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後的空氣混着青草與泥的味道,還未完全散去。村落的屋檐下掛滿了尚未滴盡的水珠,風一吹,便“啪嗒”落下,打在石板路上,像細碎的鼓點。
屋舍之間傳來鍋碗輕碰的聲音,還有小孩踩着積水奔跑時濺起的清脆聲響。那種安寧,是久旱後泥土吸飽水分、村民們終於在常勞作裏找到片刻喘息的安寧。
雨後的路泥濘,但村民們走得熟練。有人扛着柴,有人喂着抓來的噗噗獸,有人從井邊提水,順手和旁人說兩句:
“這一季的蔬果長得很不對勁,莖特別粗。”
“多澆點水吧,聽臨川說跟溼度有關。”
“他懂得可真多。”
“懂是懂,就是看着有點……不像是我們。”
這句輕輕的耳語並非惡意,只是普通人的本能反應。
葉思寒坐在院子邊一張斑駁的木凳上,懷裏抱着一只骨殼兔,這種脊椎突出、性子卻異常溫順的小獸身上的毛發,是他箭矢材料的主要來源。它窩在懷中,偶爾抖抖長耳,靜得像停歇的風。
他看上去像是在休息,可實際上,他的心像被什麼輕輕揪着,一直放不下。雨後空氣溼,風吹在他的左臂上時,會帶來一陣細微卻尖銳的刺痛——那些紫色的紋路在皮膚下隱隱泛着光,是他努力壓制也無法消除的變化。
骨殼兔察覺到異樣,抬頭蹭了蹭他的手背,鼻尖涼涼的。
“我沒事。”葉思寒摸了摸它的耳朵,輕聲道。
可話音剛落,他捂着手臂的動作頓了一下,眼神微微失焦。
他眨了眨眼,仿佛剛從一場短得來不及記住內容的夢裏驚醒。
回過神的葉思寒,目光不時掃向遠處新翻的田壟,神情裏帶着些許疏離,像是還沒真正歸入這個安寧的早晨。
他現在住在自己與姥姥曾經的木屋裏,和傅臨川一起。屋子早就翻修過了,也打掃過很多回了,但不知爲何,每次推門進去,還是有種舊的氣息殘留在空氣中。
葉思寒偶爾會帶上一束花去村外的山坡,他從不多說什麼,只是走一段沉默的路。
傅臨川則更早起些,蹲在田埂邊,袖口挽到手肘,指節沾着泥。他小心撥開雜草,指尖探入溼的泥土,眉頭因一處過的裂縫而微微蹙起。他拿出隨身攜帶的筆記本,邊測土壤溼度邊記錄氣溫、作物反應和養分分布。
這裏比不上星艦的生態園。沒有精密的溫控、沒有多餘的資源,影響作物生長的變量復雜得近乎不可控。而更讓他警覺的,是這些作物本身:在形態上仿佛只是些正常的蔬果,但生長節律、糖分構成、甚至細胞活性都與他的認知中存在着偏差。就連一瓜秧,也像是悄悄進化過的產物。
“你今天怎麼不下地幫忙?”傅臨川抬頭,陽光透過雲層灑在他肩上,嗓音溫和卻帶着一絲不安。經過這些天的休息,葉思寒雖然話比以前多了些,但精神反倒更沉了。
他低頭笑了笑,嗓音柔得像風落下時碰到樹葉。他知道傅臨川擔心他——這種擔心被藏在記錄筆記的眼神裏,也藏在那句輕描淡寫的問話中。
“我怕踩壞剛發芽的瓜秧,”他眯着眼看向田壟盡頭,“我還等着它長出你說的那種甜甜的西瓜呢。”
傅臨川沒接話,只是轉頭望了他一眼。骨殼兔還窩在他懷裏,毛發在風中輕輕顫動。葉思寒看上去沒什麼異樣,甚至比從前更像個普通人,但傅臨川心裏明白——他的病情在加重。
院後山坡下的小窖依舊掩着,裏面藏着他從未向人提起的實驗瓶與資料頁。這些子裏他回到了地下庇護站,通過裏面的廢舊終端,從數據殘骸裏整理出一套病原體誘導路徑,試着用村中變異植物配出最初級的抑制劑。失敗的試管碎片埋在黃泥底下,唯一一次色澤接近穩定的樣本,還在低溫罐裏封着。
他畢竟只是個指揮官,而753在沒能聯網的情況下也無法做出任何有用的解答,這種過於專業的知識觸及了他能力的邊界。
許一晴曾來找過他,站在這塊田地邊,一邊摘着薄荷一邊說:“葉思寒最近不太對勁。”
“我知道。”傅臨川沒抬頭。
“我不懂那些病毒理論,也沒能力手,但要是你找到了什麼新東西——別藏着。”
他點了點頭,那天她走得很快,背影被風吹得有些急。
村子仍在慢慢蘇醒。孩童追着骨殼兔跑過田埂,幾名青年按照傅臨川的指示在修建着什麼,秦若嶺坐在屋檐下削一木矛,木屑飛落在腳邊。他沒有多言語,但偶爾會帶幾袋淨的淡鹽水回來,也會在傍晚和葉思寒下一局棋,話不多,卻像是一種陪伴的方式。
所有人都清楚,這一切只是暫時的緩和。那場篝火晚會也許能讓葉思寒願意回到這裏,但他身體裏的倒計時卻從未停止過。
傅臨川看了看四周,一個建立在真正土地上的村落,這曾是他在星際間漂泊時無數次夢到過的場景。他理應覺得快樂才是,但夜裏看向葉思寒時,他心裏總會升起一個念頭:還有多久?
