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8月13,炮聲驚醒了上海的黎明。
婉婷從床上彈坐而起,窗外東北方的天空已經被火光染紅。身邊的秦墨川早已起身,正站在收音機前,面色凝重地調整頻道。
"開始了?"婉婷披上外衣,聲音因緊張而略顯嘶啞。
"嗯。"秦墨川簡短應答,"軍進攻閘北,我軍正在還擊。"
收音機裏傳來斷斷續續的廣播:"...軍今晨借口士兵失蹤,悍然進攻我閘北守軍...我軍奮起抵抗..."
六歲的念安揉着眼睛走進臥室:"爹爹,娘親,什麼聲音這麼吵?"
婉婷一把將女兒摟入懷中,不知如何解釋戰爭這個概念。秦墨川蹲下身,平視女兒的眼睛:"還記得娘親給你講過的'壞人'故事嗎?現在外面有些壞人要欺負我們中國人,但有很多勇敢的叔叔在保護大家。"
念安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像爹爹一樣勇敢嗎?"
炮聲越來越密集,窗玻璃微微震動。秦墨川迅速穿戴整齊:"我得去商會一趟,安排物資轉運。婉婷,你和念安收拾些必需品,隨時準備撤到學校防空洞。"
婉婷點點頭,心中已開始盤算應對方案。過去六年,啓明女校不僅重建得更加堅固,還擴建了地下防空設施,儲存了糧食和藥品。如今戰事爆發,這些準備將派上大用場。
秦墨川剛出門不久,電話鈴聲驟然響起。
"虞校長!"電話那頭是女校教務主任林玉如焦急的聲音,"已經有十幾個難民跑到學校門口了,都是閘北逃過來的,帶着孩子,問能不能收留..."
"開門。"婉婷毫不猶豫地回答,"把禮堂和一樓教室騰出來安置他們,我馬上到。"
掛斷電話,婉婷快速收拾了一個行李箱——換洗衣物、糧、藥品,還有念安最喜歡的布娃娃。她最後環顧了一眼這個充滿回憶的家,不知何時能再回來。
"念安,我們去學校住幾天,和很多小朋友一起,好不好?"
"好!"念安興奮地拍手,全然不知外面世界的殘酷。
街道上已經亂成一團。汽車、黃包車、行人,全都朝着租界方向涌去。不時有本飛機低空掠過,引起一陣陣尖叫。婉婷緊握女兒的手,逆着人流向學校方向走去。
啓明女校門前,景象令人心碎——衣衫襤褸的婦女抱着啼哭的嬰兒,老人牽着茫然無措的孩童,還有傷殘的士兵拄着樹枝當拐杖...所有人都眼巴巴地望着校門。
"虞校長來了!"有人喊道,人群立刻涌了上來。
"求求您收留我的孩子吧!"
"我丈夫被打死了,我們無處可去..."
"已經兩天沒吃東西了..."
婉婷抱起一個哭得撕心裂肺的幼童,高聲宣布:"大家別急,啓明女校會盡力幫助每一個人!婦女兒童優先入內,受傷的到醫務室,餓了的去食堂!"
在教職工的協助下,不到兩小時,學校就收容了近百名難民。婉婷將校長室改爲臨時指揮中心,不斷發出指令:
"清點糧食儲備,定量分配。"
"組織高年級學生照顧幼童。"
"把地下室改成臨時病房,準備接收傷員。"
中午時分,秦墨川帶着三輛卡車趕到,車上滿載米面、藥品和被褥。
"商會倉庫能搬的都搬來了。"他抹了把臉上的煤灰,"租界各路口已經設卡,軍隨時可能攻進來。這些物資得藏好。"
婉婷指向地下室:"那裏有暗倉,去年擴建的。"她壓低聲音,"現在校內有兩名孕婦,十幾名傷員,還有...至少三十個與父母失散的孤兒。"
秦墨川握了握她的手:"我去聯絡紅十字會,看能否建立尋親登記處。對了..."他從內袋掏出一張紙條,"這是杜月明的最新動向。"
紙條上寥寥幾字:"杜投敵任僞職,主管滬西'肅清'。"
婉婷倒吸一口冷氣。六年前那個雨夜,杜月明投靠本人後,一直處心積慮要報復他們。如今戰事爆發,這個漢奸必定更加肆無忌憚。
"他若知道你收留難民..."秦墨川眉頭緊鎖。
"讓他來。"婉婷冷笑,"我倒要看看,這個賣國賊敢不敢在光天化下屠婦孺。"
接下來的子,炮火成了生活的一部分。軍飛機每轟炸,城市一片片淪爲廢墟。啓明女校的屋頂漆着巨大的紅十字,暫時幸免於難,但流彈仍不時擊中圍牆。
婉婷將全部精力投入到照顧難民中。白天分配食物、安撫驚恐的兒童;晚上巡視病房,爲傷員換藥。念安像個小尾巴似的跟着她,已經學會給更小的孩子喂飯、唱歌哄他們睡覺。
秦墨川則冒險穿梭於戰區,組織青鬆商會的剩餘力量轉運物資、傳遞情報。每晚回來,他身上都帶着硝煙和血腥味,但從不提及外面的慘狀。
八月二十三深夜,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醒了剛睡下的婉婷。
"校長!"校工老周的聲音透着驚恐,"門口來了幾個本兵和漢奸,說要搜查抗分子!"
