磁鼓峰頂,海拔五千米。
這裏可以說是雲上的孤島,也是常年被暴風雪封鎖的禁地。
咚。
隨着最後一聲悶響,那個滿身是血的橡膠少年終於力竭,像是完成了使命的機械人偶,重重地摔在了城堡大門前的雪地上。
在他的身邊,躺着一個面色慘白看上去像是中毒的金發廚師,背上背着一個高燒不退的橘發女孩。
這一幕慘烈的景象,若是換做常人早已嚇破了膽。
但對於這扇大門後的“年輕”主人來說,那不過是漫長歲月裏又一個關於生死的注腳。
吱呀——
沉重的城堡大門被推開了一道縫隙。
並沒有傳說中的魔女立刻現身,先探出來的,是一個毛茸茸的、戴着粉紅色大禮帽的腦袋,以及一只顯眼的藍色鼻子。
那是喬巴。
這只本該對人類抱有極度恐懼的馴鹿,此刻卻小心翼翼地湊近了路飛。他的蹄子在雪地上踏出細碎的聲響,那雙清澈的大眼睛裏,既有警惕,又藏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
“又是……人類嗎?”
喬巴縮了縮脖子,似乎想起了過去被槍驅趕的記憶。但他並沒有立刻逃跑,而是嗅了嗅路飛身上的血腥味,甚至下意識地從身後的背包裏摸出了一卷繃帶。
幾分鍾前。
“喂,托尼。”
一個蒼老卻中氣十足的聲音從後面傳來,“別再做多餘的事了。我這周的繃帶庫存已經見底了,都是因爲你這只笨馴鹿總是偷偷跑去巡邏。”
一個穿着前衛露臍裝、戴着紫色墨鏡的醫生——Dr.庫蕾哈,少數人可以稱呼他爲朵麗兒醫娘,手裏提着一瓶梅子酒,邁着六親不認的步伐走了出來。
她身上的氣場強得驚人,那副一百三十九歲的身板裏仿佛住着一個永遠在追求最強的超級賽亞人。她瞥了一眼喬巴,仰頭灌了一口梅子酒,發出一聲“哈——!真是讓人熱血沸騰啊(WakuWaku)”的爽朗長嘆,隨即嘴角勾起一抹看似刻薄實則寵溺的弧度。
“別裝傻了。今天早上那幾個試圖搶先爬上來的黑甲斥候,是你把他們打暈後又給他們包扎好、特意扔到積雪厚的地方去的吧?別以爲我不知道,你雖然把他們踹下去了,但特意避開了要害。”
庫蕾哈頓了頓,透過墨鏡看着這個心口不一的小家夥: “還有上周你去山腳森林采藥時遇到的那個快凍僵的樵夫……明明被人家嚇得大喊雪男,你卻還要冒着被人發現的風險,把他背到大路上。”
“笨蛋!我才沒有!”
喬巴慌亂地揮舞着蹄子,臉瞬間紅透了,雖然嘴上在否認,但身體卻很誠實地扭動着,做出了那副標志性的軟體舞蹈—— “我只是……只是拿那個樵夫練習搬運技術,拿那些士兵練習包扎而已!!就算你誇我我也不會高興的!!”
盡管他在咆哮,但那扭動的身姿和語氣裏溢出的可愛感,簡直有着十萬伏特的傷力,足以把在場的所有人都電得酥麻。
庫蕾哈哼笑了一聲,仰頭灌了一口酒。 她比誰都清楚,這只被人類和馴鹿雙重遺棄的“怪物”,擁有着比任何人都要溫柔的靈魂。
“那麼,這次的這三個……”
庫蕾哈低下頭,看着窗外這慘烈的一幕,目光在路飛那血肉模糊的十指上停留了一瞬,“好像比之前的都要麻煩啊。”
吱呀——
現在將時間回到開門的那一刻。
就在喬巴出於醫生的本能,下意識地想要靠近查看傷勢。
就在這時,那個原本應該已經昏迷的橡膠少年,身體突然劇烈地抽搐了一下。
“唔……”
路飛並沒有失去意識。他那雙腫脹得只剩一條縫的眼睛,費力地睜開。在那模糊的視野中,一切背景都消失了,只剩下眼前這個毛茸茸的生物。
如果是正常人,會看到一只直立行走的馴鹿……或者會說話的狸貓。
在磁鼓島,很多人都知道這個神奇的生物。
那是一個跟在Dr.庫蕾哈身邊,曾經出現在希魯克克身旁的神奇生物。
但在此時此刻,在這個餓着肚子爬了五千米絕壁、消耗了所有體能的路飛眼中,他看到的只有一個東西。
他看到的將不再是生物,而是一場神跡。
那不是獸,那是流淌着與蜜的應許之地。
那是太初有道的血肉,是萬物的起源與終結(阿爾法與歐米伽)。
那是昔在、今在、以後永在的——唯一的道路、唯一的真理、唯一的符號。
路飛那裂出血的嘴唇微微顫抖,如同虔誠的信徒在朝聖的終點,吐出了那句足以撼動靈魂的禱詞——
“……肉。”
“誒?”
