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武安侯府的事,像投入深潭的一顆石子,在蘇清月心中漾開幾圈漣漪後,暫時沉入了更深的思慮中。她通過崔靜婉,將“武安侯府、世子、先夫人舊交”這幾個關鍵字,連同對程長史提及的“古方”來源的好奇,一並作爲尋常的探查請求,通過老周頭遞給了墨文遠掌櫃。

回復需要時間,而蘇府內的子,卻在一種緊繃的、浮於表面的喜慶中,飛快流逝。

蘇婉柔解了禁足,人似乎消瘦了些,眉眼間的怯弱更甚,見到蘇清月時,總是遠遠便垂下頭,匆匆行禮後便避讓開,一副受了莫大委屈卻又不敢言說的模樣。沈氏待蘇清月越發“慈愛周全”,衣食住行無不親自過問,連吉服上的一顆珍珠是否圓潤,都要反復斟酌。只是那慈愛的面具下,偶爾泄露的一絲審視與疲憊,逃不過蘇清月益敏銳的眼睛。

這,蘇清月正在試穿新送來的大婚吉服內襯。正紅色的雲錦,以金線銀線繡着繁復的鸞鳳和鳴、牡丹纏枝紋樣,華貴異常,卻也沉重無比。她剛套上一只袖子,忽然鼻尖掠過一絲極淡的、若有似無的異香,並非錦緞應有的熏香,更非她常用的任何香料。

那香氣幽冷,帶着點甜膩的尾調,鑽進鼻腔,讓她心頭莫名一跳。

“夏荷,”她停下動作,語氣如常,“這衣裳是新熏的香?味道似乎特別些。”

夏荷湊近聞了聞,茫然道:“沒有啊小姐,就是庫房常用的那個百合香餅的味道,許是今熏得久了些?”

一旁的春桃也嗅了嗅,臉色卻微微變了。她自小對氣味敏感,且因着蘇清月之前的吩咐,對任何異常都格外警惕。“小姐……是有點不一樣,很淡,像是……像是摻了別的什麼,藏在百合香下面。”

蘇清月眼神一凝,迅速脫下那半邊袖子:“把這件,還有今送來的所有新制衣物、配飾,全部拿到隔壁空房間,開窗通風。沒有我的允許,任何人不得觸碰。” 她又看向崔靜婉,“崔姨,您見識多,可能辨出這異香的來源或用途?”

崔靜婉上前,極其小心地捧起那件吉服內襯,湊到窗邊光亮處,仔細察看繡線、襯裏,又極其輕嗅了片刻,眉頭緊緊蹙起:“小姐,這香味老奴不曾聞過,絕非府中常用之物。但它並非直接熏染在衣料上,倒像是……浸染在某些繡線或襯裏的絲棉中,隨着人體溫熱,才會慢慢散發出來。此等手段……” 她壓低了聲音,帶着寒意,“陰損且隱秘,絕非尋常仆役能爲。”

需要體溫才能催發的異香?蘇清月後背竄起一股涼意。這若是毒,或是能引人昏聵、失態的藥物,在大婚當衆目睽睽之下發作……後果不堪設想。

“所有經手這批吉服制作的人,都有誰?”蘇清月沉聲問。

春桃早已將名單記熟:“繡娘是夫人從外頭‘霓裳閣’請的兩位老師傅,並四個打下手的繡娘。料子是庫房出的,由趙秀芹親自登記取出,送往霓裳閣。取回後,也是趙秀芹驗收,收入庫房,今才取出送至攬月軒。”

霓裳閣是京城有名的繡坊,與衆多高門有往來,聲譽尚可。趙秀芹是沈氏心腹。環環相扣,看似嚴密,卻也意味着,每個環節都有可能被動手腳。

“此事不可聲張。”蘇清月迅速決斷,“崔靜婉,您悄悄去尋些艾草、菖蒲、薄荷等氣味濃烈的草藥來,越多越好。春桃,你去庫房,以我要熏屋子祛病氣爲由,多領些普通的檀香和炭盆。夏荷,你守在這裏,任何人不許靠近那間屋子。”

她又看向那件華美卻暗藏機的吉服內襯,眼神冰冷。對方這次的手段,比流言更加狠毒直接,目標明確——就是要毀掉她的大婚,甚至可能要她的命。

是蘇婉柔?還是沈氏終於按捺不住?亦或是……她們背後還有別人?