婉婷披衣而起,從窗戶望下去——校門口停着兩輛摩托車,五個本兵持槍而立,旁邊站着三個穿便裝的中國人。即使隔得遠,她也一眼認出中間那個戴金絲眼鏡的瘦高男子——杜月明!
"去叫醒秦先生,帶他從後門離開。"婉婷快速命令,"讓林老師把孩子們轉移到最裏面的地下室,快!"
她整理了一下頭發,昂首走向校門。月光下,杜月明那張曾經儒雅的臉如今寫滿猙獰。
"虞校長,好久不見。"他假笑着鞠躬,"深夜打擾,實在抱歉。但皇軍得到情報,有抗分子藏匿於此..."
"這裏是學校,只有婦女兒童和傷員。"婉婷冷冷打斷,"請回吧。"
杜月明不以爲忤,反而湊近一步:"六年了,婉婷,你還是這麼...倔強。"他故意直呼其名,語氣輕佻,"秦墨川呢?該不會丟下妻女自己跑了吧?"
"與你無關。"婉婷擋在校門前,"如果沒有搜查令,請離開。"
一個本軍官不耐煩地推開杜月明,用生硬的中文吼道:"搜查!抗的,死啦死啦!"
眼看軍就要強行闖入,一聲清亮的童音突然響起:"娘親!"
念安不知何時跑了出來,抱住了婉婷的腿。杜月明的眼睛立刻眯了起來:"這是...秦墨川的種?"
他伸手就要摸念安的臉,婉婷一把將女兒護在身後:"你敢!"
"杜桑,浪費時間!"本軍官拔出,"進去搜!"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校舍屋頂突然傳來一聲槍響!本軍官的帽子應聲而飛,嚇得他立刻趴倒在地。
"狙擊手!有狙擊手!"軍亂作一團,四處尋找掩體。
杜月明卻抬頭望向屋頂,獰笑道:"秦墨川,你終於露面了!"
又是一槍,這次打中了杜月明腳前的地面,得他連連後退。借着這混亂,婉婷抱起念安沖回校內,鎖死了大門。
"去地下室!"她對迎上來的教職工喊道,"所有人,離開!"
剛跑到樓梯口,秦墨川就從陰影中閃出,手裏握着一把:"快走,我斷後!"
"一起走!"婉婷拽住他的胳膊,"他們有幾十人,你一個人擋不住的!"
正爭執間,大門已經被撞開。雜亂的腳步聲和語吼叫聲越來越近。
秦墨川迅速推開一幅壁畫,露出牆上的暗格——這是他們重建學校時設計的秘密警報系統。他拉下一個把手,頓時整棟樓的電鈴瘋狂響起。
"帶念安去密室,啓動應急方案。"他吻了吻婉婷的額頭,"相信我,這次一定徹底解決杜月明。"
婉婷含淚點頭,抱起女兒沖向地下室。身後傳來槍聲和打鬥聲,她的心像被撕裂一般,卻不敢回頭。
地下室最深處有一間隱蔽的密室,是專門爲最危急情況設計的。婉婷用校長印章打開門,將念安交給林老師:"照顧好她。若我...沒回來,把這交給秦先生。"
她塞給林老師一封信,然後轉身要走。
"娘親!"念安哭喊着抱住她的腿,"不要走!"
婉婷蹲下身,強忍淚水:"念安乖,娘親要去幫爹爹打壞人。你是大姑娘了,要照顧其他小朋友,好嗎?"
念安咬着嘴唇點頭,那倔強的神情像極了秦墨川。
回到一層,眼前的景象讓婉婷血液凝固——三個本兵倒在血泊中,秦墨川正與杜月明在禮堂中央纏鬥,兩人身上都掛了彩。另外兩個本兵被教職工用桌椅堵在走廊裏,正瘋狂射擊。
婉婷抄起一棒球棍,悄悄繞到本兵背後,狠狠擊中一人後腦。另一人轉身就要開槍,千鈞一發之際,一顆從窗外射來,精準命中他的手腕——是埋伏在對面樓頂的阿虎!