午後工作散去後,葉思寒照例幫人清洗采回來的莖。
溪水冰涼,他的指尖卻因體內高熱而熱得有點燙。
他打溼布巾擦臉時,餘光瞥見水面微微發亮——
那光不是太陽的倒影,而是他右眼角下那條若隱若現的紫色脈紋。
他愣在那兒,呼吸輕輕一緊。
骨殼兔站在岸邊,耳朵豎起,像感受到他的不安。
“……別靠太近。”
他低聲道。
可它還是跳到他腳邊,輕輕蹭他的小腿。
葉思寒嘆了口氣,把布巾握緊。
一個問題在他心裏反復出現:
如果有一天,他真的失控怎麼辦?
他不是沒想過離開——
可村裏的人那晚在臉上畫下那些紋路時,他第一次產生了“想留下來”的念頭。
可正因爲這樣,那份恐懼顯得更重了一些。
正發怔時,一個影子擋住了光。
傅臨川站在上方,手裏端着兩碗熱水:“別洗太久,手會凍壞的。”
葉思寒接過其中一碗,卻輕聲問:
“你今天……看我的次數,有點多。”
傅臨川穩穩地看着他:“因爲你狀態不太好。”
“是因爲……我又發熱了嗎?”
傅臨川沒立即回答,只說:“明天我想多做幾個檢測。”
葉思寒垂眸:“這樣做有用嗎?”
傅臨川:“我希望你能活着。”
葉思寒心裏猛地一顫,手上的水幾乎潑出來。
他抬頭,卻只看到傅臨川平靜的眼神——平靜得像是眼前的水面。
他知道,這份平靜是壓出來的。
於是他輕聲應了句“嗯。”
夜幕落下前的一刻,天色像被濃墨慢慢暈開。
晚風帶着一絲涼意,村中火爐點起了第一束光。
青年們在調試發電機,遠處傳來幾聲雜音:
“又跳閘了!”
“臨川!你的那個藍色圖紙還在嗎?!”
秦若嶺提着木矛走過來,嘴裏罵罵咧咧:“這些家夥光記不住我說的話,你給他們畫圖他們也——”
話沒說完,就看到葉思寒走來,懷裏還抱着骨殼兔。
秦若嶺怔了下:“你什麼時候……看上去這麼瘦了?”
葉思寒:“你才瘦。”
秦若嶺:“你看你現在——”
許一晴從一旁丟來一團草藥:“你閉嘴。”
秦若嶺被砸中額頭,卻不敢反駁,捏着草藥嘆氣:“你們兩個凶得跟倆老虎一樣……”
葉思寒低頭,手指輕輕撫過骨殼兔的背脊。
那一刻,他忽然想說一句話,卻在喉嚨裏停住——
我是不是……撐不了多久?
