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愛與憎的三位候選人
EMA的追捕車封鎖了阿納卡斯蒂亞河沿岸的每一座橋。
蘇銘和陳大強藏在污水處理廠下遊的排水管道裏,腐臭的河水沒過膝蓋。頭頂傳來直升機的轟鳴,探照燈的光柱切開晨霧,像上帝在搜尋逃犯。
“道德值跌破80%,系統標記爲‘高危宿主’。”蘇銘盯着手機屏幕上的通緝令,自己的照片排在首位,“全球所有情緒監測點都會報警,我們一出現在公共場所就會被識別。”
陳大強撕下襯衫下擺包扎腿上的傷口——逃跑時被鐵絲網劃的。“能屏蔽嗎?”
“屏蔽期還剩29小時。”蘇銘檢查腕帶,“而且只能屏蔽情緒波動,無法屏蔽面部識別。”
管道深處傳來水聲,不是自然的流動,是有人在涉水靠近。
兩人屏住呼吸,緊貼管壁。手電光柱掃過,兩個EMA特警蹚水走來,裝備精良,頭盔上有情緒探測鏡片。
“目標最後信號出現在這裏。”一個特警說,“分頭搜。”
他們走近,距離不到五米。蘇銘能看清特警槍上的銘文:“情緒抑制型-非致命”。非致命,但被擊中會瞬間喪失所有情緒,變成一具會呼吸的空殼。
陳大強的手摸向腰間的電擊器。蘇銘按住他,搖頭——電擊器對全身防護的特警無效。
就在特警即將發現他們時,管道上方突然傳來巨響。金屬撕裂聲,重物墜落聲,然後是密集的槍聲——但槍聲很快變成慘叫。
“B組遭遇襲擊!對方有……有未知武器!”
通訊頻道裏一片混亂。兩個特警對視一眼,轉身朝聲源跑去。
蘇銘等了十秒,確認他們走遠,才拉着陳大強往反方向移動。管道出口在三百米外,通往河岸的樹林。
爬出管道時,天色已經大亮。河岸邊停着一輛黑色轎車,車門開着,引擎還在轉。
駕駛座上的人朝他們招手。
是卡夫卡。
“快上車!”他壓低聲音喊。
蘇銘猶豫了一瞬——卡夫卡怎麼會在這裏?華盛頓距離東京一萬公裏。
“鍵盤給我的緊急聯絡方式。”卡夫卡看出他的疑慮,舉起手機,屏幕上是鍵盤的加密信息:“舊金山陷落,我在華盛頓安全屋,速來。”
時間緊迫。蘇銘和陳大強鑽進後座,車立刻駛離。後視鏡裏,污水處理廠方向冒出黑煙。
“怎麼回事?”蘇銘問。
“喜多川玲子的人。”卡夫卡猛打方向盤,沖上高速公路,“她也在找最後三個端口,比你們快一步。剛才是她的人在襲擊EMA,制造混亂。”
“她怎麼知道我們在這兒?”
“EMA內部有她的人,或者……”卡夫卡頓了頓,“她有別的追蹤方式。”
轎車在車流中穿梭。卡夫卡打開車載屏幕,調出一份加密文件。
“守夜人被抓前留下的。”他說,“關於三個候選人的完整情報。”
文件解密,三個人的檔案並排顯示:
候選人A:蘇銘
年齡:26
道德值峰值:95%
當前道德值:79.9%
特質:情緒絕緣體質,情感錨點穩固,原生道德值衰減速度中等
弱點:錨點集中於單一對象(母親),易被挾持
狀態:逃亡中
候選人B:喜多川玲子
年齡:30
道德值峰值:82%
當前道德值:79.8%
特質:先天情感缺失(反社會人格),後天植入‘擬情芯片’模擬情緒,道德值爲人工維持
弱點:模擬情緒不穩定,芯片有被擾風險
狀態:喜氏集團實際控制人,資源充足
候選人C:李淑華(蘇銘之母)
年齡:52
道德值峰值:未知(非宿主)
當前道德值:0%(情緒真空狀態)
特質:天然情感共鳴者,情感錨點強度歷史最高記錄,對候選人A有決定性影響
弱點:無自主行動能力,完全受控於李哲
狀態:被挾持,作爲Ω端口‘人性接口’備選
蘇銘盯着母親的照片。那是她生病前的樣子,在公園裏笑,陽光很好。檔案最下方有一行小字:“注:候選人C爲被動候選,其價值僅在於對候選人A的情感牽制。若候選人A死亡或道德值歸零,候選人C將被廢棄。”
廢棄。像處理過期產品。
“玲子的道德值是怎麼維持的?”陳大強問,“她不是反社會人格嗎?”
