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骨頭硬,不求人
那些黑衣人立刻散開,退到二十米外,背對這邊,形成一道人牆。
老者這才重新看向高揚。
“孩子,你今年多大?”
高揚沒有直接回答,“我不認識你。”
老者卻繼續追問:“你是哪年哪月生的?”
高揚還是沒有答:“你們是什麼人,爲什麼來祭奠我媽?”
老者拄着拐杖,繞着高揚走了一圈,目光在他臉上來回掃視。
“眉眼是有點像......”
“孩子,你媽有沒有說過她的家世?”
高揚搖頭,“沒有。”
老者沉默了幾秒,忽然嘆了口氣。
“也對,她既然選擇隱姓埋名,又怎麼會讓你知道那些往事。”
他從懷裏掏出一塊懷表,打開表蓋。
裏面嵌着一張泛黃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個穿老式軍裝的男人,三十來歲,眉眼英挺,嘴角帶着淡淡的笑。
高揚只看了一眼,渾身的血就沖上了頭頂。
那男人的五官輪廓......好熟悉!
對,和媽媽很像!
“這是......”高揚的聲音有點發。
“這是你外公。”老者合上懷表。
“而你母親,不叫高秀蘭。”
“她的真名,叫唐曉穎。”
高揚腦子裏“嗡”的一聲。
唐曉穎。
這個名字,他從來沒有聽過。
“我不明白。”高揚說,“我媽就是高秀蘭,她親口告訴我的。她身份證也是高秀蘭,戶口本也是。”
“那是因爲她要躲。”老者的聲音低下來,帶着壓抑的悲痛,“躲一些人,一些事。所以她換了名字,甚至可能......換了張臉。”
“這些年,我們一直在找她。動用了一切能用的關系,把全國翻了個遍。”
“可是她藏得太好了。一個活生生的人,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
“直到上個月,我們才查到一點線索,順着線索找到江城,找到這家公墓。”
“可惜......”老者看向墓碑,眼圈紅了,“我們還是來晚了。”
他抬手抹了把臉,深吸一口氣,重新看向高揚。
“孩子,如果你真是曉穎的兒子,我們就是一家人。”
老者伸出手,想拍高揚的肩膀,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告訴我,你這些年,過得好不好?有沒有遇到什麼難處?”
“有難處就跟我說。在整個江雲市,不,在整個江南省,還沒有我們辦不成的事。”
高揚看着眼前的老者。
看着他身後那排黑色轎車,那些訓練有素的黑衣人。
看着墓碑前堆成山的鮮花和祭品。
他想起了陳兵那張囂張的臉。
想起了陳嬌尖刻的嘲諷。
想起了那二十萬網貸,想起被保安扔出公司時摔在水泥地上的疼。
如果是一個月前,哪怕是一周前,聽到這話,他可能會抓住這救命稻草。
可是現在......
“本來是有困難。”高揚說。
老者:“你說!什麼困難?我馬上讓人......”
“但現在已經解決了。”高揚打斷他。
老者愣住。
“解決了?”
“嗯。”高揚彎腰,從塑料袋裏拿出那束白菊,輕輕放在墓碑前。
又拿出綠豆糕,拆開包裝,擺在菊花旁邊。
“網貸有人幫我還了。工作也保住了。所以沒什麼困難。”
他直起身,看向老者。
“謝謝你們來祭奠我媽。她要是知道還有這麼多人記得她,應該會高興。”
老者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沒說出口。
他盯着高揚看了很久,最後長長嘆了口氣。
“這脾氣,跟你外公年輕時一模一樣。骨頭硬,不求人。”
他拄着拐杖,往前走了兩步,從懷裏掏出一張名片。
純黑色的卡片,沒有頭銜,沒有公司,只有一個名字和一串電話號碼。
名字是:唐忠。
“這是我的電話。有事你可以找我。”
高揚沒接,他覺得不需要。
媽媽有這麼多有錢的親戚,那媽媽患病無錢治的時候,他們在哪?
真的是找不到嗎?他們有錢有勢,會找不到?
會不會是等人死了,這才假惺惺來表示哀悼?
還有,媽媽爲什麼從來沒提起過他們?爲什麼要改名躲避?
那肯定是他們對媽媽不好!不然誰會舍得離開自己的家人,幾十年不聯系?
唐忠把名片塞進高揚手裏。
“孩子,我不管你現在需不需要,這張名片你收好。”
“將來有一天,如果你遇到邁不過去的坎,打這個電話。”
“唐家欠你母親的,我們會還在你身上。”
高揚低頭看了眼名片。
紙張很厚,邊緣燙着暗金色的紋路,摸上去有種冰冷的質感。
“謝謝,但我不需要。”
老者強行半名片塞進他的衣袋:“拿着,有用得着的時候。人生漫長,總會有難處。”
這時身後一個黑衣人快步走過來,在他耳邊低語幾句。
唐忠皺了皺眉,點點頭。
“孩子,我還有些事要處理,得先走。”
他頓了頓,看着高揚。
“你母親葬在這裏,太冷清了。我已經讓人在南山陵園選了最好的位置,過幾天就遷過去。以後祭掃也方便些。”
“不用。”高揚說。
唐忠一愣。
“我媽喜歡清靜。這裏挺好,不用遷。”
“我也不同意你們私自動我媽的墓!”
唐忠看着高揚,欲言又止。
最後,他點了點頭。
“好。聽你的。”
他轉過身,在黑衣人簇擁下,朝墓園外走去。
走到拐角處,他又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高揚已經蹲在墓碑前,用手一點點擦去墓碑上的灰塵。
唐忠他抬起手,用力抹了把臉,轉身,消失在墓道盡頭。
十分鍾後,黑色車隊駛離公墓。
中間那輛奔馳的後座上,唐忠拿着衛星電話。
“先生,墓地找到了......”
“曉穎的孩子,也找到了。”
電話那頭傳來什麼東西打碎的聲音。
接着是一個蒼老、顫抖的嗓音:
“你說什麼?再說一遍!”
“曉穎當年那個孩子沒有打掉,她偷偷生下來了。叫高揚,我見到他了,那眉眼,那倔脾氣,跟您年輕時很像......”
“可惜曉穎她......她已經走了好幾年了。我們來晚了......”
電話那頭,是長久的沉默。
許久,那個蒼老的聲音再次響起:
“查清楚,孩子的具體情況。”
“他有什麼困難,就盡全力幫他解決。不計惜一切代價!”
“是,先生。”唐忠道。
“還有,不要打擾他的生活,盡量不要影響他。”
“明白,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