“春桃,”蘇清月叫住正要離開的春桃,補充道,“去打聽一下,霓裳閣近,除了咱們府上,還與哪些府邸有密切往來,尤其是……與禮部趙家,或武安侯府,有無關聯。”

“是!”春桃凜然應下。

崔靜婉很快帶回了各種氣味強烈的草藥。蘇清月讓人將草藥鋪滿那間放置衣物的空房間地面,又點燃了幾個炭盆,架上鐵網,將那些草藥分批放在網上炙烤。濃烈而混雜的草藥氣味頓時彌漫開來,掩蓋了一切。她不確定這方法是否能中和或驅散那異香,但至少可以混淆氣味,避免其繼續擴散,也爲後續調查爭取時間。

處理完這些,已近黃昏。蘇清月心中那股寒意卻未消散。敵在暗,我在明,且對方手段層出不窮,一次比一次陰毒。僅憑防守,恐怕防不勝防。

正當她凝神思索對策時,前院傳來一陣不同尋常的喧譁,隱約夾雜着馬蹄聲和甲胄摩擦的鏗鏘之音。

夏荷氣喘籲籲地跑進來:“小姐!小姐!王府……王府又來人了!這次不是程長史,是……是穿着盔甲的親兵!護着一輛馬車,直接到咱們府門前了!”

王府親兵?蘇清月一怔,快步走到窗邊。暮色中,只見一隊約十餘人、身着玄色輕甲、腰佩長刀的肅軍士,沉默地矗立在蘇府大門外,如一堵黑色的牆。他們簇擁着一輛看似樸素卻異常堅固的烏木馬車,馬車並無徽記,但那股森然的氣場,已讓蘇府門前的仆役噤若寒蟬。

蘇承恩幾乎是踉蹌着迎出去的,臉色驚疑不定。

馬車簾幔掀開,下來的卻並非蕭衍,而是一位身着王府屬官服色、年約四旬、面容精悍的男子。他對着蘇承恩抱拳一禮,聲音洪亮卻不帶多少溫度:“蘇大人,在下秦川,攝政王府典軍。奉王爺令,前來爲蘇小姐送藥。”

送藥?又是藥?蘇清月心頭一跳。

蘇承恩連忙道:“有勞秦典軍,不知王爺所賜何藥?小女……”

秦川抬手,身後一名親兵捧上一個尺餘長的紫檀木盒。秦川打開盒蓋,裏面並非湯藥,而是幾樣東西:兩個小巧的玉罐,一卷薄薄的絹冊,還有……一枚以玄色絲絛系着、觸手冰涼的非金非玉令牌。

那令牌樣式古樸,紋路奇異,赫然與蘇清月手中那枚生母遺物有五六分相似,卻又更加復雜沉凝,通體流轉着一股無形的威壓。

秦川的聲音清晰傳遍寂靜的前庭:“王爺聽聞蘇小姐額上留痕,舊傷未愈,特尋得前朝宮廷秘傳‘冰肌散’與‘玉容膏’配方及成藥。此二物合用,可活血生肌,祛疤平痕。王爺言,蘇小姐既爲王府正妃,儀容體面關乎王府顏面,不可輕忽。特令在下親送,並囑蘇小姐務必按方調理,以期大婚之,容光煥發。”

他的目光掃過蘇承恩,又似乎無意地掠過內院方向,語氣平淡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此外,王爺慮及京中近頗多閒言,蘇小姐安危或有不周。特賜‘玄鐵令’一枚。見此令,如王爺親臨。自今起至大婚,王府會遣一隊親兵於蘇府外駐守巡視,以防宵小。蘇小姐若有急事,可憑此令,隨時調遣親兵。王爺希望,蘇小姐能安然無恙,順利入府。”

玄鐵令!

蘇承恩倒吸一口涼氣,盯着那枚小小的黑色令牌,眼神駭然。他雖未親眼見過,但“玄鐵令”之名,如雷貫耳!那是攝政王蕭衍調遣最核心親信力量、象征無上權威的信物!如今,竟這樣輕易地賜給了尚未過門的蘇清月?雖言明只是大婚前護衛之用,但這背後代表的信任與威懾……簡直令人心驚!

府內偷聽的下人們更是嚇得大氣不敢出。王府親兵駐守門外?玄鐵令在手?這哪是未來王妃,這分明是王府已劃入羽翼之下、不容任何人觸碰的逆鱗!

秦川將紫檀木盒交給蘇承恩身後幾乎僵住的管家,再次抱拳:“王爺交代之事已畢,在下告辭。親兵隊長會與貴府管家交接防衛事宜。蘇大人,留步。”

說完,毫不拖泥帶水,轉身上馬。那隊玄甲親兵留下一半,迅速分散至蘇府外圍幾個關鍵位置,沉默肅立,如同釘入地面的標槍。另一半護着馬車,時一般,迅疾消失在暮色街道盡頭。

整個過程,脆利落,充滿軍旅作風,卻比程長史的文官做派,帶來百倍的沖擊與震懾。

蘇承恩捧着那輕飄飄卻又重如泰山的紫檀木盒,半晌沒回過神來。沈氏聞訊趕來,看着門外那些煞氣隱隱的王府親兵,臉色白了又白。

消息像長了翅膀,瞬間飛遍蘇府每一個角落。

攬月軒內,蘇清月緩緩坐回椅中,掌心竟有些微汗。冰肌散、玉容膏……果然是沖着她的“傷”來的。他不僅知道她受傷,連可能留痕都考慮到了,甚至找來了前朝宮廷秘方。這是細致入微的關切,還是無處不在的掌控?

