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陸家嘴。
艾力克江站在辦公室的落地窗前,望着黃浦江對岸璀璨升起的燈火。手機裏,是庫爾班大叔疲憊卻帶着一絲釋然的聲音:“艾力江,老兄弟入土爲安了。鄉親們……氣順了些。那些‘好瓜送葬’的瓜,錢都按你說的,加倍補給大家了。阿迪力……情緒好點了,大家夥兒都幫襯着。上面……上面來人調查了,說會給我們一個交代,補償也會落實……冷庫,封了。那些爛瓜……聽說要拉到專門的焚燒廠處理了……”
“好,庫爾班大叔,你們辛苦了。”艾力克江的聲音低沉而平靜,帶着大戰後的疲憊,也帶着一絲沉重。“告訴阿迪力,他父親不會白死。告訴鄉親們,冬天會過去,春天總會來的。好瓜,一定能賣出好價錢。”
他掛斷電話,沒有慶祝勝利的狂喜。阿迪力父親佝僂的身影、棺木前悲愴的老淚、金色瓜瓤砸在鐵門上的悶響、冷庫中蠕動的蛆蟲……一幕幕在他眼前閃過。這場戰爭,代價太過慘烈。
他低頭,看着辦公桌上一個金燦燦的哈密瓜——那是庫爾班大叔特意托人寄來的,來自故鄉土地最純粹的饋贈。他拿起水果刀,緩緩切開。清甜的香氣瞬間彌漫開來,鮮亮的橙紅色瓜瓤,飽滿的汁水,是生命最本真的美好。
他切下一小塊,放入口中。甘甜的汁液在舌尖化開,帶着陽光和泥土的味道。這味道,如此純粹,如此有力。
他望向窗外,黃浦江的燈火在暮色中連成一片流動的金河。那裏面,有資本的冰冷與殘酷,也有人性的微光與掙扎。他知道,這場圍繞一顆哈密瓜的戰爭結束了,但資本與土地、規則與人性之間永恒的博弈,從未停止。
他拿起手機,撥通了李明的電話,聲音恢復了往日的冷靜與銳利,卻多了一份更深沉的責任感:
“李明,結算報告出來了嗎?……好。把我們這次在遠月合約上盈利的……30%,單獨劃出來。成立一個基金,名字就叫……‘北疆瓜農互助與產業升級基金’。主要用於:第一,補償這次因寒潮和國梁壓價收購遭受損失的瓜農,特別是阿迪力家;第二,資助建立抗寒品種研發和現代化種植技術推廣;第三,支持建立瓜農自己的、有議價能力的產銷合作社,對接更公平透明的銷售渠道,包括……探索更規範的農產品期貨+保險模式。”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落在那切開的、流着甜蜜汁水的哈密瓜上。
“記住,這筆錢,不是施舍。是資本,對這片土地和土地上辛勤付出的人們,遲到的……一點敬畏和回饋。我們要做的,是讓這樣的悲劇,不再重演。讓好瓜,永遠是好瓜。”
電話那頭,李明沉默了幾秒,鄭重地回答:“明白,艾總。我馬上去辦。”
艾力克江放下手機,再次看向窗外。夜色已深,但城市的燈火卻更加輝煌。他裹緊了身上那件無形的、帶着故鄉風沙和羊膻味的羊皮襖,仿佛從中汲取着源源不斷的力量。
寒風依舊凜冽,但嚴冬深處,似乎已能聽到冰雪消融、春水流淌的細微聲響。一顆金色的種子,已在血與火的灰燼中悄然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