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華在理發館忙了一天，眼瞅着就要下班了。
一個男人攥着一沓考勤表走了進來，先是瞪了坐在排椅上的幾個女職工，而後便沉着臉看向宋知華。
“宋師傅，你看看。”
質檢車間的高海亮主任，聲音拔高，“我們車間一輩子都沒這麼高的曠工率。
自從你來到理發館，嚴重影響了我們車間的工作進度。
你去自行離職，要不然我將聯合所有車間要求廠裏開除你。
自離和開除，宋師傅你自己選吧。”
宋知華捏了捏圍裙，聲音卻沒怯。
她只看了一眼考勤表，就開了口。
“高主任，這些員工都是拿着假條，按照流程跟車間請假的，上面也有主管和組長的籤字。
她們這不是曠工，是正常的休假。”
老師傅見她跟高主任犟嘴，急忙上前來提醒她，“快別說了，你真想被辭退嗎？”
老師傅也很佩服宋知華的手藝，短短一兩天，他也受益匪淺。
所以他舍不得讓宋知華被開除，至少要等他全部學會手藝再說啊。
“請假人數這麼多，已經嚴重影響了工期。
原本我們部門老老實實的員工，都因爲你搞的這些花裏胡哨的東西，勾引的她們老是請假。”
“她們辛苦了大半年，將假期攢着用來休假，這是合理合規的。”
宋知華笑了笑，打算以理服人：“高主任要是覺得她們休假不合理，那應該去跟廠裏提議，修改請假制度，合理安排手下職工的請假。
我在自己的崗位上，不遲到，不早退，工作效率也很高。
我想廠裏不會無緣無故的辭退任何一個員工。”
“油嘴滑舌！我這就去叫工會主席過來開除你！”
高海亮用力地攥着考勤表，恨不得一巴掌糊在宋知華臉上。
全廠都誇她好看，可在高海亮心中，她再美也比不過葉文櫻。
誰不知道葉文櫻是前任，不對，前前任廠花。
她在文藝部可是帶隊的，那四個人一直都是她的手下敗將。
這一次文藝部比賽，那四個人拿了獎，一躍成爲“四美”，搶走了葉文櫻廠花的名聲。
雖然“四美”就當了一天不到的廠花，宋知華一來，就成了當之無愧的廠花。
文櫻性子淡，從來不爭不搶，她不在乎被宋知華搶走了廠花之名。
可是宋知華爲了打壓葉文櫻，竟然專門給他們質檢部門的女職工改造。
那些原本禿頭，土氣的女職工，一躍變得精致了起來。
甚至她們還敢在葉文櫻面前耀武揚威，文櫻不跟她們見識，只是自己悄悄的掉眼淚。
讓他怎麼舍得？
他必須要想辦法讓廠裏開除宋知華，這樣文櫻的臉上才能有笑容。
“隨你。”宋知華輕飄飄的說了一句，就繼續低頭給顧客剪發。
高海亮見她這麼猖狂，也知道她是因爲唐海升的緣故。
可他高海亮才不怕唐海升，他們質檢車間本不需要看唐海升的臉色。
他扭頭就往外走，打算去叫工會的人。
誰知道正巧看到廠長的車經過，就直接攔了車。
他說了來龍去脈，“廠長，咱們廠的風氣不能被宋知華帶壞啊，趕緊開除她吧，要不然就要出大問題了。”
沈序安蹙了蹙眉——這兩天，他每次進出工廠都會選擇北門，這樣車子就會從理發館門前經過。
她穿着圍裙，低頭給客人理發時的樣子，此時正在他的腦海裏清晰的上映。
“我先去看看情況。”
沈序安淡淡的應聲，下了車便跟高海亮一起進了理發館。
進門時，宋知華正在幫客人洗頭發。
她原本纖細修長的手指，經長時間的接觸水後，被泡的皺起了白紋。
原本透着粉的指甲蓋都沒了血色，卻還是溫柔的爲客人清洗頭發。
她轉身拿毛巾，剛好看到來人。
見沈序安皺着眉頭，以爲他是來開除她的，便直接開誠布公。
“沈廠長，但凡您看一眼考勤記錄呢。”
“宋知華，你不用質疑我們廠的制度安排。”
高海亮哼了一聲，又道：“廠長，您看看這些排隊的員工，各個都穿的花枝招展，連工作服都。
真要是任由宋知華胡鬧下去，以後她們披頭散發的，還怎麼更好的完成工作？”
宋知華無語，忍不住笑了：“高主任，你這麼健忘嗎？
她們都通過各個領導的審批，拿了請假條的。
非工作時間，難道廠裏也要要求職工穿工裝？”
“我可沒說。”高海亮一噎，“可是她們穿成這樣，吸引男同志的注意。
將來要亂搞男女關系，不是要敗壞廠裏的風氣？”
“她們穿什麼衣服，難道不是因爲她們自己喜歡？”
宋知華聲音輕軟，但卻帶着不甘：“高主任是個男人，不懂得我們女生自愛。
總會以爲女孩子打扮，是爲了給男人看，其實並不是這樣的。”
“不是才怪。”高海亮嚷。
“人必其自愛也，而後人愛諸。”宋知華飆一句文言文，高海亮不知道什麼意思，愣了神。
“我的意思是，人先要愛己。高主任不懂也正常。”
“就是，我們只是理個發。
高主任你到處說我們花枝招展。
你這不是在破壞我們已婚婦女的夫妻感情？”
“我還是單身呢，正找對象的年紀。
我給自己打扮打扮怎麼了？我不要求廠裏給我分配對象就不錯了。”
“工廠宣傳時還知道美化企業文化，來吸引優秀人士呢。
我單身女士找對象，我打扮打扮怎麼了？”
“高主任，你們家那口子，可是第一個來找宋師傅理發的。
她爲啥要打扮的花枝招展？難不成高主任是嫌棄她了？”
高海亮被噎的說不出話來。
他家裏那個黃臉婆，這兩天的確順眼了不少。
原本發際線都快到頭頂了，頭頂的頭發稀薄的很。
眉毛也只有前半截，大晚上扭頭看到她，都能把他嚇一跳。
可今天她出門的時候，頭發高高的厚厚。
雖然還是穿工裝，但是莫名感覺她有點坐辦公室的氣質了。
宋知華撇撇嘴，這才看向沈序安。
“難道我們廠裏的風氣，不是看個人品德，而是禁錮員工私人時間的穿衣自由？”
“宋師傅說的有道理。”
沈序安轉頭看了看高海亮，“我們廠需要的是職工，不是囚犯。
高主任與其過度的關注，員工私人時間的行程。
不如將你們車間的考勤制度梳理一遍，合理排班，晚點交到我辦公室。”
高海亮傻了眼，只好恭恭敬敬的應聲，灰溜溜的跑走了。
沈序安轉身看向她，“明天上班後，你來我辦公室一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