而玄鐵令……她撫摸着袖中那枚生母留下的、紋路相似的令牌,再想起秦川送來的那枚,心中震動無以復加。他賜下令牌,派兵守衛,與其說是保護,不如說是一種宣告。宣告她已在他的勢力範圍之內,任何伸向她的手,都要掂量掂量能否承受攝政王的雷霆之怒。這也是一種警告,警告蘇府內部,安分守己。

他在用他的方式,回應之前的流言,更回應了……那件吉服內襯上詭異的異香?他是否知道了什麼?

蘇清月忽然意識到,或許從程屹上次來過之後,蘇府內外,就已經在某種隱秘的視線監視之下。那位深居簡出的攝政王,並非對後宅陰私一無所知,只是不屑於介入,但若觸及他的底線——比如,他未來王妃的性命與尊嚴——他就會用最直接、最霸道的方式,劃下界限。

這是一種冰冷的庇護,卻也讓蘇清月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即將踏入的是怎樣一個權力旋渦的中心,而她名義上的夫君,又是怎樣一個心思莫測、手段強橫的人物。

“小姐……”春桃和夏荷的聲音帶着激動與敬畏。

蘇清月擺擺手,示意她們安靜。她需要消化這一切。

這時,崔靜婉從外面進來,低聲道:“小姐,老奴方才借着去取艾草,與老周頭說了幾句。老周頭說,秦典軍帶來的親兵,已與咱們府上的護院頭子打過招呼,劃分了巡防區域,但明確說了,內院之事他們不管,只負責外圍及大小姐出府時的隨行護衛。另外……”她聲音壓得更低,“墨掌櫃那邊,有回音了,東西老周頭已經帶回來。”

蘇清月精神一振:“快拿來。”

崔靜婉遞上一個蠟封的小竹筒。蘇清月捏碎蠟封,倒出一卷極薄的紙。紙上字跡極小,卻清晰:

“武安侯府,勳貴舊族,軍功起家。老侯爺五年前病逝,世子林戰襲爵,時年十七,現於北境軍中歷練,三年未歸京。侯府與蘇府先夫人娘家江南沈家,曾有舊誼,據聞早年確有意結親,然沈家變故後不了了之,知情者寥寥。程長史所詢古方,經查,乃半月前王爺命太醫院院正翻檢前朝脈案所得,院正親自配制藥膏,王爺過目後封存。另,霓裳閣東家之女,上月嫁與禮部趙尚書遠房侄兒爲妾。探:近侯府老夫人似曾遣人打聽蘇大小姐婚期。”

信息不多,卻條條關鍵。

武安侯世子林戰遠在北境,且侯府與沈家舊誼結親之事隱秘,沈氏如何得知?又爲何在此刻提起?是敲打,還是想借已遠離京城的侯府之名,給她制造麻煩?

霓裳閣果然與趙家有拐彎抹角的關系!那異香之事,趙家是否手?

而最讓蘇清月心中震動的是最後兩句——蕭衍給她的藥,竟是半月前就命太醫院準備?那時流言尚未起,他爲何早早關注她的傷勢?而侯府老夫人打聽她的婚期……一個深居簡出的老封君,爲何對她感興趣?

謎團似乎更多了。

但手中冰涼的玄鐵令,和門外沉默的玄甲親兵,卻給了她一種前所未有的底氣,也帶來了更深的緊迫感。

大婚在即,暗處的敵人不會罷手,而明處的“夫君”,也絕非易與之輩。她必須更快地厘清迷霧,找出要害,才能在這場即將到來的、真正的風暴中,站穩腳跟。

她將紙條湊近燭火,看着它化爲灰燼,眼神在跳躍的火光中,沉靜而銳利。

“崔姨,”她輕聲吩咐,“那件吉服內襯,還有所有可疑衣物,仔細包好,不要讓任何人碰觸。明,我想辦法‘請’一位可靠的大夫進來瞧瞧。另外……讓老周頭留意着,王府的親兵,平都與誰接觸,尤其是,是否有人試圖與他們搭話。”

“是。”崔靜婉肅然應道。

夜色徹底籠罩了蘇府,但府外玄甲親兵刀鞘上偶爾反射的寒光,卻比任何燈籠都更刺眼。這平靜的蘇府內宅,因這突如其來的王府勢力介入,驟然變得波譎雲詭,暗流之下,機與契機並存。

蘇清月知道,從今夜起,一切都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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