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在腳下發出細微的碎裂聲,像是骨頭被踩斷。程無咎沒回頭,只把那枚發燙的銅鈴塞進袖口,九枚鈴鐺在懷中悶響,節奏卻亂了。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丈量什麼,又像在回避什麼。
風停了,雪山的輪廓在灰白中漸漸模糊。他抬手摸了摸右眉骨,胎記不再發麻,反而有種灼燒後的空蕩感。斷劍在鞘中微微發顫,第七道血絲滲出的金血仍懸在劍尖,未落。
他忽然停下,從懷中取出玉佩。血紋已褪,但內層地圖仍在,指向西北荒嶺。他盯着看了片刻,抬腳轉向東南——那方向,是鑄劍山莊舊址。
他知道地火未熄。那鐺、鐺的敲擊聲,不是幻覺。是爐心還在跳。
三日後,他站在了廢墟前。
積雪壓塌了大半殘垣,主爐室只剩半截焦柱,像根插在地裏的鏽釘。他蹲下,抽出斷劍,劍尖輕點地面,第七道血絲泛起微光,順着地脈遊走,最終停在書房方向。
他拖着斷劍往前走,劍刃劃過凍土,發出刺耳的刮擦聲。書房牆已塌,只剩一角殘基埋在雪下。他用劍撬開焦梁,挖出一塊鬆動的地磚,下面是個暗格,裹着油布的圖紙靜靜躺在裏面。
布面沾血,他沒猶豫,直接展開。
鼎圖殘缺,中央裂痕如刀劈過,但邊緣紋路與玄鐵劍上的圖案恰好互補。他用指尖摩挲血跡,圖紙突然一顫,風從廢墟深處吹來,帶着鐵鏽與焦木味,圖紙竟自行飄起,斷劍“鏘”地脫鞘半寸,劍尖直指地面某處。
他冷笑:“又要我跟着走?”
沒等風停,他已抬腳踩向劍指之地。地磚應聲下陷,露出石階,向下延伸,隱入黑暗。
斷劍回鞘,劍柄發燙。
他邁步而下。
石階溼滑,兩側牆上布滿刀痕與血漬,有些是二十年前留下的,有些是新的——血已幹,但氣味未散。他認得這味,和藥谷那批鎖脈散混在一起,有人比他先來過。
走到一半,腳下突然一空。
地面塌陷,他墜入下層空間,右肩撞地,斷劍脫手飛出,“叮”地一聲插在銅牆上。
牆是整面的,高不見頂,寬不見邊,表面密布刻痕——全是“程”字,數百個,上千個,筆畫扭曲,深淺不一,有的像孩童塗鴉,有的似臨死掙扎。
他撐地起身,肩頭疼得發木。他走過去,拔下斷劍,劍尖所指之處,是個歪歪扭扭的“程”字,右下角多了一道斜鉤,是他七歲時在牆上亂刻的族徽變體。
他盯着那字,沒說話。
將斷劍橫握,血絲滲出,輕輕劃過銅牆。劍鋒所過,牆上刻痕竟隨之震顫,發出低頻嗡鳴,像是被喚醒的脈搏。
地面隨之浮現焦痕紋路,縱橫交錯,形成某種陣圖。他蹲下細看——紋路走向,與市集那七名殺手潰爛時的皮膚焦斑完全一致。
他忽然想起什麼,從袖中取出那張符紙殘角——黑袍客拋入深淵前留下的半片楓葉。他將符紙貼在牆上,與某處刻痕對齊,紋路竟完美嵌合,連斷裂處都吻合。
“不是巧合。”他低聲道。
他站起身,將斷劍收回鞘中,血絲仍在跳,但節奏變了,與銅牆嗡鳴同步。
他抬手撫過牆面,指尖觸到一處凹陷——是個掌印,邊緣焦黑,像是被火灼過。他將右手貼上去,嚴絲合縫。
掌印下方,刻着一行小字:“火不滅,心不歸。”
他笑了:“原來你早知道我會回來。”
話音未落,銅牆嗡鳴驟停,地面焦痕紋路卻開始移動,緩緩重組,形成新的圖案——是一座地下熔爐的剖面圖,爐心位置,標着一個“心”字。
斷劍突然發燙,劍柄燙得幾乎握不住。
他盯着那圖,忽然抬腳,走向熔爐方向。石室盡頭有扇銅門,門上無鎖,只有一道劍槽,形狀與斷劍完全契合。
他拔劍,正要插入,忽覺背後有風。
他沒回頭,只將斷劍橫在身後,擋下一道疾刺。劍鋒相撞,火星四濺,來人收勢極快,退至牆角。
是個黑衣人,蒙面,只露一雙眼。手中劍無銘,劍身泛青,像是淬過毒。
程無咎沒動,只將斷劍緩緩收回鞘中。
“你先來的?”他問。
黑衣人不答,抬劍再刺,劍走偏鋒,直取咽喉。
程無咎側身避讓,斷劍自動出鞘半寸,劍尖點地,震開對方劍路。他趁勢翻腕,劍柄撞向對方手腕,那人竟不退反進,左手成爪,直抓他面門。
他後仰,斷劍橫掃,逼退對方,卻在收劍刹那,瞥見那人左袖撕裂,露出手腕內側——一道火焰狀印記,與他右眉骨那塊,如出一轍。
他瞳孔微縮。
黑衣人也頓了頓,動作一滯。
兩人對峙,銅牆嗡鳴再起,地面焦痕紋路竟隨兩人呼吸節奏明滅。
程無咎忽然笑了:“你也是來找‘心爐’的?”
黑衣人不答,反而抬手,摘下面具。
半張臉露了出來——眉骨至耳際,火焰胎記清晰可見,連那道舊疤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程無咎的劍,第一次,慢了半拍。
他盯着那張臉,像是在看一面鏡子,鏡中火光搖曳,映出七歲那夜的灰燼。
“你娘也燒過你?”他問。
黑衣人沒答,反而抬手,從懷中掏出一卷圖紙——與他懷中那張一模一樣,只是血跡位置不同。
他將圖紙展開,風從石縫吹入,圖紙飄起,斷劍再次脫鞘,劍尖直指黑衣人懷中圖紙中央。
那裏,寫着兩個字:“弑父。”
程無咎盯着那字,忽然抬手,將斷劍插入地面。劍身沒入三寸,血絲滲出,順着劍刃流入地縫。
銅牆嗡鳴驟停。
地面焦痕紋路緩緩收縮,最終匯聚於斷劍之下,形成一個圓形陣眼。
黑衣人低頭看陣,又抬頭看他,忽然開口,聲音沙啞:“你敢開嗎?”
程無咎沒答,只將斷劍拔起,重新插入腰鞘。
他轉身,走向銅門。
黑衣人站在原地,沒追。
程無咎手按門上,正要推動,忽覺懷中玉佩一燙。
他掏出來,血紋重現,浮現八字:“初七子時,廢墟獻祭。”
他盯着那字,忽然笑了:“火不滅……那就燒個幹淨。”
他抬手,將斷劍抽出,劍尖對準銅門上的劍槽。
劍鋒將落未落之際,銅牆突然震動,所有“程”字同時滲出黑血,順着牆面蜿蜒而下,匯成一條血線,直指他腳邊。
血線盡頭,浮現出一個新字——“歸”。
程無咎低頭看那字,劍尖微微一顫。
他緩緩將劍插入槽中。