一切都按計劃走着,分毫不差。等華陽公主初五回京,聽到的就是個已經結束的故事。公主可能會有點不痛快——畢竟她看上的男人對亡妻這麼念念不忘——但這不痛快,用不了多久就會散。
至於那個雲舒……
賢妃輕輕吹開茶沫。死人最安生,不會說話,不會惹麻煩。
初二,陸府。
陸忠送走最後一撥客人,搓着手回到花廳,見陸沉還坐在那兒,面前的粥一口沒動,都涼透了。
“將軍,”老管家眼眶又紅了,“您好歹用點……這都第四天了。”
陸沉像是沒聽見,手指無意識摩挲着懷裏那支簪子。玉被捂得溫熱,可他覺得心裏那塊冰怎麼也化不開。
“忠叔,”他忽然開口,嗓子啞得厲害,“你說……她現在到哪兒了?”
陸忠一愣:“您是說……”
“馬車。”陸沉抬起頭,眼裏布滿血絲,“應該過了涿州了吧?往南走,這時候該見着運河了。”
老管家張了張嘴,話卡在喉嚨裏。他哪兒知道什麼馬車?只知道夫人沒了,將軍魔怔了。
“將軍,”陸忠小心翼翼,“您要不要……去躺會兒?”
外頭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門房老王跑進來,喘着氣:“將軍,宮裏、宮裏來人了!”
陸沉手一抖,玉簪差點掉地上。
來的是個面生的太監,帶着兩個小黃門,站在院子裏也不進屋,尖着嗓子道:“陸將軍,陛下口諭。”
陸沉忙跪下。
“陛下說,”太監拖長音,“陸卿新喪,本不當擾。然北境軍務緊急,兵部初五議事,望卿節哀,以國事爲重。”
陸沉伏地叩首:“臣,領旨。”
太監走了,院子裏又靜下來。陸忠扶陸沉起身,小聲問:“這……陛下這是催您回去當值?”
陸沉沒說話。他聽懂了——什麼北境軍務,都是托詞。陛下是在敲打他:死了夫人是私事,別耽誤了公事,更別耽誤了……皇家的事。
初五,華陽公主回京。
“忠叔,”陸沉忽然笑了,那笑比哭還難看,“幫我準備好朝服,初五去兵部。”
“可您這身子……”
“死不了。”陸沉轉身往屋裏走,背挺得筆直,“陸家的人,沒那麼容易死。”
同一時辰,城西別院。
榻上的人忽然動了動。
沈硯警覺地站起身。雲舒的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眼。那雙眼睛起初是茫然的,沒有焦距,然後慢慢轉動,最後落在他臉上。
“……誰?”她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見。
沈硯沒答話,倒了杯溫水,扶她起來喂她喝。雲舒就着他的手小口啜飲,溫熱的水滑過裂的喉嚨,帶來一絲生機。
喝完水,她似乎清醒了些,目光在屋裏掃視一圈,最後又回到沈硯臉上:“這是……哪兒?你是……”
“救你的人。”沈硯放下杯子,“別問太多,你只需要知道,你現在安全了。”
雲舒怔了怔,記憶慢慢回籠。百味樓的雅間,那杯苦澀的酒,陸沉痛苦的眼睛,然後是無邊的黑暗和窒息……
“我……怎麼了?”她喃喃道。
“你差一點就死了。”沈硯看着她,“賢妃的人挖墳,用別人替換你的身體,給你灌了鳩羽毒,把你埋到亂葬崗,要不是我好心救你,你早死了。”
雲舒的臉色更白了。她想起那夜陸沉說的話——假死,南下,新身份。原來從一開始,就是騙局。不,或許陸沉也不知道,他那好姑母,從來就沒想讓她活着離開京城。
“爲什麼……”她閉上眼,眼淚從眼角滑落,“爲什麼要救我?”
沈硯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因爲你和我的敵人,是同一群人。”
雲舒睜開眼,望向這個陌生的男人。他生得很好看,但眉眼間有種揮之不去的陰鬱,像是被什麼沉重的東西壓着。
“你是誰?”她問。
“平西侯世子,沈硯。”他說,嘴角扯出一個沒什麼笑意的弧度,“華陽公主的前未婚夫。”
雲舒明白了。京中傳聞她不是沒聽過,公主爲了陸沉退了平西侯世子的婚事。原來如此。
“你想用我……報復他們?”她的聲音很輕。
沈硯沒否認:“你不恨嗎?陸沉給你喝下假死藥,賢妃要你真死。他們一個懦弱,一個狠毒,合夥把你到這般田地。”
恨嗎?
