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佩在懷中燒得像塊炭,程無咎抬手按了按,隔着衣料都能燙出印子。他沒停下,踩着齊膝深的雪往前走,每一步都像在刀尖上挪。風卷着雪粒抽在臉上,不疼,但右眉骨那塊胎記開始發麻,像是有人拿針在皮下慢慢扎。
他記得這感覺——上回是斷劍刺穿佛頭時,血絲剛裂開那會兒。
腳下的雪突然變軟,他猛地收步,靴尖懸在一道冰裂邊緣。底下黑不見底,寒氣往上撲,帶着鐵鏽和炭灰的味道。他眯眼看了兩息,掏出斷劍,劍尖朝下輕輕一抖。第七道血絲顫了半刻,滲出一滴黑血,落進裂縫,半空中就凍成了紅冰珠,咔嗒一聲砸在冰壁上。
“還真通着地火。”他低聲道,冷笑了一聲,“請我吃飯還帶開爐儀式的?挺周到。”
他繞着裂縫走,雪地上有幾串腳印,歪歪斜斜往山脊去,深淺不一,像是故意踩出來的。他蹲下,指尖捻了點雪沫,放舌上一嚐——苦中帶腥,鎖脈散的餘味。和藥谷門口那批一模一樣。
“當我是狗?”他啐了一口,改走峭壁邊緣,貼着冰岩往前蹭。風在耳邊打旋,吹得鈴鐺悶響。九枚銅鈴早被他塞進懷裏,只剩手腕上那枚刻字的還掛着,鈴身發黑,像是被什麼東西啃過。
半個時辰後,他摸到一處冰裂谷,兩壁夾峙,只容一人側身通過。谷底有微光,是從一個洞口透出來的。他伏在冰棱後,眯眼望去,洞內插着一支殘燭,火苗被風扯得細長,照出地上一具屍體。
那人穿着藥谷殘袍,四肢被四根玄鐵鏈釘在冰壁上,胸口塌了一塊,嘴被縫死,手指卻還摳着地面,劃出三個字:他來了。
字剛寫完,人就斷了氣,指尖凍在冰上,像四根黑刺。
程無咎沒動。他盯着那四根鏈子——鏈環上刻着細密紋路,是程家祖紋,二十年前只刻在主爐室的鎖鑰上。他緩緩抽出斷劍,劍尖輕點地面,一步步挪進洞中。
洞內冷得反常,連呼吸都結霜。他走到冰台前,台上插着一柄劍——通體烏黑,無刃無鋒,像是整塊玄鐵直接鍛成,劍身刻着半幅鼎圖,和藥谷石門上的那半幅能對上。
他伸手去握。
斷劍在掌心猛地一跳,第七道血絲驟然發燙,像是被火燎了筋。他咬牙,還是把玄鐵劍拔了出來。
兩劍相觸,嗡地一聲,不是金鐵交鳴,倒像有人在耳邊敲了一口鍾。他耳膜一震,體內蠱毒跟着翻騰,肋骨處傳來鋸齒般的鈍痛,像是有東西在啃他的骨頭。
就在這時,風雪炸開。
一道黑影從洞頂躍下,一劍橫斬,直取脖頸。
程無咎側身翻滾,斷劍反手格擋。玄鐵劍撞上斷劍,火星四濺,整座雪山跟着一顫。他被震得虎口開裂,退到冰壁邊,喘了兩口氣,抬頭看去。
黑衣人立在雪中,蒙着臉,只露一雙眼睛,冷得像冰窟。他手中劍勢未收,劍尖垂地,竟也刻着程家祖紋。
“你家祖墳我還沒刨呢,”程無咎抹了把嘴角的血,笑了一聲,“你就急着來守劍?”