喬巴愣住了,沒聽清那個含糊的發音。
路飛那雙原本渾濁的眼睛,在這一瞬間竟然回光返照般亮起了詭異的紅光。他死死盯着喬巴,嘴角流出的不再是單純的血水,似乎……還混雜了一絲晶瑩的口水?
“看起來……很好吃的……肉……”
“哇啊啊啊啊!!!”
喬巴嚇得渾身的毛都炸了起來,帽子都差點飛出去。他猛地向後跳了一步,發出了慘絕人寰的尖叫——
“別用那種看祭品的眼神看我啊!!我是馴鹿啊!是醫生啊!不是你的最後的晚餐啊!!”
然而,就在喬巴以爲自己要被這個野蠻人一口吞掉的時候。
路飛那只伸向肉的手,卻僵在了半空中。
啪。
手無力地垂落在雪地上。
路飛那雙因爲食欲而短暫聚焦的眼睛,再次失去了焦距。他似乎猛然間從那種原始的本能中驚醒,想起了背上那個才是比肉重要一萬倍的重量。
咚!!
沒有任何猶豫,路飛掙扎着翻過身。原本是想站起來,但雙腿早已凍成了冰棍。
於是,他順勢用頭重重地磕在了那冰冷刺骨的石磚上,把喬巴面前的厚厚積雪砸出了一個坑。
鮮血瞬間染紅了白雪。
“誒……?”喬巴還沒從“被當成肉”的驚恐中緩過神來,就被這一幕驚得呆立當場,“你……你在什麼?”
“救救……我的夥伴……”
路飛的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摩擦,每一個字都帶着血沫,卻又無比清晰:
“那個金發的……那個航海士……他們是爲了我才……”
少年的眼淚混合着血水,滴落在喬巴的蹄子邊,燙得這只小馴鹿渾身一顫。
“肉也好……我自己也好……怎樣都好……”
“求求你了……把醫生……分給我們一點吧……”
那個剛才還在對食物流口水的笨蛋,那個在懸崖上吼着“我是船長”的囂張少年,此刻卻爲了夥伴,卑微到了塵埃裏。
喬巴那雙圓溜溜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他在這個人類身上聞不到一絲謊言的味道。 在這個世界上……竟然有人類爲了同伴……肯放棄到嘴邊的肉(?),甚至向陌生人低頭下跪嗎?
“哼……”
一聲帶着酒氣的冷笑從門後傳來。
“喲!(Ossu!)”
一個穿着前衛露臍裝、戴着紫色墨鏡的醫生——Dr.庫蕾哈,手裏提着一瓶梅子酒,邁着六親不認的步伐走了出來。
她瞥了一眼還在發呆的喬巴,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怎麼了,托尼?差點變成備用糧把你嚇傻了嗎?”
隨後,她低下頭,看着跪在雪地裏的路飛。
“哎呀?竟然還能動?” 庫蕾哈挑了挑眉毛,推了一下紫色的墨鏡,盡管面前是一片血腥慘狀,她依然擺出了一個前衛的POSE,臉上露出了令人捉摸不透的笑容:
“嘻嘻嘻……這麼死盯着我看,你是想問我永葆青春的秘訣嗎?小子?”
路飛艱難地抬起頭,眼神渙散卻堅定:“醫生……?”
“想讓我救人?Happy?” 庫蕾哈伸出一枯卻有力的手指,在路飛面前晃了晃: “我可是很貪心的。要把這三條命從鬼門關拉回來,診金可是天價。哪怕你把自己賣了都不夠付哦。你要拿什麼付?”
路飛猛地瞪大了眼睛。 那張滿是血污和凍傷的臉上,卻綻放出了一個無比純粹的、甚至有些傻氣的笑容:
“你要什麼我都給你!!”
“只要能救娜美和山治……你要什麼都行!!”
“嘻嘻嘻……不錯的眼神。” 庫蕾哈一把抓起路飛的後衣領,像提一只小雞一樣把他提了起來,隨後飛起一腳,砰的一聲踢開了城堡的大門。
“那就成交了!把這三個笨蛋給我拖進去!” 她轉過頭,對着還在發呆的喬巴大吼道——
“發什麼呆!托尼!還要我教你嗎?快去準備熱水和!這一單大生意要是搞砸了,我就真把你燉了吃肉!!”
“皮……皮卡……不對!是!!” 喬巴嚇得渾身一激靈,雖然嘴裏喊着“別吃我”,但蹄子卻跑得飛快,沖進城堡開始翻找擔架。
風雪中,這扇原本對人類緊閉的大門,終於在這個先喊“肉”再喊“救命”的笨拙船長面前,徹底敞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