廳內一時笑語盈盈,其樂融融。
一衆沈家小輩也依序上前給老太太磕頭祝壽。
外間通傳聲起,太子付瑾淮步入花廳,衆人紛紛起身見禮。
付瑾淮着杏黃常服,行至沈老太太座前,端正一揖,“孫兒瑾淮,祝外祖母福壽安康,願您鬆鶴長春,歡樂遠長。”
老太太見到這位身份尊貴的外孫,虛扶一把連聲道:“太子殿下快請起,您能來,老身心裏就比什麼都高興。”
幾乎是同時,一道緋色身影翩然移至近前。
秦嘯一身緋色錦袍,襯得他面如冠玉,那雙標志性的桃花眼微微彎起,未語先帶笑意。
他與沈家諸人顯然十分熟稔,利落地給老太太行了個禮。
“給老太太拜壽了!祝您老人家福壽雙全,往後年年如今,歲歲勝今朝!”
老太太被他逗得眉開眼笑,“快起來,今可不許拘着,定要盡興。你父親可好?”
“勞您惦記,家父一切都好,本要親自來給您賀壽,無奈部裏臨時有事,特意囑咐我定要替他多敬您幾杯!”
他是禮部尚書家的二公子,在京中是出了名的富貴閒人,平生最厭煩案牘勞形,只愛在各處熱鬧場裏廝混。
秦嘯起身笑嘻嘻地回道,目光已在廳內掃視一圈,精準地落到了時衍身上,挑眉遞去一個眼神。
此時又一道修長身影步入花廳,此人一身青灰色文士常服,氣質清冷,眉目疏淡,如遠山覆雪,與這滿堂喧鬧的熱烈格格不入。
是楚家大公子楚祈衡,他是楚家這輩中唯一棄武從文的子弟,年紀輕輕已在翰林院任職。
“祈衡祝沈老夫人福壽康寧,鬆柏同春。”
老太太知他性情,含笑問了幾句話,他答了幾句,便退到一邊,不再開口。
時令嬋今天簪了支新打的珠釵。她在廳裏晃了半天,眼睛總往沈霽川那兒瞟。
見沈霽川終於從長輩身邊走開,便裝作欣賞廳內擺設,腳步一點點挪了過去。
“霽川表哥。”她找準時機,湊上前喚了一聲。
“令嬋表妹。”
時令嬋臉頰微紅,輕聲道:“前偶得一本前朝詩集,都說表哥學問好,尤其精通詩詞,不知表哥哪天得閒,能不能幫我瞧瞧?”
她頓了頓,像是怕被拒絕,又趕忙補上半句,“會不會太打擾表哥了?”
她心裏頭噼裏啪啦打着算盤。她的婚事不能再拖了。父親是庶出,在府裏說不上什麼話,嫁得太低,她不甘心,可高門嫡子,誰又看得上她?
沈霽川不一樣,雖是表親,但沈家門第清貴,他本人又有才,性子還好。簡直是老天爺送到眼前的機會。
那本詩集,可是她托人花了不小力氣才尋着的孤本,就指望它能派上這個用場。
“表妹有心了。只是我近忙於公務,怕是會辜負表妹好意。表妹若有意,可去請教府中西席,先生於詩詞一道造詣頗深。”沈霽川言辭委婉,卻明確拒絕了。
時令嬋只覺得臉上那點熱氣一下就散了,她努力扯了扯嘴角:“表哥說得是,自然是公事要緊。”
謝昭站在不遠處,將這一幕收進眼裏。時令嬋這點心思,倒是清楚得很。
壽宴設在沈府花園臨水閣中,沿岸設下數十張案幾,席間觥籌交錯,言笑晏晏。
謝昭被安排在女眷一桌,挨着時令聞,時令聞正伸着脖子,指着不遠處一盆菊花,“昭姐姐你看那墨菊,顏色這般深沉,我還是頭一回見呢!”
謝昭順着她指的方向看過去。那菊花花瓣層層疊疊,顏色是近乎純粹的深黑,在周圍一片姹紫嫣紅裏顯得格外扎眼。
她點了點頭,“是少見。顏色能養得這麼勻,這麼正,打理它的人肯定花了大功夫。”
男賓席那邊,秦嘯拎着個酒杯,晃晃悠悠蹭到了時衍旁邊。
他剛跟幾個相熟的世家子弟扯完閒篇,臉上那點笑意還沒散淨,眼風掃過女眷席那邊,忽然用胳膊肘輕輕撞了下時衍,帶着點看好戲的調子,“時景略,剛我可瞧見了,行止那小子往女眷席那邊扎呢,莫不是看上了哪家姑娘?急着去獻殷勤?”
沈霽川,表字行止。時衍,表字景略。
這表字是他祖父、已故的老鎮國公時崢嶸親自定下的。老爺子行伍出身,給嫡長孫取這個字,無非是盼着他能景仰先賢,擔得起門庭。期望擺在那兒,平倒沒什麼人叫,也就秦嘯這幾個親近的朋友,敢這麼連名帶字地叫他。
時衍執箸的手微微一頓,隨即若無其事地夾起一片筍尖,“閒得你。”
“可不是嘛。”秦嘯渾不在意,目光又在女眷席那邊掃了個來回,“哎,說真的,聞妹妹邊上坐着的那位,哪家的?瞧着眼生。京裏可沒見過這號人。”
他下巴朝謝昭的方向抬了抬,“那通身的氣派,可不像是小門小戶能養出來的。”
“謝昭。”時衍吐出兩個字。
“謝昭?”秦嘯眉毛動了動,在腦子裏把京城裏數得上名號的閨秀飛快過了一遍,搖頭,“沒印象。謝家……江南謝家?前幾年漕運上出事那個?”
“嗯。”
秦嘯“嘖”了一聲,“這麼一說,行止剛才那方向,可不就是沖着這位謝姑娘嘛。”
“酒還堵不上你的嘴。”時衍莫名喉頭覺得有點澀,截斷他的話頭,端起酒杯仰頭喝了一口。
話音剛落,仿佛爲了印證秦嘯的話,只見沈霽川果然端着酒杯穿過席間。
他先朝幾位上了年紀的長輩那桌舉杯示意,說了幾句吉祥話,繞過兩張席面朝着女眷席過來了,最後落在了謝昭的案前。
他微微俯身,溫聲問道:“謝姑娘可還習慣?今賓客衆多,若有招待不周之處,或是想嚐嚐什麼菜肴,盡管說,我派人去取。”
謝昭臉上沒什麼變化,“勞沈公子費心,一切都妥帖。”
時令聞在一旁笑出聲,眼睛彎成月牙,“霽川表哥就問着昭姐姐,怎的不問問我想吃什麼?”
沈霽川被她這麼一說耳朵有點紅,他有些手忙腳亂的着補:“聞妹妹說笑了,你想吃什麼,自然也是一樣的,我這就讓丫鬟來取。”
“可別,”時令聞笑嘻嘻地打斷他,“我若想吃什麼,自己會夾,或是讓昭姐姐幫我便是。對吧,昭姐姐?” 她說着,親昵地挽住謝昭的手臂。
謝昭有些無奈地拍了拍時令聞的手,對沈霽川溫聲道:“沈公子不必特意招呼我們,去忙正事吧。”
這邊話還沒說完,另一道身影已經挨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