“擬情芯片。”卡夫卡調出另一份文件,“喜氏的最新科技,能模擬七種基礎情緒,並通過大腦相應區域產生真實感受。芯片每天需要‘充電’——注入真實情緒作爲燃料。所以玲子一直在收割員工的快樂,維持自己的道德值。”
“收割……”
“喜氏的員工合同裏有隱藏條款:自願提供5%的情緒產出作爲‘公司福利基金’。實際上就是給玲子的芯片充電。”卡夫卡切回地圖,“她現在的位置,在瑞士。”
瑞士,內瓦湖畔,一棟玻璃幕牆的別墅。那是喜氏的歐洲總部。
屏幕放大,別墅的地下結構圖顯示出來:三層地下實驗室,最深處的房間標注着“Ω端口對接測試區”。
“玲子在準備成爲Ω端口的‘人性接口’。”卡夫卡說,“但她需要七個端口的數據來啓動對接程序。現在她有四個,和我們一樣。”
“哪四個?”
“喜悅、悲傷、恐懼、憤怒。”卡夫卡指着地圖上的標記,“喜氏的喜悅端口雖然在東京被毀,但數據她早就有。哀宗的悲傷端口數據是買的——哀宗和喜氏有秘密交易。恐懼端口數據是EMA內部泄露的。憤怒端口……她的人在舊金山爆炸前拷貝了一份。”
蘇銘想起舊金山基地裏那些研究員。有人背叛了怒焰,把數據賣給了喜氏。
“所以現在是二對一?”陳大強問,“玲子四個,我們四個,李哲手裏有我媽,但沒數據?”
“不,是三足鼎立。”卡夫卡調出第三個標記,“李哲手裏有候選人C,這是他的籌碼。玲子有財閥資源,這是她的籌碼。你們……”他看了看後視鏡,“你們有原生情感和錨點,這是你們的籌碼。但玲子最快,李哲最狠,你們……最弱。”
車駛入地下停車場。卡夫卡帶他們坐上貨運電梯,直降地下五層。門開,是一個簡陋但設備齊全的安全屋。
“鍵盤最後的消息是從這裏發的。”卡夫卡打開電腦,調出志,“她查到剩餘三個端口的位置了。愛、憎、欲——它們不在不同地方,它們在同一個地方。”
屏幕顯示一張衛星圖:南極大陸,南緯78°,東經168°。Ω端口所在的位置被紅圈標注,而三個小光點圍繞着它,呈三角形分布。
“愛端口在南極點的冰蓋下,由國際情緒公約組織管理,理論上禁止任何人接觸。”卡夫卡放大,“憎端口在南極半島的廢棄捕鯨站,被一個叫‘憎世會’的極端組織控制。欲端口在毛德皇後地的地下火山口,由一群自稱‘欲望教派’的神秘團體守護。”
“都在南極……”蘇銘喃喃,“爲什麼?”
“因爲南極是情緒波動最小的地區,適合保存高情緒樣本。”卡夫卡調出氣候數據,“而且七大財閥在南極有秘密協議:任何單一財閥不得獨占兩個以上端口,以防壟斷。”
“那玲子怎麼同時拿到三個?”
“這就是問題。”卡夫卡敲擊鍵盤,調出一份航行記錄,“喜氏的破冰船‘極樂號’一周前從南非開普敦出發,目的地是南極。船上除了玲子,還有哀宗、怒焰、EMA的代表——七情財閥中的四個已經聯手,要搶在Ω端口自動激活前,控制它。”
“自動激活時間?”