但最終,他什麼也沒說。
風越來越涼,夜色從山頂灑落下來,像在把所有溫度往地面壓。
傅臨川站在院中,看着葉思寒與許一晴、秦若嶺在爐邊聊着天。
那畫面本應讓人安心,可他心裏卻有種異樣的輕顫。
葉思寒的臉,被火光映出一片不真實的暖色。
火光在他眼底一明一暗,像是在他瞳孔中晃動的某種倒計時。
每一次笑、每一次抬眼,都帶着一種——
他努力讓自己看起來“沒事”的痕跡。
傅臨川握緊手裏的記錄本,低聲對自己說:
“不能再等了。”
他轉身,往山坡後走去。
傅臨川獨自走進山坡後的土窖,推開掩在野草下的木門,身後只餘一線暗黃的光。
他點亮便攜燈源,昏白的冷光灑在一排舊試驗架上。這裏改造自昔的儲藏室,牆體用硬化樹脂封了幾層,空氣中還殘留着微弱的消毒氣味。幾個破舊終端攤在角落,屏幕閃着時斷時續的藍光,像是瀕死前還在做着最後計算。
雖然他已經在教村民們推進生產各種零件,但以村落目前的科技水平來看,還有一段不小的距離。好在,那個庇護所裏的東西雖然破舊,但還能夠使用。
他脫下外套,熟練地戴上手套,開始處理今的配比。
傅臨川低頭看着試管裏那團緩慢沉澱的液體,它的色澤一開始近乎理想——半透明、泛微光,像是要穩定下來的一刻。他幾乎屏住了呼吸。
但下一秒,溶液驟然泛起絮狀分離,伴隨着輕微的氣泡溢出,結構徹底崩解。顯微鏡下的活性圖譜像雪崩一樣塌陷,只剩下滿頁無法讀取的雜訊。
他站在原地,緩了很久,才將試管放入廢棄槽。指節緊繃,指背的傷口因拉扯而微微裂開。他摘下手套,指尖沾了點血,映在記錄紙的角落,像是他最後的失敗籤名。
——這已經是第十五次。
他一頁頁翻過記錄本,曾經自信地標注下來的每一個變量,每一種變異植物的配比,每一次濃度微調,全都指向一個無法逾越的結果:失敗。
他雙手支在實驗台邊,頭垂得很低,背影因爲長時間的緊繃而微微發抖。
他不是科學家,他只是個接受過系統指令的指揮官。他以爲只要足夠小心、足夠理性,就能復原那些關於抗體、代謝鏈、抑制機制的知識片段——可這一切終究遠遠不夠。
如果他連這點都做不到……
門外忽然傳來急促的敲門聲,緊接着直接被推開。
許一晴站在門口,額前幾縷頭發溼着,像是一路跑上來的。她神情冷得近乎急迫,一句話都沒說,直接抓住傅臨川的手腕,把他從實驗桌前拖了出去。
傅臨川一驚:“怎麼回事?”
“你自己去看。”她沒回頭,腳步極快,像是怕自己一停下就控制不住。
他們穿過長滿苔蘚的小道,打開籬笆門,屋裏光線昏暗。那張熟悉的木床邊,骨殼兔伏在一角,低低抽動鼻翼。
葉思寒躺在那裏,側着身,眉眼消瘦而淨,仿佛只是陷入了一場深睡。額角細汗未,手指微蜷,像是抓不住什麼。
傅臨川站在床邊,低頭凝視他許久,眼神平靜中帶着極細微的波動。
他俯下身,探了探葉思寒的額頭,又掀開被子的一角,指尖在他手腕上按了片刻。
心跳很慢。輕微的雜音在動脈深處流轉。
葉思寒醒了一點。他睜開眼,看了傅臨川一眼,目光沒完全聚焦,卻似乎意識到了什麼,嘴角動了動,像是想說話。沒有一絲聲響,只是他身上紫色的晶狀紋路,閃耀着奇異的光澤,漸漸開始蔓延。
顯然之前在山谷裏的他所引發的共鳴現象,加速了他的體內病毒的感染速度。
傅臨川將他的手握住,嗓音極輕:“別說話,你會好的……”
他溫熱的手貼着那只逐漸冰冷的手掌,用盡理智也無法擋住的顫抖,終究借由這個動作暴露了他內心的不安。
許一晴沒有進來。她站在門外,仰頭望着天色慢慢暗下去,她的眼圈沒有紅,卻把手握得很緊。
傅臨川一只手穩穩地扶着葉思寒的手腕,另一只手從腕甲處取出那枚早已準備好的應急芯片。
那是753的緊急維生模組,原本設計用於深空臨時醫療環境,供星艦成員在缺乏基礎醫療條件時延長生命功能維持的模塊。只能維持72小時,甚至更短,但這是他唯一能爭取時間的方法。
他跪下身,將芯片貼近葉思寒頸側,輸入指令:“啓動緊急維生模組,授權代碼D-046。”
隨着一聲極輕的“滴”響,一道藍光在葉思寒頸側閃現——像夜裏一瞬即逝的雷光。同時,黑色粒子從他身邊逸散開來,漸漸包裹住了葉思寒。
這是753模塊臨時轉讓協議啓動的征兆——呼吸監控、心跳維持、病毒抑制,星艦時代的急救科技,在此刻派上了用場。
“這能撐多久?”許一晴聲音啞得厲害。
“三天。如果他夠幸運,也許四天。”
傅臨川的手指還在微微顫抖。他從未在任何一次任務中犯下情緒波動的錯,但此刻,他發現自己的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
他不是醫生,他只是在拼命學着,拼命挽留。
這一刻他第一次承認——自己一個人不夠。
突然他腦中閃過一個“人”的身影,無論如何此刻似乎也只有它能夠……
夜幕低垂,山谷裏彌漫着溼潤的泥土氣息,傅臨川一步步走近那塊布滿裂痕的岩壁。
剛靠近,岩壁上的投影裝置便無聲自動啓動,幽藍的光芒緩緩蔓延,像是在等待已久的暗號。
光束在空氣中逐漸凝結出一個熟悉的身影,林若瑩的臉龐浮現,神色寧靜而溫和,帶着一絲似曾相識的微笑。
“你終於來了。”她的聲音輕柔,仿佛在對一位久違的老友說話,帶着不急不躁的從容,仿佛早已預見這一刻。“人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