黑衣人不答,抬劍再斬。
這一劍快得離譜,劍鋒未至,風壓已割破他左頰。程無咎舉劍硬接,雙劍相撞,嗡鳴聲直透顱骨。他體內血絲跟着震,蠱毒一寸寸往上爬,指尖發麻。
第三劍來時,他借力滑退,劍尖插入冰面穩住身形。可就在他抬頭刹那,瞥見對方左袖撕裂,露出一截手腕——內側赫然一道火焰狀印記,和他右眉骨那塊,一模一樣。
他瞳孔一縮。
黑衣人似乎也察覺了,動作微滯。兩人僵持片刻,風雪忽然靜了一瞬。
程無咎開口:“你娘也燒過你?”
黑衣人沒答,反而抬手,摘下面具。
雪光映下,半張臉露了出來——眉骨至耳際,火焰胎記如鏡像重合,連那道舊疤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程無咎的劍,第一次,沒跟上心跳。
他盯着那張臉,像是在看一口井,井底有火在燒。他想說話,喉嚨卻像被凍住。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雪幕中一道黑影疾掠而至,掌風如鐵,直轟黑衣人胸口。
那人被拍得離地三尺,直直飛向冰裂口。
程無咎回頭,來人一身黑袍,袍角繡着半片楓葉,在雪光下若隱若現。他沒說話,只站在裂口邊,低頭看了眼深淵,又抬頭看向程無咎。
“走。”他說。
程無咎沒動。他低頭看手中斷劍,第七道血絲還在跳,黑血未幹。他又看向冰台上那柄玄鐵劍——劍身上的鼎圖,正緩緩滲出一絲紅痕,像是在呼吸。
“剛才那人,”他問,“是你的人?”
黑袍客不答,只抬手,從袖中抖出一張符紙。紙已燒焦,只剩一角,上面畫着半片楓葉,和他袍角的圖案一致。
程無咎盯着那符紙,忽然笑了:“你每次出現,都帶着火味。上回是水牢,這次是雪山——你們是不是非得燒點什麼才安心?”
黑袍客依舊沉默,只將符紙往風中一拋。火苗自燃,紙灰打着旋兒飄向冰裂。
程無咎看着那灰燼落入深淵,忽然覺得懷中玉佩又燙了起來。他伸手去按,卻發現斷劍的血絲正對着裂縫方向,微微發亮。
“底下有東西。”他說。
“不是你能見的。”黑袍客終於開口,聲音像砂石磨過鐵板。
“我見不得的多了,”程無咎冷笑,“父母被燒成炭,自己是藥引,連劍都認主不認人——可你猜怎麼着?我偏偏最愛看不能看的東西。”
他往前一步,黑袍客抬手攔住。
“你若下去,”黑袍客道,“便再上不來。”
“那正好,”程無咎盯着他袖口的楓葉紋,“省得你再編故事騙我進水牢、塞藥谷、現在又拉來個雙胞胎演兄弟情。煩不煩?”
黑袍客眼神微動,卻沒再攔。
程無咎走向裂口,風雪撲面,他低頭看去——深淵底部隱約有光,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敲鐵砧。鐺——鐺——
那聲音,和他七歲那年聽見的一模一樣。
他正要探身,手腕忽然一緊。黑袍客抓住他,力道大得幾乎捏碎骨頭。
“你若下去,”黑袍客重復,“便再上不來。”
程無咎甩開他,冷笑:“你管我上不上得來?你只管燒不燒得夠狠。”
他退後兩步,將斷劍收回鞘中。血絲仍在跳動,像是不肯安靜。他最後看了眼冰縫,轉身就走。
風雪漸歇,腳印在身後一深一淺。
走出十步,他忽然停下,從懷中掏出那枚刻字銅鈴。鈴身發燙,內壁滲出一絲黑血,正順着鈴繩往下滴。他盯着那血,沒擦,也沒收。
九枚鈴鐺在懷裏悶響,像九顆心在跳。
他邁步繼續走,雪地上,最後一行腳印漸漸模糊。
斷劍在鞘中,第七道血絲裂開一道細縫,滲出一滴金血,懸在劍尖,遲遲未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