“七十二小時後。”卡夫卡調出倒計時,“如果Ω端口在七十二小時內沒有接收到七個端口的數據,會默認系統崩潰,啓動應急協議:強制連接全球七十億人的情緒賬戶,抽取核心情感作爲啓動能源。屆時會有三到五億人情感枯竭,變成植物人。”
蘇銘感到一陣眩暈。道德值又開始下降:【79.9% → 79.7%】。
“我們必須趕在他們前面。”陳大強說,“但怎麼去南極?我們沒有破冰船。”
“我們有這個。”卡夫卡打開保險櫃,取出三張身份卡和一份文件,“國際情緒研究考察隊,三天後從智利彭塔阿雷納斯出發。我黑進了他們的系統,把你們加進了隊員名單。”
身份卡上的照片是他們的臉,但名字是假的:蘇銘變成了“李明”,中國極地研究所情緒氣候學專家。陳大強是“陳剛”,後勤保障員。
“考察隊去南極做什麼?”
“監測全球變暖對情緒分布的影響——這是公開理由。”卡夫卡合上文件,“真實目的是回收愛端口的數據,因爲公約組織懷疑有人想盜取它。你們混進去,到達南極後脫離隊伍,去找憎端口和欲端口。”
“那你呢?”
“我留在後方提供支援。”卡夫卡調出一個實時地圖,上面有三個光點在移動,“這是玲子、李哲、還有你們的位置。我會監控一切,必要時……提供空中支援。”
“空中支援?”陳大強皺眉。
卡夫卡笑了笑,沒解釋。
手機突然震動。不是蘇銘的,是卡夫卡的。他接聽,臉色漸漸變了。
“好,我知道了。”掛斷後,他看着兩人,“壞消息。玲子的破冰船加速了,預計四十八小時後抵達南極。比考察隊快一天。”
“那我們——”
“更壞的消息。”卡夫卡打斷他,“李哲不在南極。他乘私人飛機去了智利,目的地就是彭塔阿雷納斯。他要攔截考察隊。”
沉默。
倒計時在牆上跳動:母親還有46小時,Ω端口自動激活還有71小時,玲子抵達還有48小時,李哲攔截時間未知。
所有時間線在收緊。
蘇銘站起來:“我們現在就去機場。”
“沒有直飛智利的航班了。”卡夫卡調出航班信息,“EMA已經通知全球機場,你們倆的照片在每一個安檢口。民用航空走不通。”
“那怎麼辦?”
卡夫卡深吸一口氣:“走貨運。我有一個朋友,跑南美航線的貨機飛行員。他今晚十一點從邁阿密起飛,經停巴拿馬,明早六點到彭塔阿雷納斯。貨艙裏有‘情緒穩定劑’的原料,溫度恒定,你們可以躲在裏面。”
“風險?”
“50%的幾率被海關掃描發現。但如果走正常渠道,100%被抓。”
蘇銘和陳大強對視一眼。
“帶我們去邁阿密。”蘇銘說。
前往邁阿密的路程花了七個小時。卡夫卡開車,蘇銘在後座嚐試連接愛、憎、欲三個端口的遠程信號——雖然無法獲取數據,但可以探測狀態。
系統界面顯示:
【愛端口(南極)】
【狀態:休眠(公約組織監管)】
【:99.99%(歷史最高記錄)】
【備注:該端口自三十年前封存後從未啓用】
【憎端口(南極半島)】
【狀態:活躍(憎世會控制)】
【:97.8%(持續波動)】
【警告:檢測到大量負面情緒匯聚】
【欲端口(毛德皇後地)】
【狀態:半活躍(欲望教派控制)】
【:96.3%(周期性波動)】
【備注:該端口與地熱活動相關,情緒能量呈脈沖式釋放】
三個端口,三種狀態。愛端口最純淨但被嚴格監管,憎端口最危險但可能最容易突破,欲端口最神秘且與地質活動綁定。
“憎世會是什麼組織?”蘇銘問。
“一群認爲‘憎恨才是人類進步動力’的瘋子。”卡夫卡握着方向盤,眼睛盯着前方道路,“創始人是個哲學家,叫阿爾伯特·克倫。他認爲愛使人軟弱,憎恨使人強大。他們在南極半島建立據點,用憎恨情緒作爲能源,自給自足三十年。”
“欲望教派呢?”