禮堂內,秦墨川和杜月明的搏鬥已進入白熱化。杜月明手持匕首,刀刀致命;秦墨川則以一把短刀格擋,尋找反擊機會。
"十年了,秦墨川!"杜月明喘着粗氣,"從你母親死的那天起,我就等着這一天!"
"是你了我母親!"秦墨川一個側踢,將杜月明退數步,"就因爲她發現了你們與本人的密約!"
杜月明獰笑:"那又怎樣?現在整個上海都是本人的天下!你們這些不識時務的蠢貨,統統都得死!"
他突然從腰間掏出一把,但婉婷比他更快——一教學用的標槍破空而來,正中杜月明持槍的手腕!
"啊!"槍掉在地上,杜月明慘叫一聲。
秦墨川抓住機會,一個箭步上前,短刀抵住了杜月明的喉嚨:"結束了。"
"了我,你們也活不成!"杜月明歇斯底裏地大笑,"皇軍已經包圍了這裏!"
仿佛印證他的話,外面突然傳來密集的槍聲和語喊叫聲。秦墨川和婉婷對視一眼——是軍的增援到了!
就在這時,一陣嘹亮的軍號聲劃破夜空,緊接着是整齊的漢語喊聲。窗外,身着德式裝備的中國軍隊如水般涌來,軍倉皇撤退。
"是我們的軍隊!"一個教師興奮地喊道,"國軍反攻了!"
杜月明面如死灰,突然從靴中又抽出一把匕首,猛地刺向秦墨川!婉婷驚呼一聲,但秦墨川早有防備,側身避開,反手一刀刺入杜月明口。
"這一刀,爲我母親。"他拔出刀,又刺入第二刀,"這一刀,爲被你出賣的三百同胞。"
杜月明瞪大眼睛,嘴角溢出鮮血,最終癱軟在地,死不瞑目。
外面的戰鬥聲漸漸平息。婉婷扶住搖搖欲墜的秦墨川,發現他肋下有一道深深的刀傷,鮮血已經浸透了襯衫。
"醫務室!快!"她喊道,幾個教職工立刻跑來幫忙。
處理傷口時,秦墨川緊握婉婷的手:"結束了...他終於死了..."
婉婷點點頭,淚水模糊了視線。這個糾纏他們多年的夢魘,終於消失了。
天亮後,國軍軍官來校拜訪,告知他們國軍正在全線反攻,但上海局勢依然危險,建議學校暫時撤離。
"不,我們留下。"婉婷堅定地說,"這裏還有兩百多個無家可歸的婦孺,我們不能丟下他們。"
軍官肅然起敬:"那我派一個班士兵駐守,保護學校安全。"
接下來的子更加艱難。軍瘋狂反撲,轟炸更加猛烈。八月三十,一枚炸彈終於擊中了啓明女校的西翼,三層樓瞬間化爲廢墟。幸運的是,所有人都已轉移到地下室,無人傷亡。
婉婷站在廢墟前,淚流滿面。這所學校承載了她太多夢想與心血,如今又在戰火中毀於一旦。
"只要人還在,學校就能重建。"秦墨川摟住她的肩膀,"就像我們的國家,只要精神不滅,終將重生。"
九月,戰況急轉直下。軍增援不斷,國軍傷亡慘重,開始有序撤退。啓明女校再次收到撤離通知。
"去武漢吧。"秦墨川指着地圖,"那裏將成爲新的抗戰中心。青鬆商會在漢口有分號,可以繼續支援前線。"
婉婷看着場上嬉戲的孩子們——過去一個月,這裏已經成了他們臨時的家。許多孩子失去了父母,如今啓明女校是他們唯一的依靠。
"好,我們去武漢。"她下定決心,"帶上所有孩子和願意同行的教職工。"
撤離前夕,婉婷獨自站在廢墟中,回想着十二年前第一次見到秦墨川的情景。那時的上海燈紅酒綠,紙醉金迷;如今的上海滿目瘡痍,烽火連天。但有些東西從未改變——比如那株在戰火中依然挺立的梅樹,比如他們之間歷經考驗的感情。
"娘親!"念安跑過來,手裏捧着一朵在廢墟中頑強綻放的小花,"送給你!"
婉婷接過那朵不知名的野花,突然明白了一個道理:再猛烈的炮火,也摧毀不了生命的力量;再黑暗的夜晚,也阻擋不了黎明的到來。
就像"啓明"這個名字所寓意的——在最黑暗的時刻點亮希望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