雲舒望着帳頂。她想起陸沉跪前幾失魂落魄的樣子,想起他握着她的手說“我們去江南”。那些溫柔是真的,那些痛苦也是真的。可這世上最傷人的,往往就是真心摻雜着算計。
“恨有什麼用。”她輕聲說,眼淚卻止不住地流。”
沈硯看着她的眼淚,忽然有些煩躁。他救她是爲了利用,可此刻看她這副模樣,那些算計的話竟有些說不出口。
“你好好養着,”他站起身,“等你能下床了,我們再談。”
“等等。”雲舒叫住他。
沈硯回頭。
“我的簪子,”雲舒抬手摸了摸發間,那裏空空如也,“一支梅花玉簪,還在嗎?”
沈硯想起手下稟報時提過,那支簪子被一同埋進了土裏。他走到外間,從桌上拿起那支簪子——玉質依舊溫潤,只是沾了些泥土。
他走回裏間,把簪子遞給她。
雲舒接過簪子,緊緊握在手裏,指尖摩挲着玉梅花瓣。這是陸沉送她的禮物,他親手爲她簪上,說“梅竹相伴,歲寒不凋”。
如今梅離了枝,竹也要另娶新人了。
她把簪子貼在口,像是要從那冰涼裏汲取一點溫暖。窗外天色漸亮,新年的第一縷晨光透過窗紙照進來,落在她蒼白的臉上。
沈硯站在門邊,看着她蜷縮在榻上,單薄得像一片隨時會消散的雪。
這個新年,有人歡喜團圓,有人心如死灰。而這深宅別院裏,兩個被命運拋棄的人,正各自舔舐着傷口,等待着未知的明天。
初三,沈家別院。
雲舒醒了又睡,睡了又醒,渾渾噩噩不知過了幾天。每次睜眼,都看見沈世子坐在不遠處,有時看書,有時就盯着炭火出神。
今兒她精神好了些,能靠坐着了。陳先生一早來把過脈,捋着胡子說:“命是保住了,可這身子……得將養半年。”
沈硯送走大夫,回屋見她正試着伸手夠桌上的水杯,走過去倒了水遞給她。
“謝謝。”雲舒聲音還是啞。
沈硯在她對面坐下,半晌才開口:“有個事得告訴你。”
雲舒抬眼看他。
“陸府大年三十出殯,”沈硯說得慢,每個字都像在掂量,“全城都知道陸夫人醉死,賢妃親臨吊唁,陛下賜了三品誥命之禮。陸沉……哭暈在靈前兩次。”
雲舒手裏的杯子晃了晃,水灑出來,濡溼了被面。
“演得真像,”她輕聲說,嘴角扯了扯,“難爲他了。”
沈硯盯着她:“你不恨?”
“恨誰?”雲舒抬起眼,那雙曾經溫軟如春水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層灰,“恨陸沉懦弱?恨賢妃狠毒?還是恨我自己……太傻?”
她說着咳嗽起來,咳得撕心裂肺。沈硯起身想給她拍背,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等咳聲平息,雲舒喘着氣,慘白臉上浮起不正常的紅暈:“沈世子,你救我,是想讓我做什麼?”
沈硯重新坐下,手指敲着膝蓋:“華陽公主初五回京。按規矩,正月十五宮裏擺春宴,她必定會去。”
“所以?”
“所以陸沉也會去。”沈硯看她一眼,“你想不想見見他?問問他,知不知道他姑母要你死?”
雲舒的手攥緊了被子。
“見着了又能怎樣?”她聲音發顫,“他能當衆說‘我夫人沒死’?還是能扔下駙馬不當,跟我走?”
沈硯不說話了。
屋裏靜得只剩炭火噼啪聲。過了很久,雲舒忽然輕聲問:“沈世子,你被退婚的時候……難堪嗎?”
沈硯臉色一沉。
“滿京城都在看笑話,”他冷笑,“你說難堪不難堪?”
“那你想報仇嗎?”
“想。”沈硯答得脆,“做夢都想。”
雲舒點點頭,慢慢躺回去,盯着帳頂的繡花:“那就報吧。算我一個。”
沈硯一怔。
“但我有個條件,”雲舒側過臉看他,“別傷陸沉性命。”
沈硯笑了,笑得有點冷:“他都那樣對你了,你還護着他?”
“不是護他,”雲舒閉上眼,眼淚從眼角滑下來,“是還他三年恩情。從此兩清。”
窗外又飄起雪,細細密密的,像誰撒的紙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