“更神秘。據說他們崇拜‘原初欲望’,認爲欲望是生命本源。教派成員……行爲比較極端,爲了體驗極致欲望不擇手段。毛德皇後地的火山口有天然的情緒能量場,他們住在那裏,據說已經進化出某種……非人的特質。”
蘇銘想起喜氏總部那些被困在喜悅水晶裏的人影,怒焰基地裏掙扎的憤怒靈魂。憎端口和欲端口裏,又會是怎樣光景?
“愛端口爲什麼封存?”陳大強問。
“因爲太危險。”卡夫卡的聲音低了下去,“三十年前,國際情緒公約組織做過一次實驗:將高愛情緒注入犯體內,試圖‘感化’他們。結果……所有受試者在二十四小時內全部自。”
“爲什麼?”
“因爲極致的愛讓他們無法承受自己的罪孽。”卡夫卡說,“實驗報告寫道:‘愛不是救贖,是審判。當一個人被純粹的愛充滿時,他會看清自己所有的不完美,然後崩潰。’從那以後,愛端口就被永久封存,成爲禁忌。”
蘇銘想起母親。她的愛是他最堅固的錨點,也是最脆弱的軟肋。
道德值:【79.5%】
又降了。每一次思考、每一次決策、每一次情感波動,都在磨損他的人性。
車駛入邁阿密時已是傍晚。城市籠罩在熱帶特有的溼熱空氣裏,霓虹燈早早亮起,人群頭頂飄着各種情緒數值——度假的喜悅、工作的疲憊、酒精催化的亢奮。
貨運機場在城郊。卡夫卡的朋友是個滿臉胡茬的中年男人,叫傑克,穿飛行員制服,但紐扣沒扣好,身上有威士忌的味道。
“貨艙溫度恒溫5度,氧氣夠用八小時。”傑克帶他們走到一架老舊貨機前,“但有個問題。海關臨時抽檢,今晚的航班概率30%。如果被抽到,他們會開艙檢查。”
“概率不大?”陳大強問。
“看運氣。”傑克咧嘴笑,露出金牙,“我在這條線飛了二十年,被抽檢過三次。你們賭不賭?”
沒得賭。
蘇銘和陳大強爬進貨艙。裏面堆滿印着“情緒穩定劑-低溫保存”的金屬箱,中間勉強有容身空間。溫度確實低,呼吸冒出白霧。
“到了彭塔阿雷納斯,會有人接應。”傑克在艙門關閉前說,“代號‘冰山’,穿紅色羽絨服。祝你們好運。”
艙門閉合,黑暗降臨。
貨機引擎啓動,滑行,起飛。失重感持續了幾分鍾,然後進入平飛。貨艙沒有窗戶,只有儀表盤的微光和溫度計的數字:5℃。
蘇銘裹緊衣服,打開手機微光。卡夫卡發來最後一條信息:“已抹去你們的所有數字痕跡。從現在起,你們在官方記錄裏是‘失蹤人口’。活着回來。”
活着回來。
他關閉手機,在黑暗裏睜着眼睛。旁邊,陳大強已經發出輕微鼾聲——這是多年底層生活練就的本領,抓住一切機會休息。
蘇銘睡不着。
他調出系統,查看已獲取的四個端口數據。悲傷、喜悅、憤怒、恐懼——四種基礎情緒的數據流在意識裏旋轉,像四色旋渦。偶爾,四個數據會短暫同步,生成一個模糊的圖案:一個七邊形,缺了三個角。
愛、憎、欲。
還差三個角,拼圖就完整了。
但拼圖完整之後呢?李哲要搶奪Ω端口的控制權,玲子要成爲新系統的神,而他要救母親,阻止全球數億人變成植物人。
三方的目標在某個點重合,然後分道揚鑣。
貨機遇到氣流,劇烈顛簸。金屬箱碰撞發出悶響,像巨獸的心跳。
蘇銘想起小時候,有一次台風天,家裏停電。母親點起蠟燭,抱着他坐在窗前,說:“你看,風雨再大,天亮總會來的。”
他問:“如果天不亮呢?”
母親摸着他的頭:“那就點更多的蠟燭。”
現在,蠟燭快燒盡了。母親在別人手裏,天還沒亮。
道德值:【79.3%】
他又忘了母親的一句話。不是重要的那句話,是某個平凡的早晨,她說“豆漿要趁熱喝”時的語氣。語氣忘了,只剩下文字本身。
人格在剝落,像舊牆皮。
他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回憶。不是回憶事件,是回憶感覺——母親手的溫度,父親胡茬的觸感,第一次領工資時鈔票的質感。
感覺也在褪色。
不知過了多久,貨機開始下降。失重感再次襲來,然後是輪胎觸地的震動。到了。
艙門打開,不是傑克,是兩個穿制服的海關人員。手電光柱照進來。
“例行檢查。”一個說英語,一個說西班牙語。
蘇銘和陳大強縮在箱子後面,屏住呼吸。手電光掃過,停在距離他們一米的地方。海關人員翻開一個箱子,檢查標籤。
“情緒穩定劑,批號A-7743。”說英語的念道,“有效期……還有兩個月。”
“這批貨走得真急。”西班牙語的說。
“聽說南極那邊有情況,所有考察隊都在搶購情需補給。”
兩人聊着天,手電光移開。腳步聲遠去,艙門重新關閉。
蘇銘鬆了口氣,這才發現手心全是汗。
貨機再次滑行,這次是短途,十分鍾後停下。艙門第二次打開,冷空氣灌進來——真正的冷,南極邊緣的冷。
一個穿紅色羽絨服的男人站在艙外,招手:“快!”
他們跳下貨艙,踩在冰渣覆蓋的水泥地上。這裏是彭塔阿雷納斯機場的貨運區,遠處停着幾架小型飛機和直升機,更遠處是灰藍色的海和白色的冰原。
“我是冰山。”紅羽絨服男人四十多歲,臉被凍得通紅,“考察隊明早八點出發,你們今晚住考察站宿舍。記住,你們是李明和陳剛,中國極地研究所的。別露餡。”
他開車帶他們離開機場。彭塔阿雷納斯是個小鎮,建築低矮,色彩鮮豔,但街上人很少。冰山說,大部分人都隨考察隊去南極了,鎮上只剩後勤人員。
考察站宿舍是棟三層板房,暖氣開得很足。冰山給了他們鑰匙和裝備:防寒服、雪地靴、衛星電話、還有——情緒穩定劑。
“南極的氣溫會壓制情緒波動,但極端環境下也可能誘發強烈情緒。”冰山遞來兩個注射器,“這是強效穩定劑,關鍵時刻用。但注意,副作用是情感鈍化,持續二十四小時。”
蘇銘收好注射器。他的情緒屏蔽器還能用21小時,加上這個,應該夠。
“玲子的破冰船到哪了?”他問。
冰山調出追蹤圖:“‘極樂號’現在在南設得蘭群島附近,預計明天下午抵達南極半島。李哲的私人飛機兩小時前降落在機場,但他沒去考察站,直接租了直升機往南飛了。”
“往南?南極內陸?”
“對。他可能想直接去Ω端口位置。”冰山放大地圖,“但那裏是公約組織的禁區,有自動防御系統。他一個人闖不進去。”
“除非他有權限。”蘇銘想起李哲的EMA背景,“或者他有辦法繞過防御。”
房間裏的氣氛凝重起來。
“你們先休息。”冰山說,“明早六點早餐,七點裝車,八點出發。車隊要走三天才能到南極點的愛端口,中途在憎世會的地盤附近扎營一晚。那是最危險的一段,憎世會經常襲擊過路隊伍。”
冰山離開後,陳大強檢查裝備,蘇銘站在窗前。
窗外,南極的夜晚來得早,下午四點天就黑了。但今夜有極光,綠色的光帶在天空飄蕩,像巨大的幽靈。
很美。但美得讓人不安。
手機震動,一條陌生號碼的短信:
“我知道你在彭塔阿雷納斯。我們不必爲敵。,拿到Ω端口控制權,我可以讓你母親恢復。——玲子”
蘇銘盯着短信。喜多川玲子,第二個候選人,道德值79.8%,比他低0.1%。她在示好?還是陷阱?
他回復:“怎麼?”
幾秒後回復:“考察隊裏有我的人。明天扎營時,他會給你一個定位器。跟着定位器,你會找到憎端口。拿到數據,分我一份。作爲交換,我告訴你愛端口和欲端口的具置。”
“我憑什麼信你?”
這次回復慢了十秒:“因爲你母親的時間不多了。李哲給她注射的是‘漸進式情緒剝離劑’,四十八小時後開始生效,七十二小時完全剝離。你每耽誤一小時,她就離植物人近一步。”
蘇銘握緊手機。屏幕倒映出他的臉,眼睛裏有一圈灰色的光暈——道德值跌破80%的物理征兆。
“你要什麼?”他打字。
“Ω端口的控制權。但控制權可以分享。”玲子回復,“系統需要三個人性接口——一個主控,兩個輔助。我們可以達成協議:我主控,你和李淑華輔助。這樣你們母子都能活,而且保留完整人格。”
很誘人。太誘人了。
“李哲不會同意。”
“所以我們要趕在他前面。”玲子附上一張照片:南極冰蓋下的結構圖,Ω端口像一顆心髒,連接着七條血管——七大端口,“Ω端口啓動需要七個數據流同時注入。誰先集齊七個,誰就是主控。我現在有四個,你有四個,但我們的是同一份數據。如果我們,現在就能有八個——復制數據雖然減半,但足夠啓動。”
“啓動之後呢?”
“之後,我們重塑系統。取消強制情緒交易,保留自願交易。結束財閥壟斷,建立公平的情緒市場。”玲子打出最後一行字,“這是我能給出的最好條件。考慮一下,李明博士。”
她用了假名。她知道他在考察隊的身份。
蘇銘關掉手機。
“她要?”陳大強問。
“可能。也可能是想騙出我們的數據。”蘇銘說,“但她說得對,我們時間不夠了。三天到南極點,再去找憎端口和欲端口,來回至少一周。母親等不了那麼久。”
“那怎麼辦?”
“只能冒險。”蘇銘看着窗外的極光,“接受她的提議,拿到定位器。但備份所有數據,防止她反水。”
“如果她反水呢?”
“那就毀掉所有數據,讓Ω端口永遠無法啓動。”蘇銘的聲音很平靜,“系統崩潰,全球數億人變成植物人。我們成爲罪人。”
陳大強沉默。過了一會兒,他說:“我女兒已經快變成植物人了。我知道那是什麼感覺。”
“對不起。”
“不用說對不起。”陳大強開始檢查槍械——南極考察隊允許攜帶非致命武器,“如果真到那一步,我會幫你毀掉數據。反正小雨……可能也撐不了多久。”
極光在窗外變幻形狀,從綠色變成紫色,再變成紅色。像情緒,像人心。
蘇銘躺到床上,閉上眼睛。系統界面在黑暗裏懸浮:
【道德值:79.3%】
【倒計時:母親-45小時,Ω端口-70小時】
【剩餘錨點:2】
兩個錨點。兩次穩住人心的機會。
他用掉一次,回憶母親的廚房。還剩兩次。
下一次用什麼?父親的葬禮?第一次心動的那個下午?還是某個平凡的、陽光很好的午後?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在天亮之前,他要做出選擇。
,還是對抗。
信任,還是背叛。
成爲神的一部分,還是作爲人死去。
貨機引擎的轟鳴還在耳邊回響,像心跳